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前些日子,有个网红博主不幸车祸身亡,引发了“因果报应”的争议。事关这位名叫姜小柔的网红,账号定位为“灵异探险”与“破除封建迷信”,因此有人认为她的车祸是“报应”。
网红博主离不开流量,姜小柔的“破除封建迷信”只是为了流量而非普及常识。也因为这个目的性,我并不认同她砸毁观音像、穿寿衣闯乱葬岗之类的行为。不过“报应”一说也是胡扯,只不过是智识低下者的抱团狂欢。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经常批判迷信者的愚昧无知、智识低下,风水命理在我眼中只是人类在蒙昧时代对无法解释的事物所附加的想象。不过观音庙之类的庙宇是农村传统社群的一部分,非要去将之破坏以博取流量,真的毫无必要。说实话,我从不认为迷信的人能够挽救,因为大多数人连最简单的逻辑和常识都不具备,“普及常识”在这个社会完全行不通,但即使如此,简单粗暴的破坏行为也很糟糕,更何况只是为了流量。
不过,我在网络评论区里见到一个观点,把我看乐了。这位“理中客”是这么说的:“将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归结为迷信,是她(指姜小柔)的最大问题,也是她遭到报应的根本原因”,有人回复道“看了这么多评论,你这句最客观理性公正。”
“理性客观”这种好词,在这个社会的讨论场域里早已变得廉价。不是因为“理性客观”廉价,而是因为那些喜欢整天嚷嚷“理性客观”的人,其实一点也不理性客观。
真正的客观是忠于客体,也就是事实,伪客观是忠于自身的立场。中国社会的讨论语境早已出现认知塌方,“客观”不但不再真实,反而还成了捍卫蒙昧的盾牌,抹杀一切是非判断。
科学确实无法解释一切,这是因为科学无止境,人类的认知能力暂时没达到。但将“科学无法解释”等同于“可能存在”,再将“可能存在”等同于“应予尊重”,这是中国社会最恶臭的诡辩术展示。那句“将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归结为迷信,是她(姜小柔)的最大问题”,实际上是将“科学的边界”当成了“迷信的入场券”。
古代人看到电闪雷鸣就以为老天发怒,见到地震水灾就认为是天谴,那是客观的知识水平问题,因为没有能力解释,所以只能靠玄学。风水师口中那一套套绝学,无非就是心理暗示。在生产力低下、知识匮乏的古代,风水作为一种玄学经验总结,多少可以起到安慰剂作用。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坐拥知识海洋,可以说人人都有成为风水大师的能力。如果仍然笃信风水,不能以心理学和科学为风水祛魅,那只能说明自身智识的低下。
如今很多人讲究的那些“不到你不信”的迷信,在科学面前不值一提。举个例子,经常有江湖术士说,如果亲人去世后眼睛闭不上,那就是还有心事未了。这个时候,家人应该凑到逝者脑袋边说几句,比如“放心吧”“安心去吧”,眼睛就能闭上了。
其实读过中学生物的人也能想明白这事儿,有数据显示,有大概1/3的人去世后眼睛较难闭上,这是因为眼轮和周边肌肉僵硬,属于肌肉控制,和思想没关系,跟“心事未了”没任何关系。为什么凑在旁边跟他说话,眼睛就能闭上了呢?专业入殓师遇到这种情况,会用热毛巾热敷眼轮几分钟来帮助闭合,同样道理,凑近了说话,嘴里的潮湿热气也能多少帮助肌肉松弛。
还有个常见的迷信说法,如果家里有人去世,有人做了一些“不合适”的事情,之后生病,迷信的人就会说这是逝者怪罪,做个法事啊弄个符水啊磕几个头啊就好了。看,又是多么神奇,又是“不到你不信”。
信这个就是傻,忙活丧事,心情体力都受影响,免疫力下降就容易病,如果迷信,就会往那些事情上扯,转头去找所谓的“病因”。只要有心理暗示,总会找到自己对死者不够恭敬的地方。那么为什么连着几天都不好,弄个符水或者磕磕头就好了呢?因为这种短期免疫力下降导致的症状基本就是感冒发烧,感冒发烧多半会自愈,你只是到了病愈时间,做不做这些事情都会好起来。
科学不等于“全知”,而在于“可错性”和“可验证性”。科学承认自己无法解释宇宙起源,但科学绝对不会因为“无法解释”就向迷信投诚。所谓的“客观”跟帖,恰恰是利用科学谦逊留下的空白,强行塞入前现代的因果报应逻辑,认为“科学假说”和“迷信传说”在未知面前享有同等权重。这种廉价的客观,不是在寻求真相,而是在用“世界的复杂性”来为愚昧开脱。
“客观”之所以被滥用,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最低成本的合法性生产机制。比如你说“传统武术太多大忽悠”,很多人会无视传统武术近年来闹的无数笑话,反而会让你“客观一点,你怎么知道深山老林里没有隐世高手呢?”这套话术是将评价标准从“现实表现”转移到了“无限可能性”上。因为“隐世”就意味着无法检验,无法检验就意味着你的反驳永远无力,而对方的假设永远无法被证伪。从逻辑上来说,这是一种典型的诉诸纯洁性的谬误。同样,面对公共事件,当你说“民众权利保障不足”时,很多人就会说“国家不容易,无法面面俱到”,这里的逻辑陷阱是用“整体治理难度”来消解“局部个体所受伤害”。
这种假客观,实际上也是话语权力的规训,对个体的表达进行压制,将“价值判断”偷换概念为“视角选择”。它还在培养一种全民性的智力懒惰,告诉人们不需要去深究制度设计,也不需要追责具体执行,只需要叹一口气说“都不容易”,就能获得一种虚幻的道德优越感,还有一种中国中老年人特别赞赏的“成熟”。
除了对权力的辩护之外,中国人在各种小事上也习惯自发传播这样的伪客观,因为这会让他们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客观”就是他们的防弹衣。他们以为“不极端”就等于“客观”,却不知道“不极端”的废话很多时候比极端的错误还更浪费时间。
类似“你太偏激了,要客观一点”这种中国社会最常见的“客观表达”,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不需要智识基础,只需要一种貌似成熟的市侩哲学。这种哲学能将一切严肃批判歪曲为情绪宣泄。
将一起意外车祸歪曲为触犯神灵的报应,是对死者的卑劣亵渎,也是对“客观”的亵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