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正儿八经的钱越来越难挣,是这几年的共识之一。
除了经济下行、产业转型的因素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越来越难挣到超出自己智识水平的钱”。
放到四十多年前,大多数人的第一桶金其实都超出了自己的智识水平。大家从零起步,面对刚刚开启的市场,胆子大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素。比如早期洗脚上田、搞三来一补办工厂的珠三角农民老板,可能大字不识几个,又比如早期敢于放弃铁饭碗下海的那批人……他们可能文化层次不高,对世界的认知更是极其有限,毕竟大家都没真正好好读过书,但借助经济上行期、历史机缘、国际形势和政策,最终就挣到超出自己智识水平的钱。
当然,即使是“挣到超出自己智识水平的钱”,本质也是幸存者偏差。洗脚上田的农民老板会忽视大多数农民至今仍然是农民,尤其是那些没有地域加持的,一个珠三角尤其是深圳的农民,即使不创业,也可以通过房屋出租等手段获取时代红利,但一个黄土高坡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有类似的机遇。时至今日仍然能够守住家业的农民老板,也会忽视当年大多数通过创业获得第一桶金的同行们,可能已经以各种方式倒下,比如熬不过产业低谷、在产业转型时被淘汰、错误进入其他行业(比如那些赚了点钱就去搞房地产最终资金链断裂的),甚至黄赌毒。
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从“极度匮乏”走向“相对正常”的时代,都是个体相对最容易获利的时代。这里所说的“极度匮乏”并不仅仅指物质,也包括信息闭塞、渠道短缺等方面。上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的中国就是如此,所以当时在商业层面要想成功,实际上公式很简单直接:你能把你这里的货搬到另一个地方卖掉,就是市场的弄潮儿。
他们挣的实际上是信息孤岛和体制漏洞的钱,当年一个农民老板最核心的竞争力绝不是什么产品研发,而是能找到批条子的人、搞到原材料和搞定销售渠道。这些能力都是街头智慧,当然也是少数人才有的能力,但它确实不需要智识水平作为支撑,不需要农民老板懂世界文明、历史、数理化、逻辑和常识,甚至连认字都不需要。只要跑得勤、脸皮厚、胆子大,外加能喝酒,就有拿到时代红利的机会。
很多人会说,做生意靠胆大,当时市场又不规范,这个群体确实会挣超出自己智识水平的钱,但体制内循规蹈矩的群体就不是这样。
这个观点特别傻,因为相比之下,体制内群体的情况甚至更糟。在从混乱逐渐走向相对正常的年代,非能力因素往往是决定性的。什么是非能力因素呢?出身是一个,或是有背景有资源或是“根正苗红”,或是世代扎根于一个系统,比如铁路烟草电力;工作平台也算一个,当年工作靠分配,不同的系统会有不同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生际遇。当然,工作分配也和出身有很大关系;有时连出生地都很重要,北京上海肯定跟十八线小县城不一样,城乡户口的区别更可能是一道天堑……
很多人就是靠着各种非能力因素进入体制内,赢在了起跑线上,然后各展神通。厉害点的青云直上,不太厉害的也能慢慢熬资历,反正比现在体制内年轻人更容易混。但说实话,别看他们可能混得人模狗样,退休金是农村同龄人的一两百倍,智识水平其实跟一辈子最远去到县城的农村老头老太并没有本质区别。
他们年轻时没怎么读过书,三观被村口大喇叭和各种运动所扭曲,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和能力都让人不敢恭维,但许多非能力因素都能让他们在体制内干到退休,甚至身居高位。比如在铁路系统、石油系统长大并分配就业,在百废俱兴时进入机关单位,甚至只需要出生在大城市或是珠三角这种改革前沿,就已经战胜了大多数同龄人。
所以我一直都说,别高估所谓的成功者。过去三四十年在人生际遇层面的最大特征,就是三观和知识从不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可能张嘴就是文革时期村口大喇叭那套国际形势,执着于生男丁继承家业,笃信风水命理,认为女人三十岁没结婚就没人要了,结婚后不生孩子就是没用的不下蛋母鸡……粗鄙低劣和世俗意义的权钱式成功,在这片土地上从来就不冲突,反而时常并行。很多人别说配不上自己的灰色收入,他们的智识水平连基本工资都配不上。
但在现实中,很多老一辈将自己搭乘的“时代电梯”当成自己的能力。在GDP暴涨的增量时期,闭眼撒网就能捞到鱼,但他们显然无法接受“我的成功主要靠运气和时代”这个认知,更喜欢用“忆当年”的方式证明自己英明神武,将自己的所谓胆识、成熟、处世方式等视为经验。但问题在于,现在一个年轻人即使学会了他们的全套“经验”,也很难复制他们的成功之路。即使他们自己,也无法复制,因为那个时代确实过去了。如今一个985毕业生掌握的专业知识,复杂性远超老一辈当年搞代工厂、开机床和跑销售的技术含量,但变现可难多了。
现在要挣钱,如果走堂堂正正的路子,就需要身处一个上升的行业,需要真材实料,哪怕是走坑蒙拐骗的路,门槛也比当年更高。三十年前全国各地跑销售的大忽悠,靠的是嘴皮子,现在的骗子除了嘴皮子,起码还得有个PPT吧。
当年跑销售,靠的是信息不对称下的降维打击。被忽悠的人没出过远门,没看过电视,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但这年头,消费者都被现实教育过千百遍,还能上社交平台反诈。所以用以前的大忽悠方式肯定不行,起码得懂点心理学知道怎么操控情绪,懂点传播学搞搞人设,搞合规性审核的法律擦边更得专业一点,所以行骗的门槛和成本其实都变高了。
当年最先做进出口贸易的人,现在来做跨境电商,肯定得重新学习如何汇率避险、了解当地税法,还得懂算法和供应链管理,这都需要系统性学习甚至高成本试错。当年在农村搞个代工厂,两口子小作坊就能起步,现在哪怕弄个网店,渠道、仓储、客服乃至流量,都得投入。当年野蛮生长时期,怎么折腾都行,如今从税制到环保,还有劳动法,合规成本比以前又高出了多少?更不要说如今的芯片、AI等行业,实际上都是反经验的,过往的认知和路径一个个被推翻。即使是体制内,三十年前一个科员的工作量,又怎么跟现在的基层公务员相比?
这种难,不是胆子大、够努力就能解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