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危 ,编辑:大饼,作者:知危编辑部
“现在,设计师们都在等裁员通知,公司已经明确说了撑不到年底了”薇薇向知危表示。
中国潮玩之都东莞石排镇里,设计师薇薇(化名)所在公司的展厅,连灯都没有开。
而在石排镇的一个从业者饭局的饭桌上,潮玩从业者们纷纷向知危感叹着:“今年不好干了。”
“前两年潮玩展还会出一些盲盒大娃限量款,好多人都提前几个小时去排队抢,被黄牛炒的特别火热。但这两年,就连展会都没那么热闹了。”一位从业者唏嘘道。
与此同时,市场上不断传来“段永平投资泡泡玛特”、“段永平公开表示10年内大概率不会卖泡泡玛特”的新闻,行业似乎进入了某种冰火两重天的状态,一场残酷的淘汰赛正要上演。
从工厂加班加点做订单,到各种二手潮玩被炒上天,再到现在的行业工作室开始批量倒闭,潮玩行业,到底怎么了?

“前两年公司还蒸蒸日上的时候,休息室里甚至专门配备了台球桌,老板那时候也愿意和大家一起打打球、唠唠嗑。”薇薇向知危讲述着曾经的辉煌。
2025年,LABUBU一个IP卖出了141.6亿元,毛利率高达72.1%。巅峰时候,初代收藏级Labubu玩偶卖出108万元,普通盲盒的隐藏款溢价都超过了20倍,捅破了潮玩行业的天花板。
整个行业都热了起来,设计、订货、开直播间......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
然而,二手交易市场的价格暴跌,给行业撕出了一道裂痕。
2025年底,Labubu二手价开始雪崩,比如原价99一只的Labubu坐坐派对搪胶毛绒,最高的时候在二级市场炒到1000多块,但现在二级市场均价跌破50元。Labubu是最典型的例子,从今年年初开始,不少从业者开始感受到寒意。
潮玩直播间店主小敏对知危表示:“我入行比较晚,是24年才成立的,潮玩直播间最好做的时候是22年左右。但前两年比较好的时候利润也能做到30%,现在10%左右吧,收入只维持在自己吃饭和日常开销的水平。”
“一般品牌方先跟经销商合作,东莞就有很多类似的经销商,品牌方跟他们谈好内部折扣后,他们再根据市场反应,发布新品拿货信息。例如品牌方给到他们6折,他们再7折转卖给我们。”小敏向知危解释了一下直播间的盈利方式。
过去,二手价格的坚挺,给了这种直播间盈利的基础,现在却不行了,小敏表示:“现在是新品发布当天卖还是能赚到一点差价,因为我们卖出的价格跟官方价格一样。但第二天二手价格出来后,消费者更倾向买明款了,直播间就没多少人拍了。”
小敏提到,今年过完年之后,很多老粉突然开始理智下单,也不会为了隐藏款或者惊喜款盲目下单,更倾向于收二手确认款,并且对于萌粒、手办的设计要求越来越高。
“主要是因为二手价格崩盘,原价69块一个的盲盒,雷款在二手平台上价格只有30左右,甚至更低。热款在一端里面只占一两个,抽到雷款会让消费者信心大减,觉得抽盲盒就是亏钱。新萌粒首发后的第二天,萌粒二手价能跌到5块左右,消费者们现在也不盲目追求新品萌粒了。”小敏表示。
不光是直播间这样的渠道商不好做,做原创设计的潮玩公司,今年也不好过。一家潮玩公司的设计师表示:“我们公司已经把核心设计师全炒了,留下了两个实习生用AI做。”
而薇薇所在的潮玩公司,今年经营情况不佳的直接原因是海外客户逃单。
珠三角实业商圈素来信奉一诺千金,长久以来各个产业上下游供货商、加工厂、熟客之间依靠圈子口碑维系合作。不少老客户仅凭口头沟通、小额定金便可启动排产开工,大家碍于多年交情彼此信任,很少纠结于繁琐的纸质合约,人情信任成为供应链默认的潜规则。薇薇提到:“这个海外订单去年下得很早,但是没签法律效力的合同,货已经做完了,海外市场今年下滑,客户直接毁约了,现在有两千万的货压在仓库出不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出海方面,就算是泡泡玛特,也难抵增长放缓。2026年上半年,泡泡玛特海外市场收入49.72亿元,同比下降超11%。美洲市场的门店数量半年净增22家,营收却下滑了16.5%。海外亚太地区下降9.7%。海外唯一保持增长的是欧洲及其他地区,同比增长5.9%,仅个位数。
