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动物园里的
日本人热爱动物园。
日本是全球人均动物园密度最高的国家之一，每年参观动物园的人数甚至超过了观看职业棒球比赛的人数或是日本两座迪士尼乐园的游客总和。粉丝们不惜跋涉数百英里，只为一睹明星动物的风采，这些动物的趣态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
然而，在汹涌人潮背后，日本历经近150年发展形成的动物园网络正面临着不确定的未来——在这个全球老龄化速度最快的社会之一，持续上涨的成本与日益紧张的地方政府预算形成了冲突。许多饲养着数百甚至数千只动物的动物园，如今正为维持这些动物的生存而苦苦挣扎，这引发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在人口不断减少的社会中，该如何照料这些无法轻易放弃的“活体藏品”？
“也许过去有充足的纳税人资金，但现在没有哪个地方政府还有那么多钱，”拥有20多年保护工作经验的动物园专家富泽奏子(Kanako Tomisawa)说，“没有足够的资金让动物园正常运营，但人们依然坚持下去，因为活生生的动物就在他们眼前。”
自从1882年日本第一座动物园在东京开园以来，动物园逐渐遍布全国。从20世纪初开始，铁路公司为了吸引居民入住新开发的郊区住宅区，建设了许多动物园。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地方政府引进动物来抚慰在战后环境中成长的儿童，动物园成为了国家复兴的象征。如今，日本动物园水族馆协会(JAZA)在全国范围内认可的动物园有91家，2024年这些动物园的参观人数超过3800万人次。
由于能源和食品成本持续上涨，加上更加严格的动物福利标准，照料圈养野生动物的成本不断上升，全球各地的动物园正面临日益加剧的财务压力。与此同时，人们越来越期待动物园能发挥保护机构的作用，资助科研并维持具有遗传存活能力的繁殖种群。
行业专家指出，日本尤其容易受到财务压力的影响，因为该国约80%的动物园由地方政府运营，纳税人的钱是主要资金来源。虽然部分运营工作已经外包，但许多动物园仍由负责旅游、公园甚至道路事务的政府部门公务员管理。
在全球范围内，许多动物园作为非营利组织运作，无论是由政府、慈善机构还是私营运营商管理，人们都越来越期望动物园能够自行承担昂贵的资本投资。据美国动物园与水族馆协会(AZA)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丹·阿什(Dan Ashe)介绍，该协会的认证被视为动物护理和保护领域的行业标杆——其中“财务韧性”是关键考核标准之一。
动物园的收入来源包括门票销售、礼品店商品、会员制度和筹款活动，以及地方、州和联邦政府的拨款。富裕赞助者的私人捐赠在维持美国动物园的运营方面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芝加哥布鲁克菲尔德动物园曾获得某个匿名家族4000万美元的捐款，用于建造“布拉姆森热带森林”——这是美国最大的灵长类动物栖息地之一。
在日本，此类筹款活动虽在增加，但规模依然有限。在“世界捐助指数”覆盖的142个国家和地区中，日本排名第141位，个人捐赠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0.23%，在七国集团国家中处于最低水平之一。
日本公立动物园的门票价格也低得惊人，平均仅有3至4美元，儿童和65岁以上游客通常可免费入园。这与全球各大城市的动物园形成了鲜明对比：伦敦动物园的标准成人票价为35英镑（47美元），悉尼塔龙加动物园的票价为55澳元（39美元），圣地亚哥动物园则为78美元。由于日本大多数动物园归地方政府所有，提高门票价格需要获得地方议会的批准，这使得园方管理层在定价方面受限。
低廉的门票价格也让日本动物园难以利用明星动物的人气来变现，这些动物包括所谓的帅哥大猩猩“夏巴尼”(Shabani)和“清正”(Kiyomasa)；惹人怜爱的考拉“小东”(Azuma)，名字源自日语中的红薯品种；以及最近走红的“潘奇”(Punch)。这只幼年猕猴在市川市动物园遭遇母亲弃养后，饲养员为了安慰它，给了它一个宜家的猩猩毛绒玩具。潘奇独自带着这只毛绒玩具四处游荡——并被年长的猴子训斥——的视频在网络上引发全球热议。这款毛绒玩具在网上被称为“潘奇的安慰猩猩”，全球各地均告售罄。
2月，市川市动物园7个月大的猕猴“潘奇”。摄影：Jiji Press/AFP/Getty Images
根据帝京科学大学副教授、著名动物学专家佐渡友阳一(Yoichi Sadotomo)介绍，市川动物园是一座典型的市政府经营动物园，该园约三分之一的饲养员签订的是临时或兼职合同。“这些员工是市政府工作人员，他们的使命是确保市川市民的福祉。从世界各地筹集资金为大猩猩栖息地的保护工作提供资金，这种想法根本不会出现，”他说。
