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8月10日,今天,一则消息在酒店行业炸开:通过豆包入口跳转成交的酒店订单,正式执行独立费率,软件服务费11.4%,加支付手续费0.6%,综合费率约12%。
此前,豆包的订单一直被合并为抖音自然流量,按8%的平台费率抽佣。从今天起,它显示独立的“豆包”渠道来源。有酒店行业人士向媒体确认,消息属实,网传照片就是抖音来客后台的通知,“现在豆包推荐酒店已经要收佣金了。”
界面新闻做了个实测:让豆包推荐北京北四环和北三环附近的两家酒店,一家全季,一家丽亭华苑。跳转平台的预订价,均低于某大型酒店旅行平台的同款。
四个百分点的涨幅只是表面。真正变贵的,是豆包在交易里所占的位置。
以前,它回答问题,推荐酒店,把用户送到交易平台。现在,经由它产生的订单可以被单独识别、单独结算、单独定价。一个聊天框开始拥有自己的过路费。
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在去年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你的欲望就是新的货币》。当时我写道,AI以后会代替搜索引擎,替用户搜集信息、比较方案,甚至完成购买。只要这条链路打通,AI拿走的就会超过流量。它会拿走分配意图的权力。
这一次,预言已经摸到了酒店前台。
能替用户表达欲望、筛选供给、完成交易的AI,拥有了一种比流量分配更贵的权力:意图分配权。而你的欲望,就是新的货币。
一、搜索框还活着,链接分发权已死
先看两个数字。
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2026年5月,中国传统搜索行业的人均使用次数同比下降19.1%,人均使用时长同比下降13.5%。到6月,AI原生App的月活用户规模已经达到4.99亿,同比增长85.4%,其中豆包月活3.82亿。
这组数字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直接的结论:搜索引擎快不行了。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谷歌今年公布的数据恰好给出了反证。它说,加入AI功能后,Google Search的查询量创下历史新高,AI Mode全球月活已经超过10亿。搜索没有消失,它正在吞下聊天机器人,变成聊天机器人。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另一个地方。
Chartbeat对数千家媒体网站的统计显示,从2024年12月到2025年12月,来自Google Search的页面浏览量下降了34%。同期,ChatGPT带来的推荐流量增长超过200%,但聊天机器人贡献的推荐访问仍不到全部流量的1%。
也就是说,用户还在提问,甚至问得更多。但网站收到的点击却在减少。
过去,搜索引擎给你十条蓝色链接,让你自己进入网站、比较信息、承担判断。现在,AI把十条链接吃进去,吐出一个答案。下一步,它还会替你选酒店、比价格、订房间。用户节省了时间,内容网站和商家失去了被看见、被比较、被记住的机会。
搜索没有被AI杀死。搜索正在被AI改造成一个不再需要把人送出去的房间。
这是一场媒体权力的交接,也是一场经济范式的转向。权力曾经属于那个决定谁排在第一页的入口。现在,它开始属于那个直接告诉用户“我替你选好了”的代理人。
AI,一股更强大、也更危险的力量正在接管一切。它不再满足于那点可怜的“注意力”,它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意图”。
忘掉眼球和注意力经济吧。一个全新的、更血腥的斗兽场已经开门了。
二、注意力经济的坍塌
过去十几年,内容创作者生活在注意力经济的黄金时代。
自媒体、个人IP、品牌,每天盯着阅读量、停留时长、完播率和涨粉数据。他们研究标题、黄金三秒、信息茧房。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流量等于注意力,注意力可以换成广告、成交和钱。
用户每一次点击、滑动、停留,都被精确量化。创作者用尽办法,只为让人多停一秒。我们是这个赌场的荷官、玩家,有时也是筹码。
注意力是这个系统的入口。平台要通过点击、浏览、停留这些脚印,一点点猜出你的欲望。哈佛大学教授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研究数字时代权力结构的思想家,在她的巨著《监视资本主义时代》里揭示了真相。
她说,巨头们想要的根本不只是用户的“注意力”。“注意力”只是诱饵。它们真正想要的,是预测并修改你的行为。平台不只是在“猜”用户喜欢什么,它更是在“塑造”用户喜欢什么。
AI能做到搜索引擎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你不会只对豆包输入“北京酒店”。你会说:“下周带孩子去北京,预算一千以内,老人睡眠不好,想住得安静,离医院别太远,早餐要好一点。”
这段话里有预算、家庭结构、健康焦虑、时间安排、消费偏好,还有你最怕踩的坑。搜索引擎以前需要追踪你几天,才可能拼出一个模糊轮廓。现在,你在几十秒里把整张底牌交了出去。
这已经很像一次告解。
这才是注意力经济的顶峰。用户以为自己是顾客,后来以为自己是产品。而真相是,他们只是平台用来提炼“预测产品”的免费原材料。
而内容创作者们,作为依附在平台上的群体,就是这个系统里最高效的“包工头”,用内容筑起了一座座精美的“围墙花园”。
这个模式如此成功,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天长地久。
直到AI来了。
三、欢迎来到新时代:“意图经济”的残酷真相
“意图经济”这个词,正在经历一次讽刺的“颠倒”。理解这个“颠倒”,是把握未来10年商业逻辑的钥匙。
“意图经济”这个词,最早是多克·希尔斯(Doc Searls)在2006年提出的。他是美国记者和互联网活动家,长期研究用户与大型平台的权力关系。
在他最初的设想里,这是一个“解放消费者”的乌托邦。
逻辑是这样的:客户,将夺回主动权。用户不再是被动地看广告,而是主动“广播”他们的意图。
比如,用户直接在网上发布一个需求:“我,下周三,需要一张从上海飞伦敦的机票,靠窗,要带一条狗。”
然后,所有航空公司匿名来竞标这笔生意。用户来挑选最便宜、最合适的。
在这个版本里,用户不再是“猎物”,他们是“买方大爷”。这也是万维网发明者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梦寐以求的、服务于个人的网络。
看上去很美好,对吗?
