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神秘的非遗学校,开在监狱里
2026-08-13 22:10

中国最神秘的非遗学校,开在监狱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酷玩实验室 ,作者:酷玩实验室


最近,一所比夜校课程还丰富的“学校”,把网友看馋了。


老师有大学教授、企业技师和非遗传承人,课程包括玉雕、顾绣、景泰蓝、鱼皮画;学生每天交作业,作品还能参加专业评奖,甚至摆进深圳文博会。




唯一的问题是,它从不面向普通市民招生——教室开在监狱里,想进去,身上多少得有点“刑”。


01:监狱里的隐藏课表,比夜校还花


这届网友的心动,其实夹着一点点真情实感。


2025年春天,上海市民艺术夜校开放报名,117.6万人同时挤进系统,古琴课3秒清空,35门课没撑过10秒。年轻人定闹钟、拼网速、练手速,最后只刷出一行“已报满”。而在同一座城市,另一份从不公开招生的课表,却丰富得有些离谱。


截至2025年初,上海监狱系统已经引进了54项非遗,累计参与超过一万人次。青浦监狱有海派玉雕、松江顾绣、嘉定竹刻、陶艺和剪纸;北新泾监狱有砚雕和竹刻;其他监所还开着紫砂、绒绣、衍纸、面塑、皮影、叶雕、蛋壳画和烙铁画。



有些课光看材料就让人瞳孔地震。


周浦监狱把黄小米、白小米、小赤豆、大麦、芝麻等近50种粮食搬上画板。12名服刑人员干足两个月,累计砸进去1200小时,拼出一幅彩豆版《清明上河图》。监狱里的人也是有自己的拼豆了。


吴家洼监狱教的是大丰瓷刻,一把小锤、一支金刚刀,在瓷盘上凿出人物和山水。2021年,相关视频在抖音播放量超过1800万,点赞近80万。


上海还只是这份隐藏课表的一角。把视野拉到全国,更多地方手艺也已经越过高墙,成了服刑人员的日常课程。


湖北江城监狱教缠花和景泰蓝掐丝珐琅,首期就招了50人;重庆涪陵监狱引入“涪州结绳”,半年搞了21场教学,参与人数超过750人;湖南武陵监狱请来麻质画传承人,每周两次进监授课;深圳监狱更是直接做成“一监区一品牌”,鱼皮画、烙画、剪纸、面塑、景泰蓝全给安排上了。



基本上,地方有什么拿手好戏,监狱就去请什么师傅。高墙里就这样慢慢长出了一张中国非遗地图。


看到这儿,你可能还以为这只是“服刑人员做手工”——磨磨性子,打发时间,作品整齐码进内部展柜。可课程继续往下上,学员们已经开始参加正儿八经的专业评奖了。


2025年上海“非遗进大墙”成果展上,北新泾监狱的《迎雾松》用60片竹片拼接而成,周浦监狱用豆粒粘出鳞爪清晰的《祥龙吐瑞》,竹刻《龙腾四海》更是拿过上海市工艺美术协会同类评选金奖。青浦监狱的玉雕作品则先后11次在玉龙奖上斩获最佳创意、银奖、铜奖等,工作室甚至成了上海宝玉石行业协会的团体会员。兴趣班做到这份上,王牌项目、专业师资、固定参赛路线,全都有了。



深圳监狱则直接把比赛等级又往上抬了一格。


2024年,他们第一次参加深圳文博会,13套20件作品由服刑人员利用晚上和休息日赶制四个多月,景泰蓝《五牛图》拿下银奖,剪纸《红楼梦》和鱼皮画《龙腾盛世》拿下铜奖。到了2026年第三次参展,他们又带回两银一铜。获奖作品里有悬浮立体剪纸,也有嵌瓷与景泰蓝结合的骏马;一件景泰蓝从掐丝、点蓝到打磨,接近100道工序。“监狱手工作业”交到最后,已经摆进国家级文化展会,和职业手艺人同场接受评审。


线下观众很震惊,一位市民看完作品说:“没想到这些作品出自服刑人员,更没想到监狱里有这么多非遗项目”;线上观众有点羡慕,“没得手机玩果然能静下心来学东西。”“陶冶情操还能提供就业去向,我也想学。”“好的监狱,不比大学差。”



