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别让偏方在阴影里生长 · 为补充与替代医学开一扇窗》
别让偏方在阴影里生长·为补充与替代医学开一扇窗
从屠呦呦的青蒿素到英国AI Airlock——经验医学如何在现代监管体系里,找到属于它的中间地带。
补充与替代医学不该被连根拔起,也不该在阴影里野蛮生长。它需要一扇窗——开着,但有人看守。
医学评论监管沙盒
OPENING·引言
从一个玩笑说起
我跟朋友们开玩笑,说my body is a lab。有些疗法我自己上手试过,体感是真实的,说不清机制,但确有其事。这种「说不清但有效」的东西,恰恰是监管层面最难对待的一类。
01
PART
传统医学,是大多数人的日常
不是边缘选择,是全球八成人口的真实选择
这几年我在医疗领域探索的面很宽。有国际上知名的能量医学技术方案找上门,问能不能进中国市场;也有国内的传统中医药团队,想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坐下来听方案,我常常听不懂。从现代医学的研究方法框架(一套以「可重复、可解释、可纠偏」为核心的方法学纪律)看过去,很多东西是黑盒子,甚至带着点玄学味道。作为全球最好的西医体系培养的科班医学专家,第一反应是想否定。但我总会先按下这个念头——因为医学史上有太多先例,昨天的玄学,今天成了教科书。
在国际医疗体系中,他们有专门的类别,归为补充与替代医学(Complementary,Alternative,or Integrative Health)。
世界卫生组织在194个会员国里做过统计,170个国家报告本国有四成到九成人口在使用传统医学。换算下来,全球约八成人口用过传统医学。就算在发达国家,一生中用过至少一次的比例也不低——加拿大七成,法国和澳大利亚接近一半,美国四成出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数据更具体:三成多的美国成年人在用,每年自己掏腰包超过三百亿美元,大多不进医保。
这不是边缘选择,是大多数人的日常。
这个「日常」的谱系很宽。中国有中医药,往东传到日韩演变成汉方;印度有阿育吠陀;古代阿拉伯世界有自己的医学传统;欧洲也有草药与身心疗法的脉络。美国国立补充与整合健康中心把它们粗分成三类:天然产品、身心实践、整体医学体系。每个文明都攒了一套应对疾病的经验,路径不同,逻辑自洽。
真正让我们不能轻视的,是几个硬案例。
屠呦呦团队研究疟疾特效药,久攻不下,直到重新翻出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里「绞汁」而非「煎煮」的一句话,改用低温提取,才找到青蒿素。2015年,她因此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评审委员会写得很清楚:这是从中药古方里分离出的活性成分。从经验到分子,从偏方到诺奖,这条路径是真实走通过的。
针灸的例子更贴近制度层面。2020年1月,美国医保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正式发文,把针灸纳入Medicare对慢性下腰痛的覆盖范围,每90天最多12次,有效可加到20次。注意这个边界:只覆盖慢性下腰痛,只认持证操作者,别的病种仍不报销。换句话说,针灸没有被「全面接纳」,只是在有限证据下开了一道有条件的口子。分寸感就在这里。
世界卫生组织还有一个宽口径的统计:当今约四成获批药物,灵感或原料来自天然物质——阿司匹林借鉴柳树皮的传统用法,避孕药的原料来自野生山药。这说的是来源,不是验证结果,不能反推成「传统疗法都有效」。但足以说明一件事:经验医学是现代药物的原料库,不是敌人。
02
PART
两个极端,都走不通
完全放任,与一刀切清除,两种偏差都代价惨重
道理讲到这,容易滑向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完全放开。美国对膳食补充剂的管理走的是这条路,上市前不需要证明安全有效,出了问题才追责。学界批评这种模式让无证据的产品和夸大宣称大量涌入,监测网络也跟不上。澳大利亚监管部门有非常直白的提示:「天然」不等于「安全」,草药可能和华法林这类抗凝药发生危险的相互作用,延误正规诊疗甚至会致命。缺了监管,市场的信息不对称会把这片领域变成骗子的繁殖地。
另一个极端是完全按新药标准管。如果所有传统疗法都要求双盲随机对照试验才能存在,绝大多数经验方、针灸手法、气功处方会因为「没法这样做实验」而被一刀切清除。这不是筛选,是消灭。一个文明积累几百上千年的经验遗产,会在这种标准下被连根拔起,失去传承、转正的机会。
中国已经在做折中。2017年施行的《中医药法》,对中医诊所用备案制而不是审批制,对师承和确有专长的人员开了单独的考核取证通道,把经典名方制剂也改成备案管理。立法说明用了八个字:扶持与规范并重。方向是对的,但覆盖面有限——养生保健、跨境补充剂、新兴的身心疗法,仍然有大片空白或者套利空间。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开放,而是用什么治理机制,既不放任也不扼杀。
03
PART
从金融沙盒到AI Airlock
