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前总理去世的消息发布后没几天,又赶上了前总书记的诞辰纪念。一个过去的时代因为告别而突然转到台前。最近见了一位故友,我们相识于那个时代。彼时,中国刚刚入世,一些人从中国来到美国,一些人从美国进入中国。资本、知识、设计、大学、跨国公司和年轻人,在太平洋两岸高速流动。
那时我感觉,美国很高,中国很快。
这个朋友叫Paul,他的人生有点传奇
他祖籍在四川乐山。爷爷年轻时去了苏联,后来回到大陆,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运动中受冲击去世;父亲走了另一条路,黄埔军校十九期毕业,随陈诚去了台湾接收日本投降,后来移民美国。一个家庭,被20世纪中国的历史劈成了两半。
爷爷去世后,奶奶投奔了住在天津的大女儿,竟又在那里赶上了唐山大地震。地震发生后,海外华侨纷纷向中国捐赠救灾物资,身在美国的父亲以自己的名字组织了募捐——住地震棚的奶奶竟然在捐赠物资上,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的名字。一个被战争、海峡和几十年时间切断的家庭,就这样重新接上了。家里至今还留着爷爷当年写给去台湾的父亲的信。
Paul在美国长大,不太会说中文。80年代初,20岁的他只身从香港、广州入境,背着一个电视机坐火车去贵州寻找奶奶,因为语言不通,中途还搭错车去了厦门,原本三天三夜的车程变成六天六夜。这一路,他看到了更多的中国,也是从那时起,才真正开始学习和使用中文。他见到了奶奶,见到了其他亲人,却没能见到已经去世的爷爷。
Paul 21岁的时候还没上大学,想以音乐为生,在一个朋克乐队里弹贝斯。他们的乐队由墨西哥裔、黑人、罗马尼亚人、Lesbian,和他这个亚裔组成,曾因为多样性被看好。
23岁,他离开乐队去读建筑。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发现:
留下一个建筑作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性感的事情。
后来,他去了哈佛。再后来,回到洛杉矶教书。
他有一个很小的建筑事务所。一开始,他能接到的活儿是一些当地的住宅项目。
等到中国开始建设了,一个会中文的华人、美国建筑师、大学建筑系老师,突然变成了一种极其稀缺的组合。这个在洛杉矶只能做别墅改造的小事务所,到了中国,竟然可以参与竞赛做到上万平方米的项目。他自己都觉得幸运。
而我,恰好在那时走进了Paul的事务所
我初到美国留学时,交了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后,只剩几百美元,未来毫无着落。有人劝我去华人教会可以免费吃饭,我就去了,但发现要听歌并唱歌,2个多小时才能吃饭,这个时间成本不划算,就再没去过。那时候就觉得,反正总有办法。
我开始到处敲门找工作。我大概就是Paul说的那种”脸皮厚”的人。
这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专门讲了一件关于此的往事。当年他教书,发现很多华人学生上课不敢讲话,听不懂,也不敢举手问。他把他们叫到一起,专门请了一顿饭,说:“你们的父母或你们自己花这么多钱让你们来上学,你们是在购买教育服务,没听懂要问。你以为是你英语不好才没听懂吗?不是,我告诉你,教室里至少还有十个人也没听懂。脸皮要厚。”
我马上赞同说:对,我当时就是脸皮厚。
Paul给我开了一扇门。
他给了我一份真正符合我的专业的工作,不用去传说中的餐厅打工,在这里让我第一次看到美国建筑师怎样做美国项目,又怎样做中国项目。这份工作的收入让我继续完成了学业。
后来,他又把自己的皮卡借给了还没有驾照的我。我去学车,考了驾照。
洛杉矶是一个有车和没有车完全不同的城市。那辆皮卡第一次让我觉得,我可以自由地拥有这座城市。我开着它到处跑,记得那时候最流行的是Linkin Park和Norah Jones。有一次我开着Paul的皮卡,从10号公路转向海边,当太平洋迎面扑来的时候,车里正在放到Linkin Park的《In the End》的副歌,我的眼泪可以直接掉下来。我把这个画面讲给Paul,他秒懂。
刚学车的时候,我把他的皮卡前保险杠撞坏了。后来,我要回中国了,
问他:车要不要修修?
他说:不用。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就不能欠我一点人情吗?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这次见面,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说”?他说:“想要回报的人是不会帮助人的”。他说,后来那辆车又在其他留学生中流转,最终,他自己也不记得转到了哪里。我告诉他:“这个人情,我不准备还了”。
后来,又有另外一位老师给了我奖学金,把我引向投资。两年以后,我毕业,做过美国开发的工作,后来竟然拿到了一家华尔街公司的offer,回国负责中国业务。
在那批留学生里,我来得算晚的,却回去比较早。这段日子里我获得的视野、知识、资源和指点的极高密度和速度,让我自己也觉得眩晕,生命体验的时间感也因此拉长了,感觉似乎在那里呆了很久。
现在才越来越明白,我当然做了自己的选择,但那个选择背后,还有一个远比我巨大的时代。
我重新看到当时那一代人推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体系的历史。他们打开的那扇门,后来变成了我们这一代无数年轻人的门。
国家的选择最终并不是停留在文件和新闻里。它会变成一个美国建筑师来到中国做了几十万平方米的中国项目;变成一个中国年轻人可以进入美国建筑事务所;变成美国投行开始寻找懂中国的年轻人;也变成我拿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
我后来把自己的选择总结成一句话:去美国获得势能,回中国寻找动能。
Paul如此。我也是。
孩子眼中的洛杉矶和我眼中的,为何如此不同
这次,我带着孩子旅行。他们一路看,然后总有一点——不过如此。
奥特莱斯和购物中心没有二十年前那种令人惊艳的感觉,甚至看上去暗淡了,美国设计也不再拥有当年的优势。酒店很贵,服务却不比中国方便。黄石大提顿也比不上亚丁稻城。
孩子好奇的问我:“为什么从你平常说话的感觉里,洛杉矶当年给过你那么大的影响?”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大概就是势能消退之后,留给下一代最难翻译的部分:他们看到的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势能差存在的震撼,和个人急速变化形成的生命感知强度,留下来的情绪记忆。当年的我第一次站在一个巨大的落差上,看见另外一种世界;今天他们的”不过如此”,某种意义上,恰恰是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发展的成绩——我们这一代人利用过那个势能差,而我们的工作,又参与了它的消失。
今天的洛杉矶不再拥有当年的势能,但一个地方一旦和一个人的青春、突破和身份转换绑定,它就不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我的父亲年轻时从农村来到天津上大学,从农民家庭的孩子成为工程师。天津从此成为他人生密度记忆最高的地方。我以前并不完全理解他对天津的情感,现在我理解了。天津之于他,大概就是北京和洛杉矶之于我。
今天的洛杉矶,Library Tower旁边也已经盖了新的高楼,我不喜欢改变后的天际线。
当年美国设计的势能已经退去,中国城市高速发展的那个时代也结束了,当时那一代推动中国走向世界的领导人,也正在成为历史。
眺望窗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的时候,Paul的生平,我的经历,那个时代的记录片画面慢慢叠在了一起。
我想,
有些账算不清。
只能记着。
或者,
纪念着。
附记:
Paul的父亲唐矼熙,黄埔军校第十九期学生,1942年5月入伍,1945年4月14日毕业于成都西校场(同期共902人),入伍登记地址为”成都柿子巷一五号”。家中至今还留着爷爷当年写给去台湾的父亲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