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原文标题:《肯尼亚人生产的新衣,为什么自己穿不起——肯尼亚三来一补新时代》
肯尼亚出口加工区的服装厂越来越多。一家中国投资的服装厂,落地不到一年,每个月就能向欧美出口五万件衣服。如果谁说肯尼亚的经济没有活力,你请他去肯尼亚EPZ的出口加工区五点多下班时去看看,乌泱乌泱的工人们下班后普通过江之鲫一般鱼贯而出,像极了中国当年富士康的场景。厂房明亮,设备崭新,订单不断,怎么看都是“非洲工业化”的好消息。可是走出工厂,来到内罗毕街头,普通肯尼亚人穿的往往不是这些本国生产的新衣,而是从中国、欧美进口的二手服装——mitumba。甚至于EPZ里的工人们穿着二手衣服生产新衣服。
肯尼亚明明能够生产符合欧美标准的服装,为什么不能生产给肯尼亚人穿?答案不只是肯尼亚人收入低,而是肯尼亚的生产、贸易和消费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肯尼亚市场设计的。
一、出口加工区,首先是“出口”
按照肯尼亚出口加工区管理局的规定,EPZ企业原则上要把超过80%的产品销往东非共同体以外,本地及东共体市场销售通常不超过20%。大量出口不是企业的临时选择,而是牌照和优惠政策共同决定的经营模式。
企业把布料、拉链和设备进口到EPZ,可以享受相应的税收及关税优惠,产品完成后直接出口。一旦卖进肯尼亚国内市场,就等于进入肯尼亚关税区,需要办理手续、承担税费,还要建立仓储、批发、零售和营销网络。
于是出现一个看似荒唐、实际上非常理性的现象:在阿西河生产的一件衬衫,卖到一万多公里外的美国,可能比卖到几十公里外的内罗毕更加容易。隔开工厂和肯尼亚消费者的,不是距离,而是制度。
二、会做衣服,不等于会卖衣服
出口工厂通常只负责代工。欧美客户提供设计、规格、面料要求、数量和交货日期,一次可能就是几万件。工厂控制质量、成本和交期,产品卖不卖得掉、库存如何处理,是品牌商的问题。
国内市场完全不同。企业要研究肯尼亚人的尺寸、审美和收入,要自己设计、打版、建立品牌、寻找经销商,还要承担库存、退货、仿冒和零售商赊账风险。
大型工厂喜欢标准化的大订单,肯尼亚市场却由商场、街边店、露天市场、个体裁缝和流动摊贩组成,需要小批量、多款式、低价格。一个会生产十万件同款衬衫的工厂,未必懂得怎样把一千件衣服卖给肯尼亚消费者。工厂是一种能力,品牌是另一种能力,市场则是第三种能力。
三、一件衣服不只有人工
肯尼亚劳动力相对欧美和中国沿海具有成本优势,但在东非并不一定最低。肯尼亚真正的优势还有英语人才、蒙巴萨港、物流条件、产业基础和欧美市场准入。
问题在于,人工只是服装成本的一部分。
肯尼亚虽然生产少量棉花,也有皮革资源,但纺纱、织布、染整、鞋底、化纤面料、辅料、胶水和机器零件的供应链仍然薄弱,大量原料需要进口。电力、融资、土地、运输和正式用工成本也不低。
一件标着“肯尼亚制造”的衣服,可能使用中国面料、印度棉纱、土耳其拉链和进口染料,肯尼亚完成的主要是裁剪、缝制和包装。出口企业用美元购买原料,也用美元收取货款。转向国内市场后,它仍要用美元进口原料,却只能收取肯尼亚先令。先令贬值时,生产成本上涨,普通消费者的收入却没有同步增加。所以,不是肯尼亚做不出衣服,而是它做出的新衣,很难以普通肯尼亚人能够承受的价格卖给肯尼亚人。
四、二手衣服是一套完整经济
Mitumba从蒙巴萨港进入,经过进口商、整包批发商、拆包商、分拣员、清洗工、裁缝、司机和摊贩,最后才到消费者手中。行业组织估计,这条产业链关系到约两百万肯尼亚人的生计。
二手衣服不一定质量差。一件欧美品牌外套即使穿过几年,面料和做工仍可能好过一件为了压低价格而生产的新衣。旧衣第一次消费产生的折旧已经由欧美消费者承担,进入肯尼亚时接近“残值销售”;本地工厂却要按照全新的布料、电力和工资计算成本。让按照全新成本生产的衣服,与按照残值出售的旧衣竞争,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比赛。
如果突然禁止mitumba,肯尼亚工业也不会一夜成长。最先发生的很可能是衣服涨价、走私增加和摊贩失业。对低收入家庭来说,禁止二手衣服相当于征收一笔“穿衣税”。
五、中国正在改写非洲旧衣市场
过去提到非洲二手服装,人们首先想到欧美。但这个格局已经改变。中国二手服装出口量从2015年的1.33亿公斤增加到2024年的11.47亿公斤,九年增长七倍多。2024年,中国出口二手服装约6.52亿美元,肯尼亚是最大的出口目的地,金额约1.08亿美元。
