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
当中国的年轻学者王虹获得菲尔兹数学奖的那一刻,随着羡慕和赞扬一同到来的,还有很多人的焦虑与不安。
人们羡慕她,不仅是她在世俗意义上有多成功,更多的因为她找到了真正的热爱,活出了自己。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实现」故事。
围绕「discouraged」的猛烈讨论,仔细看的话,也悄悄藏着许多人有关「我本可以」的隐秘「失落」。人们似乎不再只是害怕失败,更忧虑——「我有没有机会真正成为我自己?」
「自我实现」成为了当下最诱人的人生叙事之一。
我们被鼓励找到天赋、发现热爱、发挥潜能,然后成为那个「最好的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一个人的人生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今天,很多人甚至会把「没有自我实现」体验成一种生存危机,将它上升为一种无法弥补的人生遗憾。北大的哲学教授程乐松就曾指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我们正在把「自我实现」的需求错置为「生存需求」。
但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或许是: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在意「自我实现」?这个叙事以及其催生的内在焦虑,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真实生活里充满了随机变量。我们的能力、机遇、环境、时代,甚至一次偶然的相遇,都可能让一个人最终抵达一个完全不同于最初设想的位置,而我们却似乎越来越难接受这种「偏离」。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和心理咨询师崔庆龙聊了聊「自我实现」背后的焦虑、人生为什么注定会偏离,以及当一个人没有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之后,还可以怎样继续生活。
▼以下是简单心理和崔庆龙的对话:
崔庆龙,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IAPSP国际自体心理学学会会员。主要聚焦当代自体心理学和依恋心理学方向,持续研究母婴互动(Mother-Infant Interactions)及临床心理治疗间的理论和实践关系。
01
不要让自我实现,
成为「优绩主义」的变形
简单心理:今天越来越多人开始追求「成为自己」,恐惧「我有没有真正成为我自己?」,这种变化反映了怎样的时代心理?
崔庆龙:在过去,人们努力是为了成为「大多数人认可」的样子。在今天,你可能投入了数倍的努力,却只得到一丁点回报,这个系统的奖励机制出现问题了。用行为理论的角度去讲,当一个系统的正强化抵消不了它的磨损成本时,这个行为就会开始消退。
因此,当努力不再获得预期中的回馈,甚至得到的是负反馈时,人们的拼搏动力就会被自然抑制。
但人又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没办法不获得任何反馈。当外部强化系统失灵时,人必然会去寻找一个不依赖外部裁定的强化途径,而「成为自己」恰恰是唯一一个由自己签发的奖励。
第二个原因是社会构建起的叙事对人的影响。你什么时候觉得「成为自己」这件事很重要?一定是在某一刻你看到了一些东西,越来越多的人好像展示了一种成为自己的样态,你开始意识到人生的精彩可以是不同维度的。但也正因为看到了别人做到了,在衡量和比较之下,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没做到什么。
简单心理:为什么今天很多人会把「没有实现自我」体验成一种生存危机,上升为一种人生遗憾?
崔庆龙:我挺认同这个解读,基本符合马斯洛需求理念。我后来也写过个人的理解:我认为自我实现的需求,并不是满足了前几个层级才出现,而是贯穿人一生的。难道一个青少年,他就没有「自我实现」的需求吗?
自我实现就是以我这个人本身,触碰和连接到我自己渴望的理想的事物的需要。以我自身的独特属性,创造出一种独特的价值的需要。
所以,「成为自己」是自我实现最基本的前提。一个人在社会上很成功,也未必是「自我实现」的,他可能只是扮演了一个大众期待的角色,因而获得了某种成功。
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一个美国明星参加完世界性的演出,回到空无一人的后台,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电话。那一刻,他说自己有开心,但更多是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解脱。而打给妈妈的那一个电话,就是迅速从那个扮演的角色中解放出来的最快的途径,且这样的自己是有情感归处的。
简单心理:在咨询室里,你最常见到的是哪一种「自我实现」焦虑?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但他们依然无法获得安顿感?