一位受访者告诉知危,在东莞的潮玩公司里,几乎很难找到双休的工作。
行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卷”是常态,要么卷低价,要么卷生产效率。放在石排当地,现阶段能够站稳脚跟、经营向好的企业大致分为两类:主打薄利多销的低价厂商,以及手握自有工厂、可以快速完成产品迭代的供应链玩家。
设计师薇薇介绍,当地有一家经营势头不错的企业,核心打法便是大规模走量。“他们订单体量巨大,但对成品品质、品控标准放得很宽,由此压低整体生产成本。品牌依靠直播间倾销、黄牛渠道低价流通,他们的品我就没有见过人原价买的。也是因为价格便宜,所以主要卖给初中生、高中生。”
另外一位受访者表示:“现在,有的公司甚至会要求一个设计师一周出两套设计。”
他还表示:“现在找新工作,要找那种自有工厂的,才会更容易生存下来。”如果背靠自有工厂,新品开模、打样、生产的速度也相比较其他家有优先权,迭代速度自然更快。而这类公司,即使自己的品跑不出来,也可以代工做别人的品,靠供应链订单稳定存活。
潮玩行业里有个很经典的观点:如果Labubu、星星人是具备使用功能的U盘,那你只会买一个。而当它们是没有硬性实用价值的装饰摆件,承载的只有情绪、审美与收藏执念,消费者才会心甘情愿成套入手、反复添置。
也就是说,潮玩本身不靠刚需驱动消费,只能依靠持续上新、迭代新款抓住大众目光,刺激复购欲望。在这套消费逻辑之下,“快”是必然的。
但悖论是,想追求“快”就很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创作”。设计师薇薇提到:“盲盒的形式上已经从原先的PVC盲盒,逐步迭代到毛绒、BJD(球型关节人偶)、超可动等各种方向。设计上来讲是求新、求异,但能够做的路子越来越窄。”
薇薇举了个例子,各家现在都在做毛绒搪胶脸的公仔,基本也都是大眼萌妹类型,一眼望过去其实都差不多,但厂家没办法,必须硬着头皮做出差异化,就搞出了各类“眼球”。现在“可转眼球”已经是入门标配,新款开始不断叠加玩法,比如各种星星眼、流沙眼。
除了新品要卷设计外,潮玩行业还有一个难点,是制作成本也比想象中要高,几乎是“重资产”行业。
首先,在设计端,一位设计师表示:“如果想做一个完整的、长线运营的IP,第一代产品出来前,基本上第二代的图就需要画好了,每个单品建模之后都要反复打样、调整细节,包括要储备好整个IP的图库、准备物料,像养一个小孩那样,花钱花时间。但现在很多老板也没有耐心去做这件事了,有的就用AI打一套模型。”
而在制造端,一套新品决定好量产后,投入也不少。一位潮玩工厂的老板对知危表示,类似于一套BJD(球型关节人偶),还不算正式生产的成本,仅仅是开模(定制模具),一套基本都要在几十万不等。
并且,据了解从今年开始好多工厂的成本也增加了,报价也比以前贵。一位从业者表示:“不只是PVC这些涨价,几乎所有的原材料都涨价,就连做毛绒的布料也涨价了,有的涨了快两倍。”与此同时他也表示:“行业里现在都知道你卖多少钱,基本上是成本价的三四倍定价,那工厂也想多赚点。”
除了制造端,在潮玩产业,渠道也掌握着很大话语权。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在我们这里很多销售的地位都是比设计师要高的。”
CrePoP创始人也向知危表示:“泡泡玛特之所以能做成,一方面是不断孵化出爆款IP的能力,另一个是渠道运营的能力。他能迅速商品、迅速在线下拿产品去测品,这个是显而易见的优势。”

IP是潮玩无法绕开的话题,除去少数头部大厂,市面上绝大多数中小型潮玩工作室,都很难沉下心长线孵化原创IP,做性格和世界观的整体设计,多数玩家只会紧盯市场风口,什么款式热度走高,便一窝蜂跟风复刻。
不过,还有一条相对来说赚钱的捷径是和三丽鸥、迪士尼这类早就成熟的IP做联名。哪怕是泡泡马特,联名款的“爆款率”也远远高于自营IP。这意味着,如果能拿到联名,是有“爆品保障”的。
