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出租车上的
起初我还不确定，我像往常一样天刚亮去上班时，前来接我的出租车司机，到底是不是几天前开车送我的那个人。虽然名字不一样，但罗恩看起来与上周载过我的司机出奇地相似。
经过一番闲聊，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原来不是我没喝咖啡提神产生的幻觉——最近接送我的两位司机竟然是一对同卵双胞胎。更有意思的是，这对双胞胎的父亲也是一位出租车司机，他们的祖母在伦敦一家传统的“出租车司机休憩站”(Cabmen’s Shelters)为司机提供茶、咖啡和三明治来补充体力。另外还有两位兄弟也追随父亲进入了这个行当。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非凡的伦敦出租车世家。
黑色出租车行业对古尔丁一家很不错。虽然没让他们发大财，却带来了非常舒适的生活——而且不用听命于老板。这个自豪家族的核心人物是70岁的家族族长戴维，他42年前为了养活自己的小家庭而踏入这一行。由于现年44岁的双胞胎兄弟罗恩和比利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他们的两个弟弟、40岁的戴维和38岁的哈里也紧随其后——古尔丁家族的传统延续至今，已经累计拥有超过一百年的驾驶经验。
尽管是伦敦的标志性象征，黑色出租车的数量多年来一直在稳步减少。摄影：Holly-Marie Cato/Bloomberg
像许多历史悠久的传统一样，他们赖以谋生的行业——伦敦出租车业——不断面临新的威胁。这个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行业经历过战争、优步的冲击以及新冠疫情的考验，依然存活下来。对许多人来说，黑色出租车与白金汉宫、周日烤肉午餐和帕丁顿熊一样，依然是伦敦的标志性象征之一。
然而，这个行业也许正面临着迄今为止最大的颠覆：来自完全无人驾驶车辆的竞争。目前仍处于测试阶段的自动驾驶出租车，如果获得政府批准，有望在今年年底前为伦敦市民提供无人驾驶出行服务。可以说，这些出租车的出现对伦敦造成的冲击比其他地方都要大。毕竟，伦敦拥有世界上训练最严格的出租车司机，他们需要花费长达四年的时间来完成“伦敦知识”——这项以严格著称的考试要求对伦敦街道布局进行记忆训练。
脑海中的地图
“伦敦知识”始于1865年，至今仍是全球最严苛的专业资格认证之一。考生通过高强度的可视化训练来掌握城市街道情况，这种训练极为严苛，研究表明它甚至能重塑大脑结构。有项研究甚至发现，在某些方面，伦敦出租车司机的表现甚至优于GPS导航应用。
罗恩对此表示认同。虽然他偶尔会使用导航应用来核实冷门地址，但他表示GPS经常会遗漏仅限出租车通行的路线。他回忆自己曾经无视卫星导航，利用英国允许持证出租车通行的公交专用道选择更快捷的路线，从而赢得了一位持怀疑态度的乘客信任。那位乘客深受感动，不仅留下了小费，还说道：“我相信你。”
对于老戴维而言，在备考期间，记住各个地标之间的路线是最困难的部分。“要想找出从哈罗德百货到伊斯灵顿最直接的路线，唯一的方法就是反复练习，”他说，无论是将路线写下来，还是背诵沿途的每一条街道。有志成为出租车司机的人会花上数年时间，骑着轻便摩托车和踏板车在伦敦穿梭，在现实生活中巩固这些路线——戴维将这一阶段称为“最有趣的部分”。
家族族长戴维·古尔丁。摄影：Holly-Marie Cato/Bloomberg
对古尔丁一家来说，正是因为住在父母家里，不需要支付房租，才负担得起学习“伦敦知识”的经济成本——即便如此，戴维表示，这仍是一场“持久战”，意味着要放弃假期。“我们很幸运，”罗恩说，“我有些朋友在养家糊口还要还房贷的情况下完成了学习，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这简直是一份全职工作。我每天一大早就骑着摩托车去勘察路线，然后一整天都在学习并复习考试内容。”
近年来，随着乘客从伦敦黑色出租车转向优步等更便宜的网约出租车服务，愿意接受这一考验的司机越来越少。2011年，伦敦注册的黑色出租车超过2.3万辆。如今，这一数字已降至不足1.6万辆——有些人担心，自动驾驶出租车的到来可能会加速这一下滑趋势。
