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黑人励志教授杰森·阿代因被指学术抄袭陷入舆论围剿,最终自杀身亡,成为英国左右翼围绕DEI政策展开文化战争的牺牲品。 ## **1. 阿代从励志神话到争议对象的转变** 阿代自幼患自闭症,曾被传11岁前不会说话、18岁前文盲,靠努力成为剑桥最年轻黑人教授,被塑造成DEI政策标杆,后被指多处学术不端还存在不实个人经历。 ## **2. 舆论围剿带有明确政治动机** 此次指控由被剑桥解聘的美国学者内森发起,他明确称此举是报复解聘自己的机构,将事件作为攻击DEI体系的政治行动,刻意选择阿代这个易攻击的黑人目标。 ## **3. 事件报道呈现明显的立场分化** 2026年7月24日至8月14日英国全国性报纸发249篇相关报道,右翼保守派媒体占60%以上报道量,侧重批判DEI政策;左翼及中立媒体占25%-30%,侧重分析对黑人学者的冲击。 ## **4. 事件暴露双方都将阿代工具化** 剑桥为展示开明将阿代塑造成符号,未做好学术把关;右翼借其身份与弱点发起猎巫,均未顾及阿代患病的脆弱性,最终阿代辞职后自杀。 ## **5. 舆论反思直指双重标准问题** 有分析指出,黑人学者犯错被放大围剿,白人学者抄袭反而可获得改过机会,少数族裔在西方学术领域面临“玻璃门”:开门宽松,关门彻底,无第二次机会。
从励志神话到猎巫对象:剑桥黑人教授死亡背后的文化战争
2026-08-17 05:06

从励志神话到猎巫对象:剑桥黑人教授死亡背后的文化战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魏城看天下 ,作者:英格兰湖区


魏城为FT中文网撰写


他死了。死得突然,死得孤独,死得在一场他无法承受的舆论风暴之后。


他在周五(8月14日)的死亡,成为这几天英国各大媒体的头条,和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在电视上说:他的死亡“在许多层面是一个悲剧”。伦敦市长萨迪克·汗(Sadiq Khan)在X(前推特)上写道:“他遭受了令人无法接受的公开围攻和羞辱。”


他叫杰森·阿代(Jason Arday),出生于1985年,曾经是英国剑桥大学800多年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阿代的故事,在英国被视为非常励志的故事。阿代小的时候被诊断患有自闭症。根据阿代自己的说法,他11岁之前不会说话,18岁之前还是个文盲。但阿代不甘于命运和基因的安排,非常勤奋,不仅上了大学,而且继续深造,拿下了两个硕士和一个博士,最后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攀升到了学术和人生的巅峰。


2023年3月6日,37岁的阿代,被英国最著名的大学剑桥大学高调聘为教育社会学的教授。他被聘请的画面甚至上了BBC的电视。当时,剑桥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希拉里·克雷明(Hilary Cremin)称阿代在教育社会学领域的研究是“世界上最好的”。后来,阿代还被媒体吹捧为千载难逢的天才,他频繁出现在英国各种电视节目中,对各种议题发表见解。


然而,自从阿代成为剑桥大学的教授以来,围绕着他的争议就没有断过。最近两个月,关于阿代的学术研究是否涉嫌抄袭,更是从象牙塔内的窃窃私语,突然噪音成倍放大,居然走出校园,成为全英国最关注和争议的话题之一,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甚至波及到大洋彼岸的美国。


据英国媒体监测账号NewsCord Analysis的数据,2026年7月24日至8月14日,短短22天,英国的全国性报纸及其在线版,总共发表了249篇关于阿代是否涉嫌抄袭的专题文章,这还不包括电视、电台、网络媒体、社交媒体、地方报纸的报道,也不包括这些全国性报纸顺带提及阿代的其他主题文章,这确实是极高的报道密度,尤其是对一名学者而言。


如果按照这些全国性报纸的政治立场来细分,那么,右翼及保守派媒体(如《每日电讯报》、《泰晤士报》、《每日邮报》、《旁观者》杂志等)累计贡献了约60%以上的报道量,文章切入点多为批判DEI(即多元、公平、包容的英文缩写)政策、质疑剑桥大学招聘机制以及追问诚信细节,左翼及中立媒体(如《卫报》和《独立报》)则占报道总量的约25%至30%,文章侧重于分析舆论风暴对黑人学者群体的冲击、探讨学术界系统性问题以及对死者的追思。


