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安吉玛,原文标题:《事已至此,年轻创作者干就完了|AI影视生态观察》
这个夏天,AI超创不断涌现,跟这个热点同时存在于社交平台上的,是传统影视院校的学生用自己的经历不断践行“电影学三大报应”。
电影学三大报应,主要指毕业后,学生们干上数据标注、短剧以及宣传等基础工作,把自我炼化。AI让创作的门槛降低了,就业的困境却没有因此消解,大家换了一种形式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社交平台上,影视专业学生分享职场现状
于是,一边是似乎人人都能当导演,一边是学了创作的人批量改行,在不同的岗位试错。
AI时代,学影视的人出路何在?靠AI创作,能养活人吗?面对AI冲击,普通人到底该怎么选?AI内容的终点在哪?
《影视独舌》采访了三位与AI影视创作相关的一线从业者,了解他们的处境、观察和判断。以下是他们的分享。
学了AI,然后呢?
AI进入课堂一年多,湫帆注意到很多微妙的变化。
湫帆是剧作专业出身,硕士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曾做过游戏和短剧编剧,现在在一所应用型本科高校做老师,教授剧作相关的课程。
在大众惯性的认知里,AI应该是倒逼进了教学场景,对AI的理解和使用,市场先于学校,学生先于老师。
在【影视独舌】和湫帆的对话中,我们了解到,高校的反应速度其实相对及时,去年暑假,学校安排老师们在家上手AI;开学后,教学内容开始向AI侧重。
近一年里,随着大模型不断迭代,老师和学生们几乎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一起学习。截至目前,学校的课堂有50%-60%围绕AI方面的应用展开。在湫帆的视角里,AI的催化,让很多教学场景都发生了不同:
“2025届的学生,毕业作品还是以实拍纪录片、剧情片为主,到2026年开题时,相当一部分学生选择AI长片作为毕设。”
学校的毕设规则随之更新:实拍作品20分钟可满足毕业要求;AI成片则按照小组人数折算时长,学生们两人组队需要完成50分钟左右的AI长片,三人组队,时长相应叠加,学生们最长可以制作90分钟的完整AI长片。
AI给学生创作带来的影响也很直观。
文本层面,湫帆记得他刚带前两届学生时,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还没有被大规模使用,那时候,学生们的文笔虽然粗糙,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对生活的觉察。AI普及后,大部分学生习惯借助AI来完成剧本写作,文笔优美了,真实的自我表达也消失了。
改变是一体两面的。随着AI继续迭代,学生作业的要求升级,从交剧本变为交成片,一些文本能力一般的学生,被迫边做边改,反复调整分镜和叙事,最终交出的AI成片,反而出乎意料地不错。
在此基础上,AI的改变,还带来了学生评奖体系和职业想象的松动。
湫帆的学生里,有不少人凭借自己搓出来的AI短片,在AI专项赛事里拿奖。从前实拍作品评奖时,受制于资金、设备、人脉和创作经验,湫帆的学生很难跟一流的艺术院校竞争。
有了AI之后,门槛被拉平了一部分,有想法、舍得投入、审美在线的学生,有了底气跟一流院校的学生搏一把。湫帆说:“对我们这种应用型本科来说,也许AI反而是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
当然,也有学生在面对实拍和AI的二选一时,仍然选实拍。“他们说后面这样的创作机会很少了。”湫帆懂得学生的心情:“他们有一个传统电影梦。”
学生的“老派”让湫帆意识到有趣的代际差异:
湫帆毕业时,他的同学们大多怀抱着创作院线电影和上星长剧的职业理想,渴望留在传统的影视行业里深耕。