简单来说,潮玩公司可以和大IP谈版权合作,交钱拿到授权,在授权期内进行大IP的二创、制作和售卖,情况好的话,不止能回本还能翻倍赚钱。
但这个玩法,也只适用于资金流转充足的公司。据此前Tech星球报道,类似黄油小熊、线条小狗这类IP,一年联名费用在200万元左右,IP合作的费用会根据版权方的合作意愿、合作单位资质、涉及范围等发生很大的变动。据了解,目前很多潮玩联名版权大多采用一年一签的短期试水模式,并且版权到期,如果产品未落地就无法继续使用、已经上市的产品也不能继续售卖。
所以在这个模式下,对潮玩公司来说,最大的风险是支付全额版权费后,因设计成本超支、工期等问题,最终很难在一年的时间内顺利上市、卖回本。(只有先买了授权,版权方才会开放可用的形象图库,厂商是没办法提前做好再去买授权的。)
薇薇就提到:“之前我们公司是买过一个大的IP的,我也出了一整套的设计,但是我的设计沟通了好几轮,太超成本了,他们又想卖的再便宜点儿,就没能推进下去。最后也有陆陆续续出其他的基础款,但是都不如最初的版本让人满意,总之一年期到了完全没做出来产品,版权费就白付了。”薇薇表示,除非是专门做IP联名二创的公司,长期买版权,这样不用受制于时间,随时都能做,或者大厂一般会买4到5年的版权,回本周期会长很多。
还有另一种途径,是买素人IP“赌一把”。比如最近的新IP小玉(YuY),最初是一名00后创作者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系列插画,在社交平台上积累了的一定的粉丝基础,被TOP TOY“选中”后,用快闪的形式在各地商圈再次掀起了一次排队潮。而据知情人士透露,TOP TOY买下小玉的版权,投入在千万级别。

但对于这类IP设计,CrePoP创始人对知危表示:“头部艺术家的IP创作思路其实更依赖于艺术家本身的灵感。无论是MOLLY、星星人、还是Labubu,有点类似于周杰伦、林俊杰这些天才型的歌手,是艺术家本身那个灵感驱动的,它很难去规律化。”
作为初创公司中的一员,CrePoP创始人表示:“我们还是要有数据驱动的方法论,在这个基础上增加灵魂。”
比如CrePoP最新的IP是一个红发男孩Bomy,Bomy的设计师分享道:“最先我们追随大数据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类年轻人,对于‘忍不了也是一种美德’这件事情很赞同,因为情绪压抑久了一定需要出口,另外我们发现市面上治愈系的IP大多是小女孩的形象、或者动物拟人化,小男孩为主的IP更偏向于内敛型,比如小野也是一个丧丧的性格,所以我们想用一个性格火爆、有点张扬的小男孩的形象做差异化。”Bomy刚上线一周,就涨粉3000多。

做自有原创IP,对大部分潮玩公司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CrePoP创始人提到:“一个能火的IP,四分靠设计,六分靠运营。现在的粉丝既要看外观,也要去了解内核,所以整体的性格、世界观构建,包括怎么和用户互动都很重要。”
不过,有趣的是,在潮玩行业爆火之后“互联网素人IP”也正在被批量化制造。
打开社交媒体,在#原创IP等话题下,每天都在涌现着发展路径极其相似的创作者,“一个(不)知名IP悄悄诞生了”甚至成为这一类创作的统一发布文案。越来越多的原创IP涌现,画风、形象上很难不同质化,于是越来越多的“抄袭帖”也跟着诞生了。
尽管最近两年已经有不少IP创造了消费神话,但目前来看,包括Labubu在内,潮玩产业里的原创IP们还是缺少像动画、游戏,这样和受众直接连接的锚定物。所以即使跑出来一个新的IP,生命周期也是有限的,公司们只能不停的追赶,要赶在一个IP彻底失去热度之前抽出下一个IP。
于是,整个行业像大浪淘沙,有人走了,又有人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