中间地带,监管者与创新者一起共学
这个沙盒治理机制,金融领域已经跑通过一次。
2015年,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搭了一个「沙盒」,让金融科技公司在一个有边界、有监督的空间里测试新产品,暂时豁免部分常规监管后果,边测边学。这个思路后来被搬进了医疗领域。
英国药品和保健品监管局在2024年春天启动了AI Airlock,这是全球第一个针对医疗人工智能的监管沙盒。到2026年,已经完成两期,11家创新企业、7类监管挑战被纳入测试,涵盖AI临床记录、癌症诊断、眼病检测这些方向。它的做法是监管者和创新者坐在一起共学,用真实产品测试,产出的经验反过来修订未来的指南,而不是先降低安全标准换取效率。
我认为,补充与替代医学也需要这样一个中间地带,可以落在四件事上。
第一·划清边界
在有限的地理或机构范围内——比如自贸试验区、中西医结合试点医院——先对「低风险、高需求、证据待补」的子类开放测试,而不是全领域放开。
第二·闭环验证
参照AI Airlock的模式,设定明确的进出规则:验证有效的,转入常规诊疗甚至纳入医保覆盖,就像针灸进入Medicare那样;证据不支持或者有害的,及时清退。
第三·风险分级
澳大利亚对补充药品用三级风险框架管理,低风险产品可以用长期传统使用作为证据;加拿大的天然健康产品法规里,传统宣称走单独通道,不和新药混在一起审。这些做法可以直接拿来参考。
第四·强制透明
沙盒里的产品必须披露成分和依据,禁止「包治百病」式的宣传,建立不良事件的强制报告和快速清退机制。这是防止这片领域重新滑向巫术化的关键一步。
04
PART
开一扇窗,有人看守
从我的玩笑,回到普通患者需要什么
回到我自己那个「my body is a lab」的玩笑。我愿意去试,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承担得起后果。但把这种承担能力默认转嫁给没有判断力的普通患者,是不公平的。
他们需要的不是「医生说了算」或者「随便试」这两个极端,而是一个有人负责、有证据积累、有退出机制的中间地带。
CLOSING
补充与替代医学不该被关在阴影里野蛮生长,也不该被严苛标准连根拔起。它需要一扇窗——开着,但有人看守。
因为经验先于证据,证据先于制度。在很多医学领域,我们需要保持开放的心态。
参考资料·REFERENCES
[1][2]WHO第二届传统医学全球峰会,2025:https://www.who.int/news/item/17-12-2025-who-hosts-the-second-global-summit-to-advance-evidence--integration-and-innovation-for-traditional-medicine
[3]WHO EB111各国传统医学使用率:https://apps.who.int/gb/archive/pdf_files/EB111/feb1119.pdf
[4]NCCIH国会预算说明:https://www.nccih.nih.gov/about/budget/congressional/fy2021/
[5]NCCIH概念界定:https://nccam.nih.gov/health/whatiscam/
[6]新华社,屠呦呦获诺奖报道:https://www.xinhuanet.com/world/2015-12/11/c_1117424751.htm
[7]CMS针灸纳入Medicare国家覆盖决定:https://www.cms.gov/medicare-coverage-database/view/ncd.aspx?NCDId=373
[8]WHO传统医学全球报告2019: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b/31159
[9][10]FDA膳食补充剂管理概览:https://www.fda.gov/Food/DietarySupplements
[11][15]TGA澳大利亚三级风险框架:https://www.tga.gov.au/products/medicines/non-prescription-medicines/complementary-medicines/three-tiered-risk-based-framework-complementary-medicines
[12]人民网,中医药法解读:https://health.people.com.cn/n1/2016/1227/c14739-28980546.html
[13][14]GOV.UK,MHRA AI Airlock:https://gov.uk/government/collections/ai-airlock-the-regulatory-sandbox-for-aiamd
[16]Health Canada天然健康产品法规:https://www.canada.ca/en/health-canada/services/drugs-health-products/natural-non-prescription/regulation.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