佐渡友阳一指出，许多兼职动物园饲养员长期薪资过低，导致人员流动性高，使得一些动物园不得不依赖经验不足的年轻员工来负责日常的动物护理工作。一个关键问题是缺乏像伦敦动物学会(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那样致力于改善动物园状况的机构。日本动物园水族馆协会表示，其认证流程中并不包含财务指标。
马来西亚大象吉叻（20岁）、达拉（14岁）和阿妹（9岁）于今年早些时候从马来西亚迁入天王寺动物园。图片来源：大阪天王寺动物园
如今，日本动物园面临的多重压力正不断叠加。日本经历了数十年来的首次持续通货膨胀，导致动物饲料、水电费和兽医护理成本随之上涨，与此同时人口减少和老龄化侵蚀着税收基础。
东京多摩动物园表示，过去三年中，饲料成本每年上涨约10%。北海道札幌圆山动物园有五头亚洲象，而一头亚洲象每天要吃约10公斤苹果。自2020年以来，苹果价格已上涨35%，这使得饲料成本在该动物园约550万美元的年度运营预算中占比达到8%。
大阪天王寺动物园是日本历史第三悠久的动物园，园长向井猛(Takeshi Mukai)介绍，能源价格上涨对该动物园产生了“显著”影响。但是要削减每年2.6亿日元（160万美元）的公用事业费用并非易事。冬季减少供暖，或夏季削减用于给动物降温的通风和喷雾系统，都会直接影响动物福利。
与此同时，夏季持续高温也让许多动物园的游客减少，进一步侵蚀了收入。
但除了财务压力之外，日本的动物园还面临着更深层次的生存挑战：热门动物的种群数量正在萎缩。根据日本动物园水族馆协会提供的数据，日本圈养的非洲象和大猩猩数量已从20世纪80年代的峰值减少了一半以上。长颈鹿的数量从1987年的236头降至去年的186头。1994年，日本共有122只圈养海獭，如今仅剩“基拉”(Kira)和“梅”(Mei)两只。
这种下降源于多种压力，包括动物老龄化导致的繁殖困难，以及从海外引进物种面临的障碍日益增多。更严格的法规、地缘政治冲突以及新冠疫情等疾病暴发，都使国际动物交换变得更加复杂。不断演变的动物福利标准——比如为每只动物提供更大的活动空间——也促使一些动物园缩减了动物种群规模。
过去半个世纪，全球野生动物种群规模平均缩减了73%，这加速了动物园从娱乐设施向以保护为导向的机构转型。如今，现代动物园不仅需要确保其饲养的动物福利，还需要通过科学研究、国际繁育计划以及数百万美元的野外保护投入，为物种保护作出贡献。
然而在日本，动物园仅维持现有运营就已举步维艰，更不用说参与成本日益高昂的国际繁育和交换项目。行业专家指出，如果没有更大的财务灵活性，在将动物园转型为外界期待以保护为重点的机构方面，日本恐怕将进一步落后。
在北海道负责动物园超过半个世纪的兽医小菅正夫(Masao Kosuge)警告说，除非日本动物园能展示出与特定地区或物种相关、有实质意义的保护工作，否则它们可能会“最终失去全球所有动物园的信任”。但他把这场生存危机视为“一次机遇”
“动物园将被迫回答这个问题：动物园为什么存在？”如今负责札幌市圆山动物园的小菅正夫说，“只有能给出答案的动物园才有未来。”
大阪天王寺动物园的长颈鹿“哈鲁卡斯”。图片来源：大阪天王寺动物园
曾走访过全球1000多家动物园的动物园顾问田井基文(Motofumi Tai)表示，经济压力可能会迫使日本大量动物园在未来30年内关闭。即使日本国内及周边亚洲国家的动物园之间开展合作，保留下来的动物园也难以维持繁殖计划所需的遗传多样性。
尽管日本的第一座动物园早在近150年前就已开园，但日本至今没有法律明确规定动物园的职能。日本也没有一座国家动物园来展示该国独特的自然历史和野生动物。田井基文认为，日本动物园有潜力发挥至关重要的教育作用，提供标本、照片或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鲜活课堂”
重新定义动物园的压力，反映了日本以及老龄化和人口减少社会面临的更广泛挑战。
日本的大部分基础设施建于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如今正在接近使用寿命的尽头。作为基础设施年久失修的迹象，日本每年记录的地面塌陷事件约有1万起；2018年的一项研究表明，未来30年内，日本更新和维护老旧基础设施将需要高达195万亿日元（1.2万亿美元）的投资。一些城市正在重新审视城市规划，探索“智慧收缩”模式，通过整合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为日渐减少的居民最大限度地提升生活质量。
就像战后繁荣时期修建的道路桥梁一样，动物园在建造它们的时代远去后，也需要长期持续维护。
“我一直希望，任何托付给我们动物园的动物，都能幸福地生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经在福冈大牟田市动物园工作的富泽奏子说。不过她也表示，现代动物园的使命不应止步于此，“关键在于动物园能够为保护栖息地做出多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