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锵稿 ,编辑:徐元,作者:子戈,原文标题:《《牛来》:把一坨屎吃出巧克力味|子戈专栏》
未来的中国电影史,不会写下《牛来》。可是,我们这一代人恐怕都不会忘记它。
关于这部电影,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得出哪种结论,似乎都很有道理,但显然都不够全面。
最关键的是,这部电影究竟是怎么制作和发行的,至今没有任何真正有媒体价值的新闻报道。
所以,如果说它是一面哈哈镜,那它何止照出了中国电影的窘态呢?
——锵稿主编徐元

《牛来》占领电影院
作者介绍:影评人,锵稿主理人。不够温和的中间派,文字比本人犀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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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本身不值一提,谈它,是因为背后的文化现象。
从前有道题让无数人挠破了头,是选择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巧克力。而《牛来》的出现提供了第三个选项——没有巧克力,纯屎,而且包装都没有,手捧着就端上来了(手搓五年)。十分好奇,是什么原因让无数观众自掏腰包为烂片买单?
于是跑去影院一睹真容,过程也颇为奇特。检票员眼神异样,同场观众心照不宣,大家显然已被短视频切片充分教育过,不仅对名场面如数家珍,就连出现的时机都能精准掐算。
散场时,有个男生忽然鼓起掌,大喊道:“这绝对是划时代的作品!”也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反讽。正如这个事件本身,已经让固有的价值坐标出现紊乱。
02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是有点少见多怪了。置身影院,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感觉自己在参加中国电影的喜丧。大家都在笑,我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就悲从中来。

目前《牛来》在豆瓣已经开分,差一点及格。但这个成绩已经超过了部分暑期档作品,比如美国恐龙大片《逃出绝命街》(5.7分)。
我又想起《奥德赛》,想起特洛伊城陷落的那晚。面对眼前的烈火和亢奋的士兵,奥德修斯突然陷入到一种深深的茫然之中。他知道世界从此不同了,但也知道,他对此无能为力。
如今看来,这些都是多虑了,是电影日渐式微的现状催生出的杞人忧天。
《牛来》事件的火爆,其实和电影没什么关系。它只是恰巧发生在电影院这个空间里,其本质仍是互联网打卡文化对影院的一次占领和征用。
03
看见不少人拿《牛来》和《房间》作比,在我看来,也是会错了意。
尽管两者都是确定无疑的烂片,都需要集体观看才奏效,也都具备“再生产性”,但在最关键的一点上却截然不同。那便是,《房间》是迷影文化的产物,是建立在拆穿之上的“电影神圣性”的再造,而《牛来》不是。
而两者所谓的“零号病人”,也大不一样。《房间》的流行始于一个好莱坞三线编剧,是他号召亲朋好友前来观看,于是队伍渐渐壮大,并慢慢形成了一整套观影仪式,乃至一种俱乐部文化。他们甚至把第一次观看《房间》称作“入会”。而《牛来》的零号病人,已不可考。它是互联网分布式逻辑下的多地涌现,最后形成了链式反应。它吸引来的也不是影迷、不是业内人士,甚至不是电影的常规观众,而是一些找乐子的网民。

现在豆瓣、小红书以及各大社交平台上,已经充斥着大量牛来梗图。群里流传的各种表情包,也是数不胜数。
最终,《房间》促成的是“品味共同体”,即一群有鉴赏力的影迷,因为调侃同一部烂片而达成了审美上的共识。而《牛来》催生的是“情绪联盟”,在这之中,电影并不重要,审美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放肆宣泄,是审丑狂欢,是“到此一游”的盖戳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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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正如一切流量逻辑的产物都来去匆匆。《牛来》的预计票房在迅速破亿后,遭遇了大幅缩水。道理也很简单。当朋友圈已经被屏摄塞满,当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充斥大量同质化的二创三创后,打卡便失去了先机,也折损了快感。
这可能就是《牛来》事件的本质。至于其背后的意义,全都是人为赋予。或者说,是因为我们无法接受一坨纯然的屎,而必须要花费智力把它重新变成巧克力味。
于是,手搓五年,被说成是普通人对资本和时代的拒绝;母亲为儿子不计成本地付出,被说成是本片最昂贵的“投资”;进而连观众买票进场,也都被诠释为一种用脚投票的反抗。可问题在于,以嘲笑和消费弱者的方式,能完成对强者的反抗吗?以顺从于互联网流量经济的方式来反资本、反权威,又如何能实现呢?

