东航将国内客票全舱位提前14天免费退改全面铺开,本质未跳出时间框架而非产品分层的现行监管规则,民航业需靠透明化产品分层改善盈利结构。 ## **1. 航空业需按产品分层差别定价覆盖成本** 航空业具有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特点,退改签灵活性是定价核心要素,高价票含退改期权费、低价票以放弃灵活性换折扣,差别定价是收益管理核心工具。 ## **2. 中美退改签规则存在结构性差异** 美国航司疫情后形成产品分层规则,基础经济舱不可退改、标准舱以上免改签费;中国2018年起实行按退改时间划分的阶梯费率,削弱了产品分化空间。 ## **3. 时间阶梯费率降低民航业盈利能力** 时间阶梯费率抹平全价票灵活性溢价,让航司失去精准定价工具,推高基准票价受高铁竞争、增收附加费受监管限制,是行业长期大面积亏损的重要结构性因素。 ## **4. 产品分层定价可兼顾航司与消费者利益** 真正可持续的方式是推广明码标价的品牌运价模式,将退改、行李等服务与票价绑定,透明定价下允许产品分化,可同时服务低价与灵活需求旅客,改善航司盈利结构。
这样的机票免费退改,走错了方向
2026-08-10 12:03

这样的机票免费退改,走错了方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冰川思享号 ,作者:傅蔚冈


东航把免费退改窗口放宽到14天,是在现有监管框架内向旅客让利,方向值得肯定。但它并没有改变根本结构,因为规则仍以“时间”而非“产品类型”为核心。


近日,东方航空宣布将国内客票全舱位“提前14天自愿变更或退票均免费”的窗口全面铺开,引发媒体的纷纷叫好。


有媒体称此举是“民航服务内卷终于卷到了‘正地方’”。


如果只看表面,这是一次让利旅客的服务升级,它比2018年前“特价票一律不得退改签”的做法更温和,也比此前普遍的30天免费窗口更贴近实际需求。


但是如果从航空业的经济逻辑看,这次的修改显然是走错了方向。


01


航空业最大的特点,是高固定成本与低边际成本:飞机购置、机队维护、航线网络建设成本极高,而一旦航班确定起飞,多载一名乘客的额外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种结构下,航司最理性的做法是通过差别定价(价格歧视),把不同支付意愿、不同行程确定性的旅客区分开来。


愿意为灵活性付钱的人买高价或可退改产品,只在乎低价、行程确定的人买折扣票。旅客购买机票,购买的不仅是一段物理位移,还包括附加在其上的“退改灵活性期权”。


全价票之所以贵,是因为它包含了“随时免费退改”的期权费;特价票为什么便宜,是因为旅客以放弃灵活性为代价换取了折扣。


如果航司无法充分拆分这种服务,就难以对不同支付意愿的旅客精准收费。


从这个意义上说,退改签费并非单纯的“罚款”,而是收益管理的核心工具,是覆盖高昂固定成本的必要手段。


02


为此,我们不妨看看美国航空业的退改签政策,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清晰的对照。


在新冠疫情之前,退改签费是美国航空业的重要收入来源。


2008年之前,改签费已经存在,但金额相对较低,常见在100美元左右。2008年油价飙升与金融危机叠加,航司开始大幅提高各类附加费。改签费迅速攀升至国内航班150—200美元,国际航班更高。


到2010年代中后期,这一费用已成为重要的附加收入来源。


一个可供佐证的数据是,2019年,美国航空业全行业从客票退改签业务上获得共计28亿美元的收入。其中仅达美、美国航空和联合航空三大航就贡献了约23亿美元。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呢?


2019年这三家航空公司的利润分别为47.67亿美元、16.86亿美元和31.31亿美元。换句话说,这个退票费收入不是可有可无,而是一笔庞大的收入。


与此同时,达美航空约在2012年率先推出基础经济舱(Basic Economy),随后美联航、美国航空在2016—2017年跟进。


这种产品用更低的票价,换取几乎不能改签、选座受限、登机靠后等限制。它的出现,本质上是把“行程确定性”作为产品属性进行拆分:便宜的票对应低灵活性,贵一点的票对应高灵活性。


2020年疫情彻底改变了格局。


需求断崖式下跌后,美联航率先在2020年8月宣布永久取消标准经济舱及以上舱位的改签手续费(仅需补票价差额),达美、美国航空、阿拉斯加航空迅速跟进。西南航空本来就几乎不收改签费。


至此,美国主流航司形成了以票价类型为核心的规则:基础经济舱基本不可改或费用很高,标准经济舱(Main Cabin)及以上则无手续费。规则不再主要依赖“距离起飞还有多久”,而是绑定在“你买的是哪种产品”上。