而他的学生们,大多数从一开始就不预设自己要成为编剧或导演。在AI的浪潮来临之前,他们已经是成长于短视频的一代,先天对长内容没有太多偏好。
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有人用AI做二次元照片;有人因为口才好在剧本杀店做DM(主持人);有人拍政企宣传片;有人要做AI超创。
相较老师那代人,他们没有“艺术VS技术”的思想包袱;不排斥AI工具,但抗拒无意义的重复;他们重视自己的感受,讲求实用主义、活在当下,职业路径也因此变得多元。
钱省了,心理成本上去了
Veda回想自己学习影视的过程,更像是反复在经历一场场“合群测试”。
“上学时总能听到,影视圈有一条暗暗的鄙视链,电影在大家心目中是最顶尖的综合艺术,周围人似乎也会默认自己的最高职业目标是拍电影。”
Veda也带着“应该做电影”的惯性进入了行业。毕业到现在的十年间,她以导演的身份,拍过电影、网剧、短视频、访谈纪录片、广告、长剧和海外短剧,还曾写过一部30万字的女性小说,做过旅游博主。对她来说,内容有趣、可以和人产生共鸣,比媒介的形式更重要。
现在,她正尝试制作一部60分钟以上的AIGC商业电影。
她接触AI不算晚,频繁使用开始于最近半年。上手AI,源于她乐于尝试的本性和过往的工作积累:
多年前她写过一部科幻剧本,这个项目在去年入围了电影节创投,每个团队要交一支demo(样片)。实拍成本太高,她选择零基础现学AI,手搓了电影的AI先导片。也因此,这个剧本有了后续开发长片的机会。
“如果拿AI做视频,你需要给它一些开放度。有点像共生,你要让它的脑子也发挥一点作用,才能碰撞出更有趣的东西。”
在她眼里,好演员爱自己琢磨人物、现场经常生发灵感。而AI的算法有时很玄学,就像演员的灵光一闪。这也是她对目前导演工作台的思辨:“当它变成一个可以百分百操控的工业流水线时,还会有突然出现的火花吗?”
她对AI的用法很“松弛”,手搓短片的剧本阶段,先搭建好自己的思路框架,和AI来回头脑风暴:
“你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你给它打几分?”“如果我必须要9.5分,你怎么改?”“你是以什么作为标准?”等故事基本确定,她继续让AI整理剧本格式和分场表格,再由自己做修改和润色。
她并不喜欢输入想法就让AI写整个剧本:“出来的东西AI味太重、很套路、容易狗屁不通。”
画面生成阶段,因为没有其他伙伴,她用Agent把自己拆成不同角色:这个对话里“我是美术指导”,那个对话里“我是分镜”,分别碰撞需求,成型后再汇总输出提示词和视觉资产。
这个工作流是她实拍经验的部分移植,也是她作为传统影视创作者的先发优势:“优势跟劣势有时是一体两面,严谨的工业流程能得到可控的成品,但也可能会把AI限制得太死,失去碰撞的火花。”
AI对Veda最大的意义,与其说创意上的帮助,更多是供养了她的执行力:“在我没有耐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它会像个战友一样托我一把,帮我往下推进一步,把创作的初心留在保质期里。”
此外,Veda也是少有的搓过AI短片并正上手搓着AI长片的创作者,对她来说,短片和长片的本质区别,在于人。
她用“匠人”和“职人”举例,解释了她在做两种内容形态时,心态的不同:
做AI短片,更像是“匠人在做一个自我观赏的手作工艺品”,一个人花时间打磨,让自己的审美贯穿始终,再分享给小部分的观众,。
但AI长片,像是职人的协作。个体的精力有限,漫长的制作周期容易消耗创作者的初心,AI工具本身的迭代速度也很快,制作周期拖得太久,素材质感会落后。在商业语境下,AI长片必须依靠审美、效率高度统一的一群人,合作共创。
她理想的核心团队成员是三到五人:
自己可以承担编剧、导演和剪辑的工作,另外有一位审美在线和独立视角的美术指导,规避AI画面的同质化问题;美术指导可以带一位建模师,解决AI读不懂空间朝向的问题;再加一位瑕疵管理师,专门负责挑错,提出批判性意见。“这个人不能是AI,因为AI很容易顺从人的意志,它会自圆其说,得一个刺头来跟你对着干。”

