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NA癌症疫苗迎来重大突破，但别高兴太早

本文首发虎嗅旗下健康与抗衰公众号“九叶刀研究”，头图来自Pixabay。

mRNA疫苗已经很久没有上头条了，但最近，一则消息点燃了媒体和市场的热情。

8月19日，莫德纳（Moderna）和默沙东公司联合宣布：其在研mRNA癌症疫苗Intismeran（研发代号V940/mRNA-4157）Ⅲ期临床试验获得积极成果。^[1] 

这是史上首款公布Ⅲ期成功数据的mRNA癌症疫苗，如果顺利，有可能是成为史上第一款mRNA癌症疫苗。

因此，消息一出，市场立即给出狂热反应，默沙东当天股价大涨12.6%，莫德纳股价则更是暴涨近177%，随着媒体热炒，mRNA相关公司股票也迎来涨停潮。

“阿玛拉定律”告诉我们，人类往往高估一项技术的短期影响力，对这款使用了AI技术设计的mRNA癌症疫苗来说，尤其如此。

接下来，“九叶刀”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宜过早乐观，顺便讲讲这款疫苗是怎么使用AI做出来的。

会让“天下无癌”吗？

说实话，还挺难的。最根本原因是，这种癌症疫苗对健康人没有用。

和HPV疫苗这种预防性癌症疫苗不一样，莫德纳/默沙东研发这款mRNA癌症疫苗，是一种治疗性疫苗，只能在发病之后应用，也就是说，除非你确诊了癌症，才能用这个疫苗。反过来说，健康人用它，并不能预防癌症。

而且现实是，治疗性癌症疫苗，目前只能让已经确诊癌症且经过治疗的人，降低复发几率，活得久一点，想用它实现“天下无癌”，只能是个梦。

有癌症，就能立即用它吗？

在目前以及可见的将来，“一旦确诊，就能用癌症疫苗”暂时难以实现。

这次临床试验，招募的是手术后的患者，方案是：让这款mRNA癌症疫苗与默沙东的PD-1抑制剂帕博利珠单抗（即K药）联用。

即使是联用，也只是辅助治疗，而不是主力一线用药。

这意味着，一个人确诊癌症之后，不能直接上癌症疫苗，也不能直接上癌症疫苗+K药，只能经过一线疗法（放化疗/手术/免疫疗法）之后，才能用癌症疫苗辅助治疗。

无论是莫德纳，还是其对手拜恩泰科（BioNTech），目前主流在研的癌症疫苗，角色非常明确：非一线用药、联合免疫疗法或化疗、辅助治疗。当然也有单药+一线疗法研究，但不仅少，而且都处于早期。^{[2] [3]}

在国内，有些人经过一线疗法之后，天天喝中药调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非一线的辅助疗法。

能方便快捷地获得它吗？

简单地说，莫德纳/默沙东的mRNA癌症疫苗使用门槛比较高。

首先是，私人定制，价格不菲。

这款疫苗的技术路线是个性化新抗原疗法（individualized neoantigen therapy），即：必须根据个人情况设计和定制疫苗，虽然使用了AI技术辅助，提高了设计效率，但不能批量生产，无法一处水源供全球，个性化治疗意味着价格不会低。作为对比，同样走个性定制路线的CAR-T疗法，价格动辄上百万人民币。

但，贵是疫苗的错吗？

当然，国内也有不少公司在研发“通用型癌症疫苗”（也叫现货型癌症疫苗），类似HPV疫苗，一次批量生产，可以给不同的人使用。这种癌症疫苗针对的是公共突变，但也有一定局限性，比如应答有限，需要和免疫抑制剂联合使用等，这里就不做展开了。

个性化癌症疫苗与通用型癌症疫苗的主要区别

第二，只针对特定癌种患者。

这次取得重大突破的癌症疫苗，适应证是欧美发病率较高的癌种：黑色素瘤。

黑色素瘤是一种皮肤癌，早期难以发现，切除后容易远端转移，预后极差。

它在全球不同地区，不同人群中的发病率差别极大。比如，在欧美尤其澳洲新西兰地区发病率较高（30-40/10万），但在国内发病率较低（男性0.4/10万，女性1.3/10万）^[4]，当然，国内黑色素瘤的发病率也在快速上升，研究显示，预计到2035年，中国中老年人的黑色素瘤发病率将上升至2.66/10万（男性），2.67/10万（女性）^[5]。即使如此，与欧美相比，仍处于较低水平。

如果要等中国发病率较高、负担较重的癌种出现对应疫苗，大概还要再等等。

什么时候能真正用到？

我们不能否认这项研究的重大意义，起码是研究进度最快的mRNA癌症疫苗了，给黑色素瘤患者很大的希望。对这些人来说，什么时候能用到呢？

根据目前官方的说法，这是Ⅲ期临床初步成果，具体数据还需要在国际医学会议上展示，至于什么时候，在哪个会议上展示，都没说。

我们假设莫德纳在2026年8月立即递交生物制品上市申请（BLA），按美国FDA的标准审核流程，需要1年左右，鉴于癌症疫苗意义重大，假设给了快速通道，那么需要6个月左右。

再假设FDA批准之后，医生立刻可以开出处方，那么经过测序、计算预测，再拿去制造，中间无任何卡顿，最终真正用到，也需要数月时间。

简言之，在立即申请上市，且最乐观的情况下，也得一年。

理想是一回事儿，现实则是另一回事儿。人们要想用到癌症疫苗，可能要更久：根据莫德纳/默沙东8月官方公布的文件显示，这款mRNA癌症疫苗Intismeran的临床试验的结束时间，甚至在2029年10月。^[6]