崔庆龙:挺多的。尤其是我上微博以后,遇见了很多来自各个领域很拔尖的人。只从外在看,你觉得这样的人已经功成名就,俨然到了自我实现的范畴。
但你真的有机会和他们深入对话,会发现大家对自己依然很不满意,依然会有很强的自我怀疑与自我攻击的时刻。让我觉得最明显的一个特点是:他们永远无法确认自己已经拥有和获得的东西,永远看到的都是自己还没有做到的。
简单心理:他们感受到的「没有做到」,是欲望没有得到满足,还是说自己的能力没有被完全地展开?
崔庆龙:这和一种健康的、逐级向上的攀登感是不一样的。健康的追求是你承认自己已经做到的,并且对此有满足感,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追求更高的目标。但他们给我的感觉是,已经做过的都不算数,但还没做到的却在时刻提醒自己。
用一个爬楼的隐喻来讲,一个人不会因为自己已经爬到了第七层而认同自己,他只会觉得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到第八层,好像永远没有一个最终确认指向自己已经完成的东西。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声音大概率是内化了一个批评者,像是过去那个否定和要求远多于镜映和肯定的声音。你需要不断地达到心里那个近乎严苛的标准,但那个标准就是你抬高一尺,它就抬高两尺,永远够不到。
因此,单纯的外部成功不能算自我实现,这个词的分量,就在于它是一种内外统合的终极确认。当你自我实现的时候,你对自己一定是高度接纳的。即便某些地方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但你知道你已经来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你是安心的、踏实的,是能给自己交代的。
我刚刚提到的那类来访者的状态,我猜「自我实现」这个词都没有和自己产生过真正的关联。人们可能会把它误认为我要比任何人优秀,比任何人都成功。在这个语境下,它其实是优绩主义的一个「变体」而已,只是换了一个更好听、更优雅的描述。
02
偏离「最初理想」,
也有新的可能性
简单心理:你曾经提到,一个完全按照设想抵达的结果,反而是信息量最低的结果。但现实中,很多人依然渴望一个确定答案和最优路径。为什么今天的人们更加难以接受这种偏离?
崔庆龙:我曾经讲过很多类似的话,比如一个人在到达理想的目标之前,都要经历很多弯路,这是一种必然的偏离性。之所以有这种偏离,是因为我们的人生方向感是一步一步构建出来的,是你先到了某个地方,体验过一些错误选项,才「生成」了应该去往何处的确认。
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只是从自己当下不太满意、没有价值和意义的感觉中,隐约觉得自己不在理想的道路上。但他心里隐约也有一个判断,就像生命不该是这样子,好像我从来没有过为一件事,真正投入和付出过,它是一种模糊的「不对」的体验。
要去一个地方,你得首先知道目的地在哪,它的精确坐标是什么?这是一个偏离过,又重新校正后的东西。
小时候老师问「以后想做什么」,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些职业或者愿景。但最后很多人还是变成了所谓的「普通人」,做一份可能赚不了大钱、但也相对体面的工作,偶尔还能实现一些小的心愿和想法。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有妥协的人生,但这也是大多数人能够安于的现状。
但今天,「社会化」道路上的投入产出比已经严重失衡了,人们甚至没办法找到一个可以安于的现状。当现实变得过于冷峻,人对于理想的追求反而会再度复苏,这包含着一种补偿式的渴望。
我们很需要一条新的道路,去给自己找一个栖居之地。它未必是某些登峰造极的东西,人需要的是能给自己交代的一种生活姿态,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停下来,也可以继续前行。你不会有那种壮志未酬的巨大遗憾,也不会有那种找不到人生坐标的迷茫,这是一个平衡态,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足够好(不需要是最好)的人生版本。
简单心理:它会给人一种希望。
崔庆龙:对,希望。它给的是一种确定的,对当下的匮乏、以及不属于自我的这些东西的摆脱。
简单心理:你之前还说过,偏离「最初理想」反而可能带来新的可能性。为什么你会觉得,偏离可能反而是人成长的重要部分?
