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单极地缘格局已出现裂痕,全球化从效率逻辑转向安全逻辑,地缘格局重塑同时改变资产定价的三大核心变量,推动全球资产价值重构。 ## **1. 冷战后地缘格局由美国单极主导** 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全球地缘格局为美国治下的和平,美国承担全球安全与金融体系最后担保人角色,全球主要经济体将安全外包给美国,专注追逐比较优势下的效率。 ## **2. 原有地缘秩序已出现四处核心裂痕** 四处裂痕分别是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开启全球化秩序重构、新冠疫情暴露供应链脆弱性推高安全优先级、俄乌冲突击穿欧洲安全想象推升储备资产政治风险、特朗普第二任期让美国从公共物品提供者转为索取者。 ## **3. 冷战后秩序发生三大根本转变** 全球化从效率逻辑转向安全逻辑,成本最低不再是决策首要考量;制造业全球化属性下降,区域化属性上升,地缘因素进入资本配置模型;全球开启再工业化与再军事化,多个领域产能被重新定义为战略资产。 ## **4. 地缘重塑同时改变资产定价三大变量** 地缘改变影响现金流稳定性,关键可控产能获得安全溢价,依赖单一来源资产存在风险折价;安全优先推高各类开支,带动利率中枢上移,压制依赖远期现金流的资产;地缘推升制度性风险,不同地缘属性的资产风险溢价明显分化。
熊丰:地缘格局的变化与资产价值的重构
2026-08-17 09:26

熊丰:地缘格局的变化与资产价值的重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大汇丰PFR ,作者:熊丰


近年来市场对地缘的关注大幅提升。其实,回顾人类历史,国际贸易的自由流动以及由市场决定资源分配的时刻往往是短暂的。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全球实质上处在一个相对单极化的世界里。地缘格局被Pax Americana(美国治下的和平)主导。在这一地缘格局之下,美国承担了全球安全和金融体系的“最后担保人”角色。


华福证券国际关系与政策首席分析师熊丰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贸易摩擦表面上是关税之争,实质上是美国对全球化收益的再分配和全球化秩序的重构。贸易战没有终结全球化,但终结了全球化的天真年代。地缘格局的重塑自然也会影响资产定价。资产价格由现金流、贴现率和风险偏好决定,但地缘政治正在同时改变这三项变量。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冷战后的全球地缘格局


近年来市场对地缘的关注大幅提升。其实,回顾人类历史,国际贸易的自由流动以及由市场决定资源分配的时刻往往是短暂的。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全球实质上处在一个相对单极化的世界里。地缘格局被Pax Americana(美国治下的和平)主导。在这一地缘格局之下,美国承担了全球安全和金融体系的“最后担保人”角色。美军保护主要海上通道,美国同盟体系和制度设计压低主要大国爆发战争的概率,美元和美债为全球提供流动性和储备。这个体系的收益并不只属于美国。欧洲获得和平红利,东亚获得出口市场,跨国公司获得全球供应链,资本市场获得低通胀、低利率和高增长的估值环境。


因此,冷战后全球化的本质,不只是关税下降和国家间贸易的增长,更是一种全球主要经济体将安全外包给美国后,专注于基于比较优势的效率追逐。企业不必为每一个极端风险准备备用产能,也不必为每一个关键零部件建立本土供应链。它们只需要寻找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税负最优的地点。库存可以压低,生产环节可以拆分,现金流可以用美元折现。能把供应链拉长,把库存压薄的企业,更能获得估值溢价。


地缘格局的重塑


《外交事务》杂志2019年的文章指出,二战尤其是冷战以来,美国外交政策的四个核心支柱分别是:对盟友的防务承诺、推动自由贸易、维护规则体系与推行自由价值观。近年来,这一秩序没有完全结束,却不断出现裂痕。


第一道裂缝是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


中国加入WTO,是冷战后全球化的关键加速器。中国制造压低了全球商品价格,提高了企业利润,使得世界经济长期得以保持低通胀和高增长。中国商品行销全球。2017年底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美国把中国纳入全球贸易体系的做法提出了批评,认为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并没有使中国在政治上向美国靠拢,反而损害了美国的繁荣与安全。《战略》还把贸易问题上升为安全问题。


贸易摩擦表面上是关税之争,实质上是美国对全球化收益的再分配和全球化秩序的重构。这意味着,贸易逆差和离岸外包不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过去,产业链外包被看作效率提升;现在,它被看作战略依赖和对国家安全的威胁。过去,产业转移被看作全球化副产品;现在,它被看作国家能力流失。贸易战之后,关税、出口管制、实体清单、投资审查、数据安全、芯片设备限制,逐渐构成一套新工具箱。贸易战没有终结全球化,但终结了全球化的天真年代。


第二道裂缝是新冠疫情。


新冠疫情暴露了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口罩、药品、芯片、港口、航运、劳动力流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瓶颈。过去被视为低效率的库存、冗余和本土产能,突然变成了国家安全的一部分。


疫情改变了一个基本观念:企业从“Just In Time”转向“Just In Case”,政府从“市场决定”转向“产业政策回归”。本土制造、友岸外包、关键物资储备、产业链韧性,成为政策语言中的高频词。效率仍重要,但安全的比重开始大幅提升。