莫德纳/默沙东2026年8月释出的官方文件显示，针对黑色素瘤的mRNA癌症疫苗试验预计2029年10月完成

它的效果更好吗？

今年6月1日，莫德纳和默沙东公司在美国临床肿瘤学会会议上展示的数据表明，癌症疫苗与K药联用，在Ⅱb期临床试验中，在随访五年后可能将复发或死亡的风险降低一半左右。^[7]

具体来说，在Ⅱb期试验中，癌症疫苗Intismeran与K药联用，将复发或死亡的风险降低了49%，并将远处转移或死亡的风险降低了59%。

在8月19日的Ⅲ期临床试验消息中，莫德纳/默沙东使用了两个指标进行评估：

无复发生存期（RFS），这是主要终点；

无远处转移生存期（DMFS），这是次要终点。

官方表示，这次试验达到了主要和次要终点，统计学显著且具有临床意义的改善。

没有更详细的数据了。

前边我们已经提到，需要等官方在国际会议场合报告更具体的数据。

在官方没有披露具体信息之前，应该克制所有过度解读心态，和一把梭哈的欲望。

我们在前边给大家的热情泼了冷水，但也要承认，莫德纳/默沙东mRNA癌症疫苗的确是率先撞线，且其方法论有着历史性意义，即，使用了AI辅助设计疫苗，大大提升了定制化疫苗的效率，并可能提高了疫苗的效果。

所以，我们把AI设计癌症疫苗的过程放在最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继续读下去。

这款癌症疫苗是怎么做出来的？

前面说过，这款mRNA癌症疫苗Intismeran，是一种治疗性疫苗。其原理是通过接种后，让人体免疫系统自己产生抗体，来杀死癌细胞，达到治愈癌症的目的。

这意味着Intismeran的研发过程有些特殊。接下来，我们简单解释一下这款疫苗的制造过程^[8]：

1. 给癌细胞DNA测序，识别突变

需要先从患者身上同时取到癌细胞和健康细胞，进行测序，识别癌细胞突变类型。

这一步，已有技术早就能解决，科学家也可以根据突变研发靶向药，但问题是，每个人的癌细胞突变都不一样，这导致传统靶向药经常遇到靶点不对应，或者耐药问题。

癌症疫苗是个性化疫苗，即疫苗公司会针对每个人的突变类型，研制针对个人的疫苗。但癌症疫苗仍需要解决癌细胞持续突变导致的脱靶和耐药问题。

这时候，需要AI来帮忙了。

2. 使用AI预测抗原类型

抗原能不能被免疫系统精准识别？这是研发癌症疫苗的核心问题。

传统模型给出的答案，只有5%的成功率。根据莫德纳公司发表的论文，他们使用了一种AI工具名为EchoNeo，它是怎么工作的呢？目前官方信息较少，从公开信息看，EchoNeo根据自有数据库和公共数据库进行训练，比传统模型更聪明，考虑更周到。

研发团队用EchoNeo工具读取患者的完整突变列表，从数百个突变列表中，预测出最可能呈递在癌细胞表面，且最可能被免疫系统识别的突变，共34种。

3. 根据筛选出的突变基因，设计mRNA序列

这一步比较简单，根据这34种突变基因的DNA序列，转录出mRNA序列。

mRNA疫苗的作用原理，遵循中心法则

4. 制造mRNA疫苗

根据mRNA序列开始生产mRNA，并包装进脂质纳米颗粒（LNP）中，这样，一款定制化mRNA癌症疫苗就制造完成了。

最后说一下，使用AI辅助设计mRNA癌症疫苗，不只莫德纳一家在做，包括拜恩泰科（BioNTech）和我国的一些生物科技公司，也都在使用AI设计mRNA序列，这已经成为业内的必然趋势。

技术进步值得开心，但别因此疯狂

在消息宣布当天，虽然莫德纳股价狂涨177%，但第二天就跌超23%，如此剧烈震荡，说明市场已经回过味儿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见证历史”的时代，但技术进步并不容易，凭什么认为某个突破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并且刚好被我们赶上了呢？越是容易引起群体狂热情绪的技术，越应该冷静看待。

本文仅代表个人意见，不构成任何投资和医疗建议。

参考文献

[1] Merck and Moderna Announce Phase 3 INTerpath-001 Trial of Intismeran Autogene Plus KEYTRUDA® Met Endpoints of Recurrence-Free Survival (RFS) and Distant Metastasis-Free Survival (DMFS) in Patients With Completely Resected Stage IIB-IV Melanoma.2026.8.19

[2] Moderna mRNA Pipeline

[3] BioNTech Pipeline- Oncology

[4] 中国抗癌协会黑色素瘤专业委员会. 中国肿瘤整合诊治指南（CACA)黑色素瘤. 2025.1.10

[5] 关律昕, 甘子沁, 黄广涛, 等. 中国中老年人黑色素瘤疾病负担及十年趋势预测[J]. 浙江大学学报（医学版）, 2025, 54(1): 1-9. DOI: 10.3724/zdxbyxb-2024-0385.

[6] INTerpath late-stage clinical development program [7] Moderna and Merck Present 5-Year Data for Intismeran Autogene in Combination With KEYTRUDA (pembrolizumab) in Patients With High-Risk Stage III/IV Melanoma Following Complete Resection at the 2026 ASCO Annual Meeting.2026.6.1

[8] Yash Thakker. Moderna and Merck's AI-Designed mRNA Cancer Vaccine Just Won Phase 3. ExplainX. 2026.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