不过,这场被伦敦市长所称的“公开的围攻和羞辱”,其始作俑者是一位美国学者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


2024年,科夫纳斯发表了一篇声称黑人智力较低的博文,声称在一个唯才是举的体制下,美国哈佛大学黑人教授的比例“将趋近于零”。文章发表后,剑桥大学伊曼纽尔学院的学生和教职员工发起了抗议,学院随后终止了他作为研究员(Research Associate)的聘用关系。


2026年7月,不满学院把他解聘的科夫纳斯,在个人博客中首次将阿代抄袭的指控公之于众,声称阿代2015年的博士论文抄袭了另外一位学者2009年的论文,科夫纳斯还把质疑延伸到了阿代的其他学术作品、学术资历、荣誉头衔以及剑桥大学的招聘审查机制上。


科夫纳斯后来在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中表示,阿代抄袭事件给了他一个“机会”,来“报复”(retaliate)那些让他失去职位的人,他把这件事描述为一种针对“DEI(多元、公平、包容)体系”的“革命”(Revolution),他还半开玩笑地说:“革命之后,我将担任哈佛大学优生学与种族科学系主任。”


被许多人称为“学术侦探”的科夫纳斯,之所以选中了阿代,是因为阿代完美地符合了科夫纳斯的“报复”目标和“革命”理论。首先,阿代是一个黑人,其次,阿代身上有明显的弱点,是一个易于攻击的目标,第三,剑桥大学聘用了弱点很多的阿代,在科夫纳斯看来,恰好可以一箭双雕,连带攻击剑桥大学的DEI招聘政策。


阿代身上确实有很多弱点。可能是因为童年被诊断患有自闭症,他常常混淆想象与现实:他曾宣称自己是一位世界级耐力运动员,不仅能在6天内奔跑600英里,甚至还在腓骨骨折的情况下连续跑完9场马拉松,这种壮举被体能专家直言在人体生理学上完全不可能;他声称自己曾参演过英国极其著名的成长纪录片《7Up》系列,但这片子早在1964年就开始拍摄,而他直到1985年才出生,时间线完全对不上;他还宣称自己曾遭遇持刀行刺,并坚称自己的未来早已被一位巴西巫医预言过。


而在学术研究方面,他也留下了不少令人唏嘘的瑕疵。在他早年的博士论文和若干期刊文章中,被指出了多处与其他学者著作高度重合的段落。对一位自幼患有自闭症、习惯于通过模仿来认知世界的学者而言,这究竟是模糊了学术规范边界的无意识借用,还是某种心理代偿下的侥幸,或许已难以还原。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顶尖名校的关口为他一路大开时,并没有人真正去帮他厘清这些本该在早期就被矫正的学术规范。


阿代否认抄袭,只承认在注明引语来源时不够规范。阿代当年攻读博士学位所在的利物浦约翰摩尔大学(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对有关阿代博士论文抄袭的指控进行了复核,但维持了授予他博士学位的决定。


剑桥大学最初也选择了为阿代进行辩护,甚至将某些学术瑕疵归因于他特殊的学习方式。不过,有人认为,在多元包容风潮正劲的精英学术圈里,阿代被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励志符号,剑桥大学也急于用他来展示自身的进步与开明,却唯独没有给予他作为一个学者最需要的严肃把关与真实保护。


然而,这种缺乏原则的庇护,在右翼阵营发起的政治猎巫狂潮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当各路保守派媒体与右翼“文化战士”带着对DEI政策的强烈怨气蜂拥而上时,这场原本属于学术规范范围内的讨论,迅速演变为一场不成比例的舆论围剿。面对铺天盖地的围攻,剑桥大学很快倒戈,宣布对他展开正式调查。从被捧上神坛的明星学者,到被推入舆论炼狱的箭靶,阿代被夹在大西洋两岸左右阵营的文化战争之中,最终在难以承受的公开羞辱与绝望里,走向了悲剧的终局。


2026年8月5日,阿代发表声明,宣布辞去剑桥大学教授一职。


2026年8月14日,阿代被发现死于其位于伦敦南部的家中。


2023年,剑桥大学聘用阿代担任教授时,似乎只是看上了他的肤色、他的年轻和他的励志故事,没有考虑到他是一个自幼患有自闭症的病人。


3年多后,当右翼阵营发起政治猎巫狂潮时,似乎也是看上了他的肤色、他的弱点和他的容易戳穿的幻觉,他们也没考虑到、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是一个自幼患有自闭症的病人。