2023年,中国约占肯尼亚二手服装进口额的51%,美国约占10%,英国不到4%。肯尼亚街头的mitumba虽然还带着“欧美旧衣”的传统印象,实际上相当一部分已经来自中国。
中国既是世界最大的服装生产国,也是巨大的服装消费市场。电商、直播和快时尚缩短了衣服的使用周期,许多衣服不是穿坏才被淘汰,而是款式过时、尺寸不合或者购买过多。有些所谓“二手衣服”只穿过一两次,甚至没有拆吊牌。
中国也逐渐形成旧衣收集、消毒、分拣、压缩和出口的产业链,再按照非洲不同国家的气候和消费习惯配货。欧美旧衣品牌较多、面料厚实,但不少衣服使用时间较长,冬装比例也较高;中国旧衣款式更新、夏装充足、供应稳定,很多衣服成色较新。在女装、童装、运动服、鞋类和箱包等品类上,中国精品旧衣已经能够与欧美货竞争,部分品类甚至更适合非洲市场。

六、新衣出去,旧衣回来
一块面料可能在中国生产,运到肯尼亚,由肯尼亚工人缝成衣服,再出口美国和英国;与此同时,另一件被中国消费者淘汰的衣服,经过回收、分拣和压缩,又被运到蒙巴萨,最后出现在吉孔巴市场。
中国可能同时是原料供应者、工厂投资者和二手服装出口者;欧美掌握品牌、订单和高端消费市场;肯尼亚夹在中间,一头承担低利润的加工,一头承接全球淘汰下来的旧衣。
肯尼亚参与了整个循环,却主要停留在利润较薄的两个环节:第一次负责生产,第二次负责分拣和销售。设计利润、品牌溢价和零售收益大多留在海外,肯尼亚得到的是工资、少量加工费、旧衣生意,以及最后留在本国的纺织垃圾。
古代是养蚕的人穿不起罗绮,今天则是缝衣服的人穿不起自己缝制的新衣。更荒诞的是,那件衣服可能要在欧美或者中国的衣柜里转一圈,变成旧衣以后,肯尼亚工人才买得起。
七、代工也是一所工业大学
肯尼亚今天的EPZ,很像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沿海的“三来一补”:外国企业带来设备、原料、图纸和订单,中国提供土地、厂房和劳动力,产品完成后再出口,中国赚取加工费。中国工人也曾生产耐克却穿不起耐克,组装苹果手机却舍不得购买苹果。但如果只看到低工资和加工费,就低估了“三来一补”的作用。
代工不仅是一条流水线,也是一所不发文凭的工业大学。外国企业带来的不只是订单,还有机器设备、质量标准、管理制度、交货观念和市场信息。中国工人学会操作和维修机器,企业学会质量检验、成本核算、仓储管理和国际贸易规则。过去依靠师傅经验判断质量,后来开始使用图纸、参数和标准;过去小作坊能做多少算多少,后来必须按期生产十万件完全相同的产品。
工厂周围又逐渐出现模具、包装、维修、运输和零部件企业。一条流水线慢慢长成一片产业集群。中国企业也从贴牌生产走向参与设计,再走向自主技术和自主品牌。莆田鞋、格力空调和华为手机的发展道路并不相同,却共同说明:可以从学习、组装和代工开始,但不能以代工结束。低端起步不可耻,永远停在低端才可怕。
八、EPZ应该是一架梯子,而不是一座孤岛
肯尼亚引进一家服装厂,不能只计算创造多少就业、出口多少美元,还应该追问:有多少肯尼亚工人学会维修机器?有多少人进入技术和管理岗位?有多少原料和辅料开始在本地采购?十年以后,有没有肯尼亚人能够独立经营一家工厂?
如果工厂开了二十年,技术人员仍来自国外,原料仍全部进口,肯尼亚工人仍然只负责踩缝纫机、剪线头和搬纸箱,那么肯尼亚得到的只是工资,没有得到工业能力。
政府可以推动外资企业培养本地技术人员,职业学校可以与EPZ工厂合作,培养制版师、机修工、质量管理员和生产主管。本地企业则可以从包装、运输、纽扣、拉链和简单辅料开始,逐步进入外资工厂的供应链。
同时,肯尼亚不必在“保住二手衣产业”和“发展本国制造业”之间二选一。学校校服、医院床品、劳保服、防护鞋和酒店布草,都可以通过公开透明的本地采购,为本国工厂提供稳定订单。EPZ企业的合格尾货和库存,也可以通过规范渠道进入国内市场。对于二手衣服,则应提高进口质量标准,拒绝无法穿着的纺织垃圾,而不是简单禁止。
一家外资工厂最大的价值,不只是今天雇用了多少人,而是十年以后,有多少人带着技术、经验和管理能力走出工厂,建立新的本地企业。肯尼亚真正需要消灭的,不是二手衣服,而是本国制造业与本国消费者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感慨,至今没有过时。只是今天的罗绮装进了集装箱,养蚕人变成了流水线工人,而那条把生产者与产品隔开的道路,已经从一座城市延伸到了整个世界。可惜,我没有从肯尼亚决策者眼中看到这种视野,这种知耻而后勇的决心,他们太容易满足了,也有可能,目前贪污的已经足够使自己脑满肠肥,没有时间思考国家民族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