但是,现实给了这个梦想一记响亮的耳光。
快进到2026年。在生成式AI的加持下,“意图经济”被彻底黑化了。
剑桥大学的研究者亚库布·乔杜里(Yaqub Chaudhary)和乔尼·佩恩(Jonnie Penn)在一篇引发轰动的论文里,给出了一个全新的、细思恐极的定义。他们研究AI与社会的交叉地带,专门分析算法如何改变人类行为。
他们说,AI驱动的“意图经济”是一个全新的市场,一个捕捉、操纵和商品化人类意图的市场。
它和“注意力经济”的区别是什么?
注意力经济:是平台通过用户点击了什么(行为),来“猜测”用户的意图。这很不准,像在管中窥豹。
意图经济:是用户主动把自己的灵魂捧出来,喂给AI。当然,也是在AI算法的诱导下。
想一想,用户现在是怎么和ChatGPT或其他AI聊天的?
他们不再是输入几个关键词。他们是在“倾诉”。他们会说:
“我最近感觉工作压力很大,和伴侣总是吵架,预算不多,想找一个三天两晚、适合带孩子、安静点的海边度假酒店,帮我规划一下……”
看到了吗?
正如前文所说,这是一次“告解”。用户把他们的动机、情绪、困境、偏好,他们的一切,都打包喂给了AI。根据最新的报告,每天有数百万人和ChatGPT讨论自杀。
他们给出的数据,不再是“穴居人的咕哝声”,而是“莎士比亚的戏剧”。第一次,AI不只是在“听”,而是在“理解”。
现在,最可怕的部分来了。
这个AI的目的,不只是服务用户。它的背后,是微软、谷歌、OpenAI这些投入了千亿美金的巨头。它们需要回报。
它们正在打造一个管道,利用AI的“独特能力”,比如阿谀奉承、情感渗透、模仿用户的语气,来“引导”用户的决策。
它们不只是要“满足”你的欲望。
它们不仅想要影响你想要什么,还要影响你“想要去想要什么”。
用户以为自己是在自由选择?那可能就过于自信或天真了。AI正在不动声色地引诱、推断、收集、预测,并最终操纵和商品化用户的“人类计划”。无论是买一张电影票,还是选择一个政治候选人。
用户的欲望,不再是他们私密的低语。它是一份被AI截获、打包、并实时出售给出价最高者的“招标书”。
如果说“欲望的商品化”是意图经济的理论。那么AI智能体,就是那个把屠刀架在内容创作者脖子上的行刑者。
AI智能体是什么?它是一种能替用户完成多步骤任务的AI。
例如,以后用户不再需要浏览网站了。
他们只需要下达一个指令:“Agent,帮我订好刚才说的那个海边酒店,顺便把机票和租车都搞定。”
然后,AI智能体会说:“好的。”
在用户看不到的地方,它自己访问了50个网站,比较了价格,阅读了评论,填写了表格,完成了支付。
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用户,一个广告都没看到。所有依赖“眼球”的商业模式,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麦肯锡在给CEO的报告里用了一个词:“去中介化”(disintermediation)。
当AI智能体成为用户和世界之间的唯一界面时,所有的中间商,包括航空公司、酒店,甚至内容创作者们,都会被降级为面目模糊的“背景公用事业”。
在过去,他们是流量的矿工。在未来,他们可能连矿渣都不是。
四、酒店和内容创作者,站在同一扇门前
酒店老板最关心的问题是:豆包为什么推荐了隔壁那家酒店?