崔庆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心想事成的事极少。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大概率都是兜兜转转、绕很多弯路,经历很多挫折以后,才到了一个位置,而且那个位置可能已经不是你最初设想的样子。
以亲密关系举例,一个人可能在年少时幻想和憧憬过一个版本的伴侣,但有一天走着走着,你会遇到一个人,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你对理想的设想,一定是基于有限的样本——身边的人、亲身经历,以及影视、书籍里看到的东西。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所以有一天,你可能会遇到另一种存在。它在某些方面不是你的理想型,但你们相处以后建构起来的确信感又是真实的。你会发现,这不是妥协,不是到了某个年纪,在外部压力下随便找个人凑合,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接受,甚至是一种欣喜: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现阶段的我所需要的。
很可能,你一开始想做一件事情,也许因为机缘、家庭变故或者各种事情没有做成,但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往前走,一直成长,一直投入自己的生命,那么,这些积攒的势能必然不会凭空蒸发掉,它必然兑现出一个等值的结果给你。
它可能不是你当时设想的类型,但它是一个新的,也有同样分量的「等值物」。
简单心理: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比如某个阶段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人生逻辑失效了,最后反而成为重新认识人生的契机?
崔庆龙:有一个最近的例子。前阵子AI发展得特别快,好像人人都是创作者、产品经理了?我也想做一个关于自我管理的软件,因为市面上没有我想要的那种。我还因为自己有这么独特的想法而沾沾自喜。
后来我整整投入了三个月、200多个小时,最后发现这个东西做不出来,现有的AI达不到我设想的那个框架。你投入了这么久,抱着那么大的期待,有了那么高的设想,最后发现什么都交付不了。那一刻能不挫败吗?当然非常挫败。
但差不多第二天,那个小程序的B版本就在我脑海里成型了。我当时突然有一个感悟:如果没有浪费这200多个小时,我都不知道一个建立在废墟上的B版本应该是什么样子。也就是说,我甚至没有看到后面那个东西的资格。
有些路你想绕过是不太可能的,你必须离得老远,以身试法,然后才会隐约感觉到,真正能够实现的版本是什么。
还有一次更大的偏离,是关于我和家人的情感。我经历过一次亲人的丧失。你当然在认知上,知道人生有生老病死,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你会觉得无比陌生。它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按照你的期望去运转。有些事情会把你的人生硬生生叫停,让你不得不去面对和处理一些意外的东西。
那时,我发现现有的知识没有办法解释这样的经验。我就开始读很多书,产生了一种极强的、想要求解人生所有终极疑问的一个冲动。
我发现,但凡某种意义上能够描述生命、解释人为什么活着、人生意义是什么的一些经验和知识,我都对它有渴望,也能够以情感的方式去编码和建构。
这种编码认知的形式,对我来说是最深刻的。当你真的处在那个经验里,会觉得那些东西在回应你内心最深处的部分。我觉得这也形成了非常独特的表达风格。
03
好的游戏,
到底是什么样的?
简单心理:我很喜欢你之前用游戏模型来解释人生,这个比喻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没有某个游戏体验,让你觉得它和人生非常相似?
崔庆龙:首先我只是一个特别喜欢建模的人。我看到很多东西都会想:有没有一套模型可以解释?这可能也是受很多心理学理论的影响,因为以前的理论学家特别喜欢建立模型,看它的解释性如何,它的解释边界在哪里。
那时候,很多古典心理学家都不屑于解释局部的小理论,而是在找寻精神意义上的大一统理论,这是一种智性的满足。
我自己也涉猎过不少游戏设计与开发相关的书籍,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游戏向我们承诺:我们能够修复一种自身的不足——而这种不足,恰恰是游戏先在我们身上制造出来的。」
我在玩游戏的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有些游戏我能玩进去,有些游戏我就玩不下去?最简单粗暴的解释就是多巴胺理论,提出这种说法的基本上都是外行,误以为好游戏就是高密度的正向刺激。
我认为游戏提供了自体心理学意义上的「破裂——修复」过程,并且让它不断循环。一个游戏倘若「不好玩」,大概率它只是制造了破裂,但没有提供合理的修复途径。
后来我还看了一本书叫《失败的艺术》,它提到:「玩游戏,是自愿去克服非必要的障碍。」有很多游戏非常受苦,但玩家却乐此不疲。
因为它的所有困难都是可被学习的,是能够有效转化成经验和技巧的,这是比多巴胺更高级的「成长感」,而成长就是通过克服那些非必要的障碍去获得的。
