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题图来自:AI生成
首先,这篇文章不包含任何剧透,因为它是关于荷马的那本《奥德赛》,我看完了诺兰的电影,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作品。但我想分享的是那本原著,这样大家在看电影之前或者之后,都可以有一个对比。
《奥德赛》写的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
我可以把结论写在最前面,《奥德赛》通过倒叙的方法,讲述了奥德修斯在海洋上的漂流和冒险,但如果你看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以及《千面英雄》这本书,你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人类很多神话,都是把自我投射在故事里面,而那些最能吸引人共鸣的故事,其实我们都从中看到了自己。
而《奥德赛》的故事,就是一个人走向我们自己未知的命运(波澜壮阔的大海),面对原始的暴力冲动(独眼巨人),面对虚无主义丧失斗志(食莲人),面对无法节制的欲望(喀耳刻女巫),面对致命的诱惑(塞壬海妖),面对艰难的两难选择(哈怪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旋涡),面对生离死别(在冥界遇到自己的母亲,三次尝试拥抱但只能穿过幻影)。分别通过智慧,理性,自我约束,忍耐,一次次克服这些困难,最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射杀那些求婚者,重新构造属于自己的秩序。
这就是人类基本上所有神话的内核,所有的神,都是我们自身内心的投射,我们走上的是人生旅途,同样是属于自己的神话故事。我们从迷茫中启程,在经历中成长,在困难中奋进,最后等到我们伤痕累累的时候,我们重新构造了自己的秩序,找回了自我。
而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是奥德修斯旅程中最危险的经历,并不是前面这些说的危险处境,反而是他最安逸的时候,他在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待了七年,这段时间他没有任何痛苦,甚至女神允诺他永生,好吃好吃伺候着,但这反而是他归家之旅最长的停留和最危险的时刻,最后奥德修斯忠于自己回家的意志,离开了岛屿。而且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安排,在前面所有的冒险中,无论奥德修斯获得了多少神的帮助,他都有自己努力的成分,而离开卡吕普索的岛屿,完全是天神的意志,和他个人能力无关。
在我的理解中,这隐喻了我们人生中最大的危机,存在主义危机,就是你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自己要做什么。我们设想一下,你在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自己后面要读书工作,然后你被赋予了这个意义,你可能会怀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但你没有办法,然后在这些经历中,你有了很多体会,有了很多经验,但你到底是谁呢?你的生命意义何在?有一天你会警醒,原来我所追求的很多事物,都是外界的定义,一个更高的地位,这是来自社会的定义,更多金钱,这是一个人造的概念,更大的名声,同样来自他人的认可。然后你会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这里我想补充一句,在之前的文章里面我讨论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概念,有一种想法叫做,既然这些外界的东西都可能不是我的原本定义,那么我应该放下名利追求,舍弃金钱然后去寻找自我,我完全不认可这个概念,我觉得是反过来的,人更有可能在拥有足够多名望,金钱之后,才能有足够的自由去寻找自我解脱和帮助他人。我尊重所有苦修的人,但我不会加入,有朋友曾经和我说,you are what opposite of buddhism,我总是说,我这才是真正的神性使然,我相信神力源自人心,社会才是真正的佛寺。)
这种反思会让你质疑自我的存在,你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快乐只是片段,而大部分时间都失去了记忆,生活似乎是无意义的重复。最好的形容词可能是中年危机,你需要一个召唤,一个警钟,让你重新找回生活的激情,带着伤痕和与自己的和解,去面对最终无意义的人生,继续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喜欢Odysseus这个人物,为什么《奥德赛》的故事穿越了时间,最后出现在《千面英雄》这本书里面,因为它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我们用智慧战胜野蛮,就像用木桩刺杀独眼巨人,用秩序克制虚无主义,就像你虽然不想上学但六七岁还是被送进了小学,用纪律抵制诱惑,当你看到一个不熟悉的股票每天涨停,想买么?在艰难的选择中二选一,到底是在大漩涡中全军覆没,还是让一些自己的伙伴被斯库拉抓走。
当你已经伤痕累累,你会有一天坐在沙滩上反思,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这不是虚无主义,虚无主义其实比起存在主义危机可能都算幸福的,因为虚无主义断定说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他至少是确定的,存在主义危机是迷茫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大部分人都会在这个阶段迷茫一段时间,这并不羞耻,甚至这个公众号的注册公司就叫做卡吕普索,人和自己的存在主义危机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你既然存在,那你就会有一天想自己为什么会存在。