甚至这不完全是段子。2018年,一名男子声称自己多年盗窃,是为了挤进提篮桥监狱的新岸艺术团实现“明星梦”;结果罪照判,艺术团也没进去。


提篮桥监狱随后回应,新岸艺术团有严格的审核机制,认罪悔过排在第一位,监狱组建艺术团也不负责培养明星。


所以,可千万别轻易尝试啊!判决书只能把人送进监狱,无法保送进兴趣班。


02:想进监狱兴趣班,也得报名、考试、交作业


1995年,青浦监狱开办第一期玉雕班,服刑人员要经过报名、挑选和考核才能入班。到今天,筛选依旧存在:监狱会综合考察改造表现、刑期、性格、身体状况和学习基础。表演类倾向于性格外向、有表达能力的人;需要多年训练的雕刻类,更适合年轻、刑期较长且能长期稳定参与的人。没有兴趣或并不适合的服刑人员,也不会被强迫加入。


看似普通的公益编织项目同样要经过海选。2025年,上海女子监狱的49名服刑人员通过视频展示自己的改造情况与公益意愿,评委现场投票,最后选出10名“爱心妈妈”,只有她们才有资格为贫困儿童织毛衣。


放在普通兴趣班里,钩错一排拆掉重来已经够崩溃;在这里,第一关是先证明自己值得拿到这团毛线。


通过筛选之后,真正的“学期”才开始。


每天清晨,青浦监狱工艺室开门,30多名服刑人员在工位上就位,有人打磨玉料,有人修改素描线稿。上午实操,下午集中纠错,晚上回监房还要画大约一小时素描。民警每周检查作业,不合格就重做。两名企业驻点技师逐一看图纸、纠正线条角度,大学教师和玉雕师也会定期进监授课。


负责项目的民警倪力立毕业于同济大学宝玉石材料及工艺专业。成为监狱警察以后,他被调进玉雕车间,一边补监管、执法与教育改造的基本功,一边把自己的专业重新用起来。


近年山东、安徽、广东、湖南等地还专门招录音乐、舞蹈、美术等专业毕业生进入监狱系统。艺术专业学生考公以后,职业尽头真有可能是带着一群重刑犯改素描作业。


专业教学之外,课程首先要满足的仍是安全要求。


瓷刻需要锤子和金刚刀,玉雕会用到雕刻机与各种尖针。实际流程里,每件工具都单独编号,课前发给指定人员,课后逐件回收清点,工具和使用者一一对应。一节课结束的最后一步是确认锤子、刻刀一件不少。绝不可能让《肖申克的救赎》照进现实。


严格的流程看起来和艺术的“自由表达”有些冲突。可监狱引入非遗,看重的原本就不只有最终的作品,还有制作过程对人的约束:必须遵守顺序,耐心等待结果,出了差错便返工重来。


很多犯罪行为追逐即时回报:来钱要快,冲突当场解决,欲望立刻满足。非遗的反馈机制完全相反。玉雕不能跳过画图直接上机,顾绣不能省掉劈丝,景泰蓝任何一道工序没守住,都可能让前面的劳动报废。


服刑人员需要在一次次返工里学会等待、接受纠正,并按照既定顺序把事情做完。



青浦监狱的刘强,24岁因贩卖、运输毒品入狱,刚入监时常与人冲突。他想进玉雕工作室,民警先给了他几本绘画书,每周检查,等考试通过才让他进工坊。


进去以后仍要从打磨开始,半年后才能上机,最初两年几乎都在补基本功。选料、开料、粗绘、细绘、精绘、雕刻、打磨、抛光、上蜡,一件玉雕要完整走过九个步骤。他在这条工序上走了十年。


对监狱来说,非遗的价值就藏在这九道不能跳过的工序里。抽象的“遵守规则”,被拆成每天都要完成的具体动作;抽象的“控制冲动”,变成下刀之前必须停下来检查的图纸;抽象的“为以后打算”,则变成一项可以在刑满释放后继续使用的技能。


监狱需要非遗这样的慢手艺。但其实,非遗也需要监狱这样没有外界干扰的学习环境,双向奔赴。


顾绣的基本功需要练两三年,一幅作品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三五年。一根丝线最多要劈成36根细丝,再以丝代墨铺到绣面上。顾绣传承人沈丽莉当年同期学习的20多人里,后来坚持下来的不足5人。松江文化馆陆续开过几次培训班,学员来了又走,当时整个松江仍只有十几个人会绣。



墙外的人可能有兴趣,却很难连续几年把生活让给一张绣绷。高墙内恰恰有大量连续、固定的时间。监狱能够提供场地,组织传承人长期授课,再用考勤、作业和考核维持学习进度。这些条件无法保证每个人都学得会,却为非遗筛出了一批能够接受多年训练的学习者。