什么叫非必要呢?因为你完全没必要去受那些苦啊,不玩就行了,没必要在另一个虚拟世界里重复体验失败。但你之所以不抗拒那些失败,就是因为它允许被修复——它们能教会你东西,能让你用更高阶的心智和技巧去应对困难。
其实人生也很像,今天这个时代的问题是过于困难,它同样制造了破裂,却让修复变得不太可能,这也是人生这个游戏变得越来越不好玩的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想要躺平,却又发现无法躺平,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忍受克服不了的困难,也没有办法忍受没有更新和成长的人生。
比如我见过一些体制内的人,他们经常对我抱怨的就是这份工作谁都能做,这句话潜在的声音,就是这份工作的性质不再标定我个人的属性,而是把我折射成了一个无名氏(任何人都可以完全替代我)。
这完全违背了我前面说的:一个人用自己的独特性创造出了独特的价值。它是自我实现的最大反面。
真正让人投入的领域,必然不会特别容易,甚至它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满级和终点。你会不断遭遇新的挑战,而这些挑战又激发了你的成长欲望,而你的能力又能够解决遇到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良性的正反馈。最优秀的游戏都是这样设计的。
04
也许我们没能成为理想的人,但——
简单心理:如果今天有一个29岁的年轻人坐在你面前,说自己这辈子不会成为想成为的人了。你最想告诉他的是什么?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健康地调整理想,而不是放弃自己?
崔庆龙:我不想让这个回答变得很鸡汤,也不想为了呼吁一种正面性,就强行把话题扭转到一个脱离它本身分量的位置上。
所以我想先承认一件事:你也许真的不会成为29岁时想成为的那个人。
但这句话没有它听起来那么「定论」。因为你现在设想的那个版本,其实并不是对未来的规划,它更像是对你此刻的匮乏的一次投射性检验——你渴望成为什么,往往精确地暴露了你现在缺什么、看重什么。
而那些缺失,很有可能在未来的经历里被补上。等到了下一个阶段,你会发现29岁时那么在意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分量了,你开始看重一些新的东西。
甚至那个未来形成的、看上去像是「降了一级」的版本,也可能已经足够安放29岁时的那个心愿。因为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身份本身,而是它能带给你的东西——被认可、能安住、不再那么惶恐。
而这些东西有很多种通路,「成为某某」只是29岁的你唯一能想到的那一种。它不一定是百分之百的满足,但它足以让那些愿望形成一个闭环。
所以我们大概没有办法靠「我应该成为哪种人」「我在哪个年纪应该成为哪种人」来安放自己。这个坐标本身就是会过期的。
更值得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现在处在一种什么样的运行状态里?我是在用什么样的状态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不是还有未知性?还是已经完全确定了?我是不是每天都在重复既有的生活,一眼就能看到头?
我觉得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个。因为有些状态是会空转的,它让你持续重复同一种经验。几年后回头看,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但无论心理层面还是现实层面,你都没有挪动过。
真正让人绝望的从来不是「没成为想成为的人」,而是这个——你已经不再变成任何人了。
我最近在写一篇文章,也读了一些复杂性理论的书,里面有一个观点我觉得很有意思:高度有序和高度无序的系统,最后都会消亡。
高度有序,意味着一切都可以预测、一切都在无限重复。一个人长年做一份没有成长、没有迭代、没有新技能进来的工作,他也就很难再用原本的自己,去触碰一个不同的领域。
但高度无序同样会消亡。当一个人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时间意义上延续下来,他一样无法立足,也无法安住。
真正健康的,是有序之上的那一点变异度。你有一个稳定的基座,但同时还有一点点持续的增量在进入你的系统。可能是一个运动的习惯,可能是每天学一点东西,学一门语言。这些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新的东西在进来。
而只要你的生命里还有增量、还有新奇的事情和意外发生,这个系统就是开放的。它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涌现出一些你现在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健康地调整理想,还是在放弃自己?我的判断标准不是你把理想调低了多少,而是调整之后,你的系统还开着吗?如果你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依然在投入、在接收新的东西,那它就是调整;如果你是关掉了,从此不再期待任何新东西进来,那才是放弃。
至于那个「替代版本的理想」,你没有办法把它规划出来。你只能维持住让它得以出现的那些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