双方都急于把阿代作为一个符号、一粒棋子,用来进行一场“文化战”中各自的攻防。


阿代去世后,人们开始反思。


阿代死讯传出后不久,曾经担任上一届保守党政府外交大臣的詹姆斯·克莱弗利(James Cleverly)就在X上写道:“阿代的离世令人痛心,也让我感到无比愤怒。即便只是稍加留意,也不难看出阿代是一个脆弱的幻想家。多家学术机构中的相关人士都难辞其咎,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为了炫耀自己拥有了一位黑人‘天才神童’,他们将他安插在显然不胜任的职位上,并出于一己私利把他推到了聚光灯下。”


作为保守党大臣,克莱弗利自然属于右派,但他也是黑人。


有人用数据说话,证明剑桥大学并非是执行DEI聘用政策的“急先锋”,一点也不“觉醒”(woke)。


曾经担任牛津大学玛格丽特夫人学堂(Lady Margaret Hall)院长的艾伦·拉斯布里杰(Alan Rusbridger)指出,根据英国高等教育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剑桥大学6180名学术人员中,只有75人确认身份为黑人。除了阿代之外,只有五位黑人教授,占剑桥教授总数的0.4%。剑桥大学最新的五年数据显示,只有542个名额给予了确认身份为黑人的学生,约占4.6%。


拉斯布里杰是白人,曾经是英国自由派媒体人,曾任《卫报》总编辑和《展望》杂志(Prospect Magazine)总编辑。


有人则对质疑者进行反质疑。


剑桥大学霍默顿学院(Homerton College)院长西蒙·伍利(Simon Woolley)认为,阿代受到了一场“猎巫式的恶毒围攻”。他指出,学术界时常出现抄袭问题,而许多被指控抄袭的人并未像阿代那样受到媒体如此高度的关注,“我们必须提出并探讨一个许多人避而不谈的问题——那就是种族主义。必须正视这种带有负面性质的差别对待。”


伍利也是黑人,是英国上议院的无党籍议员,属于独立人士。


有人呼吁,对这场针对阿代的“猎巫运动”进行公开调查。据报道,英国首相伯纳姆收到了一封联名的请愿书,请愿书要求对阿代死前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展开调查,目前已有3万多人签名,签名者包括绿党领袖、工党议员、足球明星、媒体人、工会成员等。


阿代去世前“文化战”的攻防双方,如今换了一个位置,又开始了新的骂战。当然,也有人试图超越左右两派的骂战,从更高的视角,观察和思考阿代的悲剧。


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有人呼吁:每一个关注这个故事的人最好都能进行一番反思。


《大西洋月刊》专栏作家泰勒·奥斯汀·哈珀(Tyler Austin Harper)撰文,批评了把阿代当作“黑人天才”的剑桥大学,也批评了把阿代视为“摇钱树”的各类商业机构,更批评了那些想从亲眼看到所谓的“DEI受益者”被拉下神坛之中获得恶趣味快感的种族主义右翼分子,哈珀建议公众在阿代死后给予他活着时经常被剥夺的尊严: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在这篇文章的结尾,哈珀讲了一个故事:“就在我得知阿代命运的大致相同时间,我看到了另一条新闻:一份关于白人小说家兼记者罗斯·巴坎(Ross Barkan)刚刚被《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解雇的声明,该杂志在调查了关于巴坎作品中几十处抄袭指控后,得出结论称他的作品‘未能达到我们的编辑标准’。紧接着,巴坎宣布他现在将专注于在另一家颇受尊敬的媒体《国家》(The Nation)撰写新专栏,在那里他将获得一个非常公开的改过自新的机会。”


哈珀感慨地写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人们无法知道一个人的脑海或内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我不得不设想,阿代足够了解他所进入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如何运转的:当你是一个黑人时,有些人会为你把门开得比应有的宽得多,而当那扇门突然关上时,你将不会获得任何第二次机会。”


在我看来,哈珀说的,就是许多少数族裔在西方职场遇到的“玻璃门”:打开时,或许很宽,关闭时,关得死严。


阿代最初曾被捧上神坛,如今又被推入深渊。他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也绝对不应该成为一场文化战争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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