服刑人员王竹便是其中一个。他曾用470小时完成顾绣《竹鸠》。冬天天黑得早,老师担心他伤眼,让他下午两点前停针,他便把没有劈完的丝带回监舍,坐在床头继续分线。放在墙外,一个上班族要凑够470小时绣一只鸟,可能得把周末和年假全搭进去,还未必坚持得下来。手机在旁边,消息在响,心思早散了。



非遗和监狱,这对CP乍一听有点奇怪,细想却又合理:一方需要有人把全部时间交出来,另一方需要让漫长的时间留下点什么。


非遗在高墙里延续自己的技艺,服刑人员也在同一段时间里,练习另一种生活方式。


03:出不去的时候,作品先替他们回家


2026年深圳文博会上,一张悬浮剪纸获得铜奖。作者阿杰没有机会到现场领奖。



阿杰因贪图快钱犯罪入狱。刚进监狱时,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坐立难安。学习剪纸以后,他慢慢能够在桌前安静创作一个上午。


他把一件作品寄给女儿,后来收到一封回信,上面写着:“爸爸,你真棒。”阿杰当场哭了。


这五个字在普通家庭里只是一句随口表扬,对一名入狱的父亲却很重。一件作品让女儿看到,父亲在高墙里仍然努力做好一件事。犯罪者的身份之外,他重新拥有了一个可以被孩子认可的部分。


青浦监狱的陆新也收到过儿子的画。孩子画了一条龙,在旁边写:“爸爸你不要灰心,要奋发成龙。”


陆新照着孩子的想象设计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完成竹刻《龙腾四海》。作品后来获奖,还被送进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展出。人仍在服刑,儿子画的龙已经沿着父亲的刻刀,先去外面的世界转了一圈。


类似的作品一直在替高墙里的人完成那些难以开口的表达。


浙江省女子监狱里,一名母亲得知女儿即将结婚,亲手制作了一件红色旗袍嫁衣。视频会见时,她隔着屏幕将嫁衣展开,女儿穿着婚纱站在另一边,哭着说:“妈妈,我今天本来不想哭的。”


还有一些作品去了陌生人手里。上海女子监狱从2018年起与恒源祥合作,服刑人员把捐赠的毛线织成毛衣,送往青海、新疆等地的困境儿童。对长期被动接受管理的人来说,做完一件毛衣,也意味着自己终于可以再次成为某件好事的发起者。


嫁衣无法抵销判决,剪纸也不会自动换来原谅。作品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让家属看到墙里的亲人仍在改变,让服刑人员重新感受到自己有能力完成一件有价值的事,也让他们与墙外世界之间,先恢复一条细小的联系。


作品走出去以后,更重要的课题,是让手艺陪着人走出去。


2020年底,王竹刑满释放。出狱不久,他便被聘为松江顾绣辅导员。那根曾经需要坐在监舍床头慢慢劈开的丝线,最终把他带进了文化馆。


王竹并非唯一一个靠狱中所学就业的人。青浦监狱曾统计,回归社会的近300名玉雕项目学员中,八成以上仍在从事玉雕及相关行业,其中3人后来被评为海派玉石雕刻大师或非遗传承人。


曾因暴力犯罪入狱的徐某,刑释后创办了自己的玉雕非遗工作室。多年以后,他又以工作室负责人和驿站合作方的身份回到监狱,给仍在服刑的人讲自己怎样在社会上重新站住脚。


所有人都成为大师并不现实。让刑释人员掌握一项技能,给他们一条合法谋生的路,也能够减少了他们重新回到旧圈子、旧生活的可能。


但铁门打开以后,真正困难的课程才刚刚开始。


一些社会机构担心风险,不愿参与刑释人员就业项目;也有人知道作品来自服刑人员以后,觉得“晦气”,拒绝购买。作品可以凭工艺通过专业评审,人还要通过雇主对稳定性的考察、顾客对作品来源的顾虑,以及社会长时间的观察。



这也提醒人们,监狱非遗课无法被讲成一篇轻松的“艺术拯救人生”爽文。


奖牌只能证明手艺合格,无法抹掉犯罪造成的伤害;学会玉雕,也不能要求受害者和家属给出原谅。刑罚追究一个人已经做过的事,教育改造则要处理刑期结束后的现实:这个人终究会重新回到社会,他将靠什么生活,又会选择怎样生活。


作品可以先替他们走出高墙。剩下的路,还要靠他们自己,一步一步,朝着正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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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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