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虚眸 ,编辑:刘南豆,作者:虚眸编辑部
8月3日,配音演员三石在社交平台发布点名多部AI漫剧,表示剧中的男主或配角通过AI大量使用未经授权与三石高度相似的声音声线,已引起严重的社会性混淆。三石表示,他已经对侵权公司提起诉讼。
而在此之前,另一位配音演员史泽鲲自今年5月起公开指控动画《紫川》制作方铸梦动画,在其未参与录制的第二季番外中使用了与其高度相似的AI合成声音,至今史泽鲲已经连续三个月以“反向道歉”的方式对《紫川》侵权行为进行控诉。

另一边,陷于侵权争议的AI漫剧《予你深情侵入余生》,同时也陷入了男主角建模融脸秦彻的争议(秦彻是乙女游戏《恋与深空》中第四位可攻略男主)。
随之,越来越多AI漫剧侵权现象暴露。有网友整理发现,《恋与深空》中全部四位可攻略男主高频出现于AI漫剧中,其他国产游戏如《逆水寒》《燕云十六州》《奇迹暖暖》《世界之外》等,也出现了角色在AI漫剧中疑似被融脸的现象。
也有粉丝发现虞书欣、赵露思、鞠婧祎等艺人高度相似的形象与声音出现在了AI剧中。但除了具有明显大众辨识度的公众人物之外,素人公开发布的个人照竟然也出现在了AI漫剧中,从穿搭配饰到脸型发饰高度相似,可以说是完全挪用。
AI漫剧发展地如火如荼的同时,比创作者盈利更早到来的是配音演员、国产游戏、演员圈相继成为被侵权的重灾区,而由技术平权推动的产量爆发,相比为文艺市场带来群星璀璨的创意比拼,更显著的是对于创作者权益的漠视观点正在各个平台的评论区扩散。
然而,比侵权与对侵权现象漠视现状更值得警惕的,是维权路径的全面受阻。从维权焦点被迫转向,到素材难以溯源。AI时代的侵权现状,是一套环环相扣、几乎无解的系统性困局。
溯源难
早在今年3月,配音圈就AI侵权现象集体发布声明,表示“严禁未经授权采集人声、训练AI语言模型,禁止营利性使用AI克隆声线制作短剧、广告、短视频。”然而一纸声明之后,侵权乱象不仅愈发规模化,而且还更加商业化了。比如近期三石发布的最新维权微博,剑指AI剧《予你深情侵入余生》的天猫商务广告片,配音演员史泽鲲则在该微博评论区提出了“所有素材敢溯源吗?”的质问。
素材溯源是近期最大的话题,维权者寄希望于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限制侵权猖獗,但执行起来却相当困难。
比如,有时人物撞脸有可能并非创作者本意,而是工具自身的伦理黑箱。《恋与深空》四位男主被AI短剧融脸的讨论中,很多创作者现身说法,“我们的人物图本身是很有辨识度的,一旦出现某一种特征,如发色、衣服颜色与《恋与深空》角色相近,AI视频生成软件会自动跑出《恋与深空》中角色模样。”对于小成本投入做AI漫剧的创作者而言,修正人物形象是一次消耗积分的过程,出于成本考量,很多创作者会选择将错就错。而AI工具本身的素材投喂,属于商业机密,几乎无法溯源。
对于配音而言,难题是相似的。北京海润天睿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杨曙光表示,“AI声音维权相比于普通声音维权更难,不排除在一些情况下因为是多人声音相融,所以AI跑出来的声音在声纹上都不一定完全相同。”
天泽娱乐法创始人、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郑小强律师则认为“洗声”式音色微调与多音色融合的技术手段,是冲着“可识别性”维权标准而来的定向规避手段。AI将多个不同人的声纹特征、音色特质进行混合与重组,最终生成一种听起来似曾相识、无法与权利人完全对应的混合音色,这也加大了权利人的维权难度。“不过,现已有司法案例对于AI合成声音往往是结合音色、语调、发音风格的一致性及相关公众的识别可能性进行判断。只要一般公众能够依据音色、语调、发音风格,将其与特定自然人建立联系,即仍属于该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
即便能够确认高度相似,继续向训练源头追查,相关主体也可能已经隐匿或分散。郑小强表示,“素材爬取方是构成直接侵权的主体,但在实践中却是最难触及的。因为技术已经大量开源,训练主体常隐匿在境外或开源社区,权利人往往连被告都锁定不了。”