第三道裂缝是俄乌冲突。


俄乌冲突击穿了冷战后欧洲安全秩序的想象。欧洲人一度相信,能源依赖、贸易联系和经济接触可以降低战争风险。但俄乌冲突证明,经济相互依赖可能反而导致相互依赖的能源、金融、供应链武器化。


俄乌冲突还改变了储备资产的政治含义。俄罗斯央行外汇资产被冻结后,越来越多国家意识到,储备资产不仅有价格风险、利率风险和汇率风险,还有可使用性风险。如果一国储备在极端情况下无法使用,那么它就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安全资产。黄金重新受到央行重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


第四道裂缝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内政外交的系统性转向。


如果说特朗普第一任期是一个意外,那么特朗普第二任期横扫六大摇摆州,可以说是美国国内政治思潮变化的集中表达。美国社会对全球化的态度发生变化,制造业空心化、产业外迁、贫富分化、边境问题、财政赤字和对盟友“搭便车”的不满,最终转化为新的政策组合:更高关税、更强产业政策、更严格移民控制、更直接的盟友成本分担,以及更强烈的“美国优先”。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调整意味着:美国从公共物品的提供者,变成公共物品的索取者。过去,美国提供市场、美元和安全;现在,美国要求贸易伙伴让渡利益、盟友承担防务、企业回流产能。美国治下的和平,从一条免费的高速公路,变成需要不断缴纳过路费才得以通行的战略通道。由此,冷战后秩序发生了几个根本变化。


第一,全球化从效率逻辑转向安全逻辑。过去考量的是哪里便宜、哪里高效;现在问的是哪里可靠、哪里可控、哪里不会在危机中断供。成本最低不再是企业决策时的最优先考量。


第二,制造业的全球化属性下降,区域化属性上升。供应链仍然跨国,但不再无差别跨国。盟友、准盟友、非盟友、竞争对手,地缘考量开始进入企业选址和资本配置模型。


第三,全世界范围的再工业化与再军事化。制造业不再只是就业问题,而是国家能力问题。芯片、能源、大宗商品、军工、医药、关键矿产、电网、港口、算力,都被重新定义为战略资产。


资产价值的重塑


地缘格局的重塑自然也会影响资产定价。资产价格由现金流、贴现率和风险偏好决定,但地缘政治正在同时改变这三项变量。


首先,地缘格局的改变会影响现金流的稳定性。过去,企业通过全球分工提高利润率;未来,企业能否控制关键资源、关键产能和关键通道,将决定现金流的韧性。拥有能源、矿产、电力、军工、工业设备、港口、数据中心和高端制造能力的企业,可能获得新的安全溢价。相反,依赖单一市场、单一产地、单一航道或单一技术来源的企业,则可能被打上风险折价。


其次,地缘变化改变贴现率。安全优先意味着成本上升。供应链迁移需要资本开支,本土制造需要补贴,军费扩张需要财政支出,能源安全需要冗余投资。这些都会导致财政支出的扩张和利率中枢的上移。在这一背景下,美债收益率不再只是货币政策的结果,也开始反映财政可持续性、通胀黏性和政治风险。美债收益率中枢上行对依赖远期现金流的资产都会造成一定压制。


再次,地缘变化改变风险溢价。过去三十年,Pax Americana和全球化压低了资产定价中的不确定性:企业可以把生产放在成本最低的地区,用美元融资,在全球市场销售,并假设航道、支付、合同和产权大体不会被政治力量打断。但现在,风险不再只是经济周期波动,而是变成了供应链断裂、政策突变、金融制裁、资产冻结、市场分层等制度性风险。于是,同样的现金流,在不同地缘属性下价值不再相同:来自可控供应链、关键资源、本土产能和政策支持领域的现金流,会获得更低折现率;来自单一市场、敏感技术、脆弱通道和高制裁暴露领域的现金流,则必须承担更高折价。


黄金价格的重估,正是这一变化的集中体现。黄金作为不生息的资产,在全球化高歌猛进的年代,其配置价值自然不如美债。但在新秩序下,黄金的价值不只来自抗通胀,而来自去信用化、去主权化、去制裁化。它不依赖某一国财政,不依赖某一国央行承诺,也不依赖跨境清算系统。当地缘政治重新进入资产估值体系时,黄金就不只是商品,而是制度风险的保险。



美债则处在另一端。美国国债仍然是全球最深、最流动的安全资产;但它同时承载着美国财政扩张、政治极化和美元武器化的压力。它不会轻易失去核心地位,却会被要求支付更高的风险补偿。黄金与美债这种此消彼长的关系,本质上是黄金对美元信用的替代过程。


股票市场也会重新分化。过去的赢家,往往是把全球市场做成统一市场的公司;未来的赢家,则是能在地缘碎片化中掌握资源、产能、通道和政策位置的公司。巴菲特投资日本五大商社就是典型案例:伊藤忠、丸红、三菱商事、三井物产和住友商事横跨能源、金属、粮食、物流、航运和项目投资,本质上是一组嵌入全球实物网络的资产。类似的正例还包括军工企业、能源基础设施、电网设备、关键矿产、工业自动化、本土半导体供应链和数据中心电力链条。它们未必拥有最高的收入增速,却拥有更强的“秩序破裂生存能力”。股票估值的分化不再只是成长与价值、科技与周期的分化,而是战略资产与脆弱资产的分化:前者获得安全溢价,后者承担地缘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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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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