AI超创@DiDi_OK《牌子》制作幕后
(图源@茶狮子)
而音乐、混音这类工作,她计划外包:“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大家互相留口饭吃。”
从这个层面来说,Veda也感受到降本增效叙事下,创作者遇到的一些具体困境:
大家都在说降本增效,但现金成本显著下降的同时,单人的工作量激增,精力被无限分散,身兼数职带来的精神消耗,让心理成本暴增——这是AI时代创作者面临的新成本。
进一步说,AI创作也不算一条能快速变现的路。Veda目前还是依靠从前的职业履历在养活自己,AI对她而言,更像一种附加技能:“跟会英语一样,别人知道你懂,找你合作的项目机会多一些。”
回看流转过的那么多种身份,Veda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职业选择变“窄”过。“只能说AI让我们这代人的职业路径发生了地震,产生了分岔口。做出选择,继续前进就好了。”
相信AI影像的潜能,值得做
卜郁是最早下场尝试AI的创作者之一。她曾参与国内一部AIGC动画电影的宣发工作,因为这个契机,她正式转向AI,现在在以导演和编剧的身份创作一部院线规格的AI动画电影。
她是科班出身的传统影视行业从业者,以导演、编剧和制片人的身份参与过多部电影和剧集的创作,还曾做过电影营销。梳理她的职业路径,除了身份的转变,还有一条思维的暗线:她从不懂市场到看透市场,最后决定用AI再次出发,尝试创造新的艺术形式。

AI电影《HELL GRIND》制作幕后
(图源@阿旭Bryson)
营销经历重塑了她的创作观:“我们过去理解的电影,或者说我们在电影学院里学习的电影,跟现实层面运行的电影,是两码事。”大量创作者不是不够努力、不够真诚,是他们的表达从根上就和观众的需求错位。
于是她开始认真审视每一个项目——那些被寄予厚望却最终失败的片子,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那些大家过去看不上的“烂片”,又是在什么样的“结构性困境”里被塑造出来?
她意识到很多“不对劲”:学校教会学生识别什么是艺术,却鲜少引导他们思考如何用观众可以接纳的方式完成自我表达;创作者缺少对大众真实生存状态的体察,和现实脱节,无法判断自己的作品在真实市场语境下的位置。
她注意到曾经手握话语权的知名导演,作品在当下的市场遇冷;互联网让普通人获取信息门槛大幅降低,大众辨别、识破叙事姿态的能力变强,对任何试图说教或俯视的姿态都高度敏感。
代际话语权转移,传统表达失效、新工具出现的交叉点上,卜郁看见了AI内容的机遇:“我知道观众想要什么,而AI可以帮助我以更高效的方式抵达那里。”
AI创作对她而言,好像一次反向的成长,她希望能用正在打磨中的这部AI动画电影,满足观众的期待,让AI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被正视。
而当【影视独舌】和她聊起AI内容变现的商业模式,卜郁的判断是:“商业模式是在做的过程中形成的。”她很敬佩目前在做AI内容的每一位AI超创,在既得利益并不明确的初创阶段,大家出于热爱或好奇自发地下场,养成这个生态。因为他们的存在,AI影像不断刷新超越大众想象的可能性,获得持续的良性生长。
贾樟柯导演在最近三联的采访里表达了他对AI电影的想象:“AI产生之后,电影可能会被重新发明,将来AI电影的世界,可能是另外一个世界,AI会引导我们的想象力向着未知的维度进化。”

卜郁也期待打开AI电影的潜能。“未来是确定的——我们必然不可逆地朝着人工智能的方向发展。如果越来越多优质的AI影像出现,那AI一定可以成就一种新的艺术形式。”
但不论如何界定AI影像,她更在意观众的选择。她要做的就是一部让观众觉得好看的电影。(文中三位受访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