如果你足够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你足够幸运,得到了命运的召唤,被生活推着走然后找回了生活的激情,那么你最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重新建立自己内心的平静秩序。在那里有你的伴侣,有你忠心的仆人,但没有你的父母,他们已经去到了自己的远方,你需要完成最后一场战斗,去证明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你拉开属于你的长弓,保卫自己最核心的价值,你不再害怕生活没有意义,也不在乎存在是一种危机,因为你决定自己给生活定义,追求我所想要的生活,定义我所想要的生活。
当然,死亡还是会如期来临,但走完了这一趟旅程,在出生的时候你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而在死亡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这就是奥德赛的故事,奥德修斯的故事,属于人类自己的史诗。但在最后我还有一些想要补充的。
《奥德赛》写作于《伊利亚特》之后,在《伊利亚特》里面,荷马歌颂了人类的勇敢,但在《奥德赛》中间他反思了这种想法,在《伊利亚特》里,年轻人追求荣耀和光荣,但在《奥德赛》中,借用阿伽门农在冥界对奥德修斯的说法,他宁可在凡间做一个农民,也不想在冥界统治大军。这也是人之常情,在年轻的时候我们追求意义,在年长之后我们反思意义。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我觉得人生只有两个难题:
你到底追求什么,你的故乡是什么,有什么让你在人生的漂流中一直惦记的事情,什么是你一直想要回去或者前往的地方。
你是否已经身处卡吕普索的岛屿,开始忘记自己的追求,为什么而活,以及到底要去哪里。
在现代社会中,我们摆脱了信仰,神明不再给我们的人生制定意义,我们不再把侍奉神明或者君王当作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价值。这当然是人类的巨大进步,但与此同时,他也带来一个难题,就是你必须自己给自己一个定义。
加缪说我们必须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就是他给了自己一个定义,我们必须相信什么。
读书的时候我们的定义是学校给的,考高分上好学校;工作的时候我们的定义是公司给的,KPI,或者OKR;在社会中我们被集体影响,追求更好的进步,无论是地位的上升或者财富的累积。
这种进步,是一种现代性的体现,就是我们都追求明天比今天更好,如果要我说,我觉得大部分无神论者,可能也无法摆脱这种现代性的信仰,就是我们既然不信神,那么我们就相信社会和历史是进步的,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明天可以比今天更好。
这种追求完全没有问题,我觉得无论是对金钱的追求,对地位的追求,对名利的追求,其实都没错。人生的意义本来就是自己给自己定义的。
你当然也可以追求躺平,休息,快乐过一辈子,我觉得人生是一个娱乐,像是你有了一个游乐园的门票,你晚上六点前要出去,至于在里面你到底是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是躺在草坪上看天,我觉得都没问题。但你要对自己诚实,对自己的追求诚实。
然后如果你有追求,而且很诚实的话,你自然会努力去实现,那么过程中你会遇到独眼巨人,遇到塞壬海妖,遇到诸多困难,然后有一天你会坐下来,问自己,我tm到底图个啥呢。这很正常,这种迷茫,是一种诅咒,因为我们给自己定义了一个追求,你用自己的力量超越了历史上所有的神明,你成为一个大写的人,追求属于你的追求,而不是盲从他人的建议。那么这个硬币的另一面就是,你拥有了定义自己的力量,自然就拥有了怀疑自己的力量,你开始质疑,反问,诘难自己的选择。
我想说的是,不用害怕这种情景,人生中总有几个时候你处于卡吕普索的岛屿,你追求自己的意义,要么是你成功了,在安逸中忘掉了最开始的追求,要么是你失败了,在迷茫中质疑自己最开始的追求。这都会发生,你可以坐下来,花几年时间思考自己到底要什么,你可能重新出发的时候,你的追求已经变了,或者你的追求没有变,但过程中的这个迷茫和痛苦,是必然存在的,也无需羞耻,有些事情就是需要时间。
等你再启程的时候,你已经度过了存在主义危机,或者中年危机,你明白了,我能定义自己,自然也能怀疑自己。在之后的旅程中,你会一次次保卫自己的追求,捍卫自己人生的意义。迷茫依然会偶尔出现,但你已经知道怎么应对。
在《千面英雄》这本书的最后,记载了一个英雄在经历一切之后,回到自己家乡,比起他出发的时候他多了两样东西。
第一,他是两个世界的主宰,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他理解了自己的追求和现实应该如何融合,自己的精神家园如何寄托在物质家园之上;
第二,生活的自由,他不再害怕死亡,也不再执着于虚无的概念,而是无所畏惧地活在当下,接受一切可能性。
我的确相信,任何人,只要能接纳自己的精神家园,然后把它容纳进我们的生活,不活在幻想当中,但也不随波逐流,脚踏实地,但不同流合污。然后无所畏惧地生活,接受死亡是我们必然的命运,生活中一切都可能发生。那就是英雄。
我相信每一位读者,此时此刻都漂流在属于自己的人生大海之上,我当然祝愿大家都有勇气、智慧、纪律去克服各种困难,但我最想祝福大家的,是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都能在质疑自己生活意义的时候,拥有重新出发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