据灯塔专业版显示,目前《牛来》的预测票房有将近7000万,比巅峰时期的1.3亿缩水近半。但比起本片的制作成本和水平,仍是名副其实的“黑牛”。
至于“用假币驱逐劣币”、“宁可吃真诚的屎……”云云,说法都很好听,也颇具蛊惑力,其背后所蕴含的不满情绪也不可谓不真实。但不要忘了,这些说法都隐含一个前提,那便是,连看的人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牛来》就是确定无疑的假币和屎。
那么如果真想要驱逐劣币的话,就没有更有效的办法了吗?比如不管劣币假币,通通不看,乃至对一切中国电影不闻不问,不是更能达到釜底抽薪的效果吗?
可见,去看,还是因为乐于看。只是说法可以作另外的包装。
当然这种自掏腰包的行为,没什么可指摘的,纯属个人自由。只是也该像导演一般“坦诚”。
05
其实这整件事,坦白讲,挖不出什么价值来。它唯一可能在无意识中产生的效果,就是“让价值停摆”,颠覆掉原来的所有框架,让那些关于电影的、评价体系的、影院秩序的、乃至投资制作方式的一切仪轨,都陷入到剧烈的晃动之中。它携带着巨大的摧毁力,唯独对建设毫无兴趣。
这大概就是发疯和抽象的本质吧。发疯就是对理智建构的全方位拒绝,抽象就是对任何具体的可能的全面还击。所以《牛来》能成为样本,也正因为它烂得无懈可击,它在任何一个维度都没办法超越观众的智力,它一无是处,所以它最真诚,最纯良,最能以自身的空洞,来承载观众无限膨胀的欲望和想象。
它站在一切一切的对立面,最适合拿来做虚无的旗帜。
但说到底,这样的情绪已经完全地溢出了“电影”。《牛来》刮起的风,会渐渐停下。在它的票房从7000多没有“万”,到有了“万”(此处指预测票房)的过程里,和它同时间在映的其他影片,似乎也没受到太多影响。可见它是一个平行于电影的大众事件,只是偶然发生在了电影院。
而之所以如此,很可能也是因为电影院成了当下极为罕见、稀缺的一块“公共场所”,还允许聚集,还可以具备公共性,还能关起门来发疯,打开门让天下皆知。
于是,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故事,在这里发生了。它给了人们“影院被重新激活”的假象,但也取消了电影自身的存在。与此同时,也正因这种“公共性”,电影业在成为夹缝中的窗口的同时,也时刻受到最严厉的监控。它是权力眼中随时可能变节、但仍然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是大众眼中与整个中国社会基本同构,又可以随心所欲倾泻怒火的对象。毕竟骂领导——无论骂公司的还是衙门的,都隐含着极大风险,但骂骂娱乐明星,骂骂导演,则对身心有百利无一害。
于是电影业、电影院又成了完美的靶子,成了某种需要被彻底整顿和颠覆的存在,因为一切都太腐朽了,急需推倒重来。
写至这里,再回想起《奥德赛》,想到特洛伊,想到我此前的种种联想,似乎又并非空想。它确实像是某种隐喻,将观看《牛来》的复杂情绪,化作可见的影像。
世界从此不同,不,是已然不同。而我们都活在余波里。

目前在小宇宙平台可听到导演信雨萌在影片上映前的一次采访,其间透露了影片的拍摄过程。历时五年,母亲全程参与,靠一台老电脑手搓完成。
06
说回来,看完《牛来》唯一让我感叹的,是这部电影除了技术限制,几乎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扰,从而近乎完整地纪录了一个导演的全部心智。
印象最深的,是影片后半段牛群迁徙的情节,有大段毫无意义的近乎精神漫游的镜头。那一段的乏味、无聊,也让不少观众选择离场,或拿起手机。因为它不再奇葩,而是像通常的烂片一样平庸。
包括其中有不少正反打镜头,停顿的时间都远超观众的耐心。不难判断是为了拖时长,好让这部在制作上捉襟见肘的残次品,能勉强满足长片的基本要求。
但也正是在那个段落里,在牛群漫长的迁徙过程中,牛爸突然消失不见了,他抛下了妻子和儿子,而牛来的身边只有牛妈和豹拉(梦中的伙伴)全程陪同,甚至于母亲最终为儿子付出了生命。而这一点,不正是导演信雨萌制作这部动画的原景重现吗?
五年的漫长跋涉,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牺牲,都在其中了。
他的个人表达在那一刻无意识地喷涌而出,只是笑累了的人们,低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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