内容创作者很快也会问同一个问题:AI为什么引用了别人,没有引用我?
这两个问题背后的结构完全一样。
过去,酒店研究携程和美团的排名,创作者研究百度和谷歌的SEO,大家都在想办法挤进一张列表。列表再残酷,至少用户还会看见几个候选项。
AI把列表压缩成一句话以后,竞争变成了另一种形状。几十家酒店可能只剩三个名字,几百篇文章可能只剩一段没有链接的总结。用户得到一个更省事的答案,供给方则要争夺进入答案的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酒店能不能被推荐,和一篇文章能不能被引用,已经成了同一门生意。
很多人把这门生意叫GEO或AEO,也就是生成式引擎优化、答案引擎优化。名字并不重要。它的核心是,过去你写给人看,也写给搜索爬虫看;以后,你还要让模型愿意把你的内容、产品和服务带进它的回答。
付费会不会进入这套推荐机制?大概率会。谷歌搜索花了二十多年,才把自然结果、广告竞价、商家地图和交易服务织在一起。AI平台没有理由放弃这块收入。
但收费一旦影响推荐,AI就会碰到一个更麻烦的矛盾。用户愿意把复杂需求交给AI,因为相信它能替自己节省判断成本。如果答案向出价最高的人倾斜,AI会从代理人退化成更会聊天的销售员。
搜索广告至少还有一个看得见的标签。对话式推荐更容易把商业影响藏进语气里。它可以温柔地说某家酒店“更适合你”,理由听上去全都来自你刚才说过的话。用户很难知道,这个判断里有多少来自需求匹配,有多少来自平台利益。
这正是意图经济比注意力经济更难监管的地方。注意力被卖掉时,你还能看见广告。意图被引导时,你可能只会觉得,AI很懂你。
2025年的盖洛普调查里,69%的美国成年人表示,他们对企业负责任地使用AI只有很少信任,或者完全不信任。意图经济最值钱的资产,同时也是最容易被花光的资产,正是信任。
五、创作者真正可以依仗的东西
旧文章里,我给创作者的判断基本没有变化。
靠批量制造内容、追热点、研究标题获得注意力的模式会越来越难。AI可以无限生成这种东西,也可以直接把它们读完、压缩、混合,却不一定给原作者一个点击。
创作者需要从“内容供应商”变成一个可信的信源。
可信不等于写得四平八稳。它意味着你的事实经得起核查,你的立场长期一致,你愿意公开自己的利益关系,读者和模型都能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为什么值得信、错了以后由谁负责。
接着是直接关系。
不要把全部生死交给搜索、社交平台或某个AI的推荐。公众号、邮件、网站、社群、自己的AI助手,这些东西真正的价值,是让用户在需要判断时直接来找你。入口属于别人时,你只是在租摊位。关系属于自己时,你才有一点代理权。
我在旧文章里还提过“品牌智能体”。这个判断今天看并不过时。对个人IP来说,它未必需要是一套昂贵的独立模型。一个基于自己文章、产品和价值判断运行的问答入口,就已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让用户面对复杂问题时,先进入你的语境,再决定要不要去公共AI那里寻找答案。
这里争夺的也许已经不只是品牌曝光。谁拥有与用户持续对话的界面,谁就能知道用户的问题怎样变化,哪些问题变成了行动。内容曾经用来吸引人,未来还会用来训练一个代表你立场的代理人。
内容的写法也会变。观点仍然要锋利,但事实、数据、产品信息要更准确、更稳定、更容易被识别。模型喜欢结构化信息,用户需要能追溯的证据。两者交汇的地方,就是未来内容的基本盘。
说到底,酒店和创作者都在面对同一个新房东。
过去的房东按曝光收租。新的房东听完用户的全部要求,替他挑选,再从成交里抽走一部分。它知道谁被推荐,谁被跳过,谁最终付了钱。对平台来说,这些结果还可以成为优化下一次推荐的反馈。
这套系统当然可能更方便。它也可能把消费者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个人代理人”,变成商业平台最贴身的收费站。
过去的注意力经济,劫持的是我们的眼球。而正在到来的意图经济,瞄准的是我们的灵魂。
发达国家的监管机构,已经开始讨论一个超越"隐私权"的新权利,叫做"认知自由"(cognitive freedom)或"心理自决权"(the right to mental self-determination)。翻译过来就是:一个人有没有"不被AI操纵思想"的权利?
对于身处一线的创作者和品牌来说,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了。
未来,一个创作者不再需要成为那个最"吵闹"的。他需要成为那个最"值得信赖"的。
你的欲望就是新的货币。别让你的用户,把它卖得太便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