这与中国2018年后确立的时间阶梯费率,形成了鲜明对比。


2018年,面对“退票费高于票价”“特价票完全锁死”等汹涌民意,民航局下发通知,强制要求航司制定“阶梯费率”,即根据距离起飞时间的远近设定不同的退费比例。


时间阶梯费率的合理性在于,它给旅客提供了一个清晰、可预期的时间信号:越早退改,成本越低;越接近起飞,航司的座位风险越高,收费也越高。


对航司而言,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临近起飞的随意取消,保护收益。对监管和消费者保护机构来说,它避免了“特价票完全锁死”的极端情况,看起来更“公平”。但它的劣势也很明显。


首先,它削弱了产品分化的空间。


全价票与折扣票在退改规则上被统一纳入时间框架后,愿意为“随时可改”支付更高价格的旅客,无法再通过支付溢价彻底锁定灵活性;而支付意愿低的旅客,则因为规则统一,间接承担了更高的平均成本。


其次,时间阶梯容易在临近起飞时显得惩罚性过强,尤其是对那些因不可抗力或临时变故需要改签的旅客。


再次,它降低了航司通过精细收益管理来覆盖高固定成本的能力。


按票价类型(产品分层)计算(美国现行主流做法)的合理性在于:它更直接地匹配了支付意愿。


基础经济舱用极低价格服务行程高度确定、对价格极度敏感的旅客;标准经济舱及以上则用无手续费(只补差价)服务需要灵活性的旅客。


航司因此能同时服务两个群体,并在低价端与廉价航空竞争,在灵活端收取溢价。高固定成本得以通过更精准的价格歧视被覆盖,资源利用效率更高。


03


2018年民航局推行阶梯费率、明令禁止“特价票一律不得退改签”,初衷是回应当时“退票费高于票价”“特价票完全锁死”等汹涌的民意投诉。


表面上看,特价票旅客的退票残值受到了保护,但是,这种以“公平”为名的统一规则,往往以牺牲行业效率为代价。


当“时间阶梯”成为硬性框架,全价票的灵活性溢价被悄然抹平,愿意为确定性付费的商务旅客找不到足够差异化的产品;低价票虽然获得了退改残值,却因规则统一而无法再支撑极端低价。


航司失去了对不同支付意愿旅客进行精准收费的工具,收益管理的空间被彻底压缩。


某种程度上,这种定价与产品设计上的受限,正是中国民航业长期大面积亏损(尤其是三大航)被严重低估的结构性因素。


面对油价、汇率、运力扩张与疫情等多重外部冲击,航司本应通过精细化定价自救,但在现有框架下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一方面,航司试图通过推高整体基准票价来弥补退改环节流失的收益,但在国内高铁网络的强力阻击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另一方面,航司转向增加附加服务费(如选座费、行李费)以弥补亏损,却在汹涌的民意与监管压力下寸步难行。


两条路都被堵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盈利能力持续承压。


在这场以“绝对公平”为名的改造中,受损的不仅是航司的财务报表,那些真正支撑航空公司利润基本盘的高价值旅客的利益也受损。


他们原本愿意支付高昂费用以换取“随时退改”的特权,如今却被强行拉入与特价票旅客同构的时间阶梯惩罚机制中。


一个鲜明的反例是春秋航空。


它之所以能在行业普遍亏损中保持相对较好的表现,关键之一正是它更彻底地贯彻了“基础票价极低+几乎所有服务单独收费”的模式。


它把位移本身和附加服务彻底拆开,让不同旅客各取所需。这与美国主流航司的基础经济舱逻辑相通,证明了产品分化与拆分定价才是航司覆盖高固定成本的生存之道。


04


飞行里程超过多数人的旅客当然希望保留选择权:有时能获得更低廉的价格,有时能为舒适与灵活性埋单。


东航把免费退改窗口放宽到14天,是在现有监管框架内向旅客让利,方向值得肯定。但它并没有改变根本结构,因为规则仍以“时间”而非“产品类型”为核心。


真正可持续的路径,是推广“品牌运价”模式。即在售票时就将退改条件、行李额度、选座权益等服务与票价直接捆绑,明码标价。旅客购买的不再是某一个折扣率的舱位,而是一个具体的产品包。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允许差别定价,而在于定价是否透明、信息是否充分沟通。只要消费者在购票时能够清楚了解退改规则、选座费用、行李政策,他们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就得到了保障。


中国民航要从长期亏损中走出来,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基本的经济逻辑上来:承认高固定成本与低边际成本的现实,允许通过产品分层来匹配不同支付意愿,同时用充分的信息披露保护消费者。


如果整个行业能在透明的前提下,进一步允许更清晰的产品分化,让市场自己定价,让消费者自己选择,或许才能同时服务好低价旅客与灵活旅客,并改善自身的盈利结构。



*题图来源于CFP

频道: 车与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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