然而，古尔丁一家认为，他们从事的行业具有惊人的韧性，并预计自动驾驶出租车带来的威胁不会超过新冠疫情——当时疫情导致业务一夜之间停摆。罗恩认为，黑色出租车高昂的租赁和维护成本意味着，该行业主要吸引的是全职而敬业的司机，而非临时从业者。他很少注意到司机队伍的缩减。“你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鱼——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池塘。”
车轮上的历史
黑色出租车让乘客有机会体验伦敦的经典设计之一：宽敞的车厢让人感觉回到了过去，尽管车辆以电力驱动平稳前行；而司机往往比任何旅游指南都更为风趣。比利说，游客——尤其是美国游客——将乘坐出租车视为一次观光体验。“人们一上车就说：‘太棒了。’他们对伦敦的历史着迷。”戴维表示，这些互动让他得以通过游客的视角欣赏自己的城市。对哈里来说，工作的多样性让这份职业充满成就感。“你能结识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每天都不会感到无聊。”
古尔丁一家认为，司机与乘客之间瞬间建立的默契是自动驾驶出租车无法替代的。哈里还提到了那些需要快速反应的时刻。“有多少次有人跳上出租车就说：‘我开会要迟到了，我要赶不上火车或飞机了，求求你，无论你怎么开都行！’”他说。他无法想象，一辆自动驾驶出租车能像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那样，在压力下穿梭于伦敦的街道。
在伦敦进行测试的自动驾驶出租车企业大多认同古尔丁一家的看法。“我们希望与他们共存，”而不是取代他们，Waymo发言人伊桑·泰歇(Ethan Teicher)表示，“我们对黑色出租车行业怀有极大的敬意。”Waymo并非市场上的唯一参与者；英国初创公司Wayve和中国的百度目前也在伦敦进行自动驾驶出租车测试。“我们希望为所有伦敦市民拓展出行选择，并在为伦敦构建一个更加多样化和韧性更强的交通生态系统中发挥作用，”百度的一位发言人表示，并称该公司希望成为当地司机的补充。尽管如此，Waymo的泰歇承认变革是不可避免的，并且“驾驶工作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
7月28日，一辆Waymo无人驾驶出租车正在伦敦市中心进行街道测绘。对于谷歌母公司Alphabet旗下的自动驾驶部门Waymo而言，英国首都伦敦毫无疑问是今年计划推出无人驾驶服务最重要的新城市。摄影：Jose SarmentoMatos/Bloomberg
伦敦司机工会对自动驾驶出租车如何融入道路交通持更加怀疑的态度。英国GMB工会职业司机分会主席西蒙·拉什(Simon Rush)质疑，一旦发生事故，责任该由谁承担。“如果这种车辆卷入事故，究竟是谁的责任？是人工智能？是轮胎？还是车辆制造质量？”他问道。
拉什认为，乘客将因此失去那些对伦敦了如指掌的司机。“技术或许能规划路线，但无法取代出租车司机所提供的智慧、经验和人情味，”他说。尽管他承认自动化势在必行，但他表示当务之急是保护就业岗位。“我们知道这一趋势不可避免，但我们的目标是让司机尽可能长时间地继续握着方向盘。”GMB工会警告称，自动驾驶汽车可能威胁到全英30万名私人出租车司机的就业，并正敦促政府出台相关立法。
英国持牌出租车司机协会(Licensed Taxi Drivers’Association)秘书长史蒂夫·麦克纳马拉(Steve McNamara)认为，Waymo在伦敦将难以有效运营，并举例指出曾发生过一起Waymo车辆在测试期间偏离路线的事件（当时由人类司机手动操控车辆）。他认为，自动驾驶出租车不会对伦敦黑色出租车行业造成冲击，但很可能“在欧洲最拥堵的城市中加剧交通拥堵”。
麦克纳马拉表示，在伦敦开车需要果断的决策，司机往往不得不缓慢挪过交叉路口，以保持车流畅通。“那里的路况就像丛林一样，”他补充道，“达尔文理论怎么说的来着？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伦敦黑色出租车行业的家族传统已延续数十年。摄影：Holly-Marie Cato/Bloombe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