更关键的是,追溯所需的信息并非完全不存在,却往往不在权利人手中。郑小强补充道,“训练素材抓取的侵权行为在法律评价上并非空白,但它在举证结构上呈现出‘不可见’的隐性特质。目前虽然有追溯途径,但都不掌握在权利人手里,2023年正式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使用具有合法来源的数据和基础模型,并在主管部门依法开展监督检查时按要求对训练数据来源予以说明,但这些数据权利人无法自行调取。而AI模型训练数据通常不对外公开,难以直接从源头获取证据,只能尝试查找平台是否设有配音素材库或相关模块,从而间接证明其具备内容抓取的可能性。”
单部作品维权就难,更何况AI剧产能如此庞大,如果被批量侵权,维权成本更是指数级飙升。郑小强提到了AI剧产能爆发产生的维权阻力,“AI剧月产能已从五千部升至三万八千部以上,因此靠个人与人工对比进行全面维权近乎不可能。”
长链条推诿,向谁追责?
维权难不仅仅体现在执行方法上,一条长产业链中,向谁追责也是困扰维权人的难题。
托起巨大市场的,是从素材爬取方、AI大模型、AI工具平台、短剧制作者,到分发平台、广告合作方的整条产业链,侵权责任的基本逻辑是各自独立担责。而维权时往往会出现一种现象,被起诉方举证时会拿出一份看似合法来源的文件,便将焦点从“你有没有用”转向了“你的来源是否合法”,被侵权人只能被迫沿着产业链向上追溯。
然而当短视频普通上传者使用AI配音,配音演员在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情况下,法院不会受理匿名起诉,只能先起诉内容分发平台,要求平台披露上传者信息,撤诉后再起诉个人。但上传者往往会辩称AI配音是购买第三方大模型服务所得,只能继续起诉AI服务商,服务商又会推脱素材来自第三方数据供应商,多层主体互相推诿,每一层都要单独提起诉讼。
整条维权链路走完,要连续多次开庭、反复收集证据,所有主体都声称自己无责,唯独被盗用声音的配音演员或被盗用形象的IP所有方承受损失。

杨曙光表示,“对于立法来说,AI和AIGC还是新兴产物,目前司法实践中尽管已经有相关判例,但是还没有判定AI合成声音、画面侵权的明确界定细则。全链路取证是比较困难的,甚至有的内容的取证可能需要在诉讼过程中才能完成,例如利用过错推定,要求对方披露,甚至可能需要申请法院调取训练数据。”
而最让被侵权方深感无力的,是维权成本与赔偿收益的倒挂。不止一位配音演员曾公开表示“现有法定金额完全覆盖不了维权的取证、诉讼及人力时间成本。”郑小强解释道,“声音侵权走人格权路径,人格权侵权没有著作权那样的法定赔偿区间,而‘因AI损失了多少工作机会’又极难举证。”
相较于直观的声线盗用,更刺痛行业从业者的,是长期积累的专业创作价值被无偿收割。对于配音演员而言,长年累月打磨的表演逻辑、情绪递进、专属演绎方式,是区别于普通声线的核心创作成果。但往往,AI时代这样的复刻反而是更为隐蔽的侵权现实,因为它不是声音声线,不足以让人清晰分辨。想要证明某段表演逻辑、情绪处理是独属于自己的创作,几乎没有可行的举证途径。现行法律条例没有针对性的保障条款,无法量化配音演员长年积累的表演功底的价值,创作者也很难拿出证据来维权。
技术狂奔,制度跛行,从业者修炼“耐受力”
面对泛滥的AI侵权乱象,“拒绝AI”的主动抵抗行为早已出现。比如有些媒体账号、播客节目会标注“禁止用作AI训练”。但在两位律师看来,这样的拒绝声明在维权时会产生证据价值,当权利人已经明确表示禁止将内容用于AI训练,侵权方的主观过错会更加容易被认定,“但是没有办法完全禁止或遏制AI抓取、处理、训练的现象。”
8月3日,抖音上线预检工具,创作者可以在成片上线前对宣传物料、制作物料、成品内容等素材进行前置检查,目前仅支持肖像权预检。郑小强表示“我认为平台此举是合规动作而非治理动作,广电备案新规在前,这套动作解决的是‘观众知不知道这是AI生成的’和‘这部剧有没有资格上线’,而非‘这张脸、这个声音是谁的’。而新工具之所以无力解决AI侵权核心问题,是因为没有人对平台提出相应要求,AI侵权的误判成本由谁承担、相似度由谁划定、权利人有无渠道把声音登记进去?行业多重规则均为空白。”

抖音上线预检工具页面
AI侵权乱象频发的根源不是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被恶意滥用牟利。目前从业者维权往往会通过发律师函、诉讼、舆论发声三条路径,虽能形成微小推动,却难以扭转侵权常态。
深究行业维权困境,核心劣势在于配套制度与技术发展的脱节。官方鉴定机构相关技术储备不足,高端AI技术、声纹鉴定技术全部掌握在大型平台手中,个体从业者缺乏技术话语权。除此之外,行业还存在着隐性死结,部分甲方配音合作后,私自把真人配音干音转售给AI厂商做训练素材,配音演员明知侵权源头,却受制于商业合作关系,难以固定证据进行追责。
无论是配音演员、国产游戏IP、影视艺人,还是普通素人,狂奔的技术将所有人都无差别地吞入了算法的杂菜汤里,也许这一刻矛盾最为突出的还是配音行业,但下一刻暴风眼便会转向其他圈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