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出口加工区服装厂生产新衣销往欧美,但本国人只能穿进口二手衣,因为出口加工区制度、供应链成本及二手衣产业链共同筑起了一道“制度墙”,使肯尼亚工人虽缝制新衣却买不起。** **要点** **1. 出口加工区制度将本地市场“隔离”在外** EPZ企业须将80%以上产品出口至东共体以外,产品若进入肯尼亚国内市场需补缴关税、建立分销网络,导致在阿西河生产的衬衫卖到美国比卖到内罗毕更容易。 **2. 代工厂缺乏面向本地市场的品牌与销售能力** 工厂擅长标准化大订单,但本地市场需要小批量、多款式、低价格,且需自建品牌、承担库存和赊账风险,会生产十万件同款衬衫的工厂未必能把一千件衣服卖给肯尼亚消费者。 **3. 新衣成本与二手衣价格形成不对称竞争** 肯尼亚服装原料多依赖进口(用美元计价),而本地消费用肯尼亚先令,贬值时成本上升;二手衣以残值销售,价格远低于按全新成本计算的新衣,且产业链养活约200万人,禁止二手衣将导致涨价和失业。 **4. 中国正在改写肯尼亚二手衣市场格局** 中国二手服装出口量九年增长七倍多,2024年肯尼亚是最大目的地,中国占其进口额51%,远超美国(10%)。中国旧衣款式更新、夏装充足,部分仅穿过一两次甚至未拆吊牌,在女装、童装等品类上已能竞争欧美货。 **5. 代工应成为工业能力积累的阶梯,而非终点** 肯尼亚若只停留在低利润加工环节,将无法获得技术、管理和品牌能力。政府应推动本地采购(校服、床品等)、规范尾货内销渠道,并培养本地技术人员,否则工人只能一直踩缝纫机,永远穿不起自己缝制的新衣。
肯尼亚人生产的新衣,为什么自己穿不起:肯尼亚三来一补新时代
2026-08-26 13:27

肯尼亚人生产的新衣,为什么自己穿不起:肯尼亚三来一补新时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原文标题:《肯尼亚人生产的新衣,为什么自己穿不起——肯尼亚三来一补新时代》


肯尼亚出口加工区的服装厂越来越多。一家中国投资的服装厂,落地不到一年,每个月就能向欧美出口五万件衣服。如果谁说肯尼亚的经济没有活力,你请他去肯尼亚EPZ的出口加工区五点多下班时去看看,乌泱乌泱的工人们下班后普通过江之鲫一般鱼贯而出,像极了中国当年富士康的场景。厂房明亮,设备崭新,订单不断,怎么看都是“非洲工业化”的好消息。可是走出工厂,来到内罗毕街头,普通肯尼亚人穿的往往不是这些本国生产的新衣,而是从中国、欧美进口的二手服装——mitumba。甚至于EPZ里的工人们穿着二手衣服生产新衣服。


肯尼亚明明能够生产符合欧美标准的服装,为什么不能生产给肯尼亚人穿?答案不只是肯尼亚人收入低,而是肯尼亚的生产、贸易和消费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肯尼亚市场设计的。


一、出口加工区,首先是“出口”


按照肯尼亚出口加工区管理局的规定,EPZ企业原则上要把超过80%的产品销往东非共同体以外,本地及东共体市场销售通常不超过20%。大量出口不是企业的临时选择,而是牌照和优惠政策共同决定的经营模式。


企业把布料、拉链和设备进口到EPZ,可以享受相应的税收及关税优惠,产品完成后直接出口。一旦卖进肯尼亚国内市场,就等于进入肯尼亚关税区,需要办理手续、承担税费,还要建立仓储、批发、零售和营销网络。


于是出现一个看似荒唐、实际上非常理性的现象:在阿西河生产的一件衬衫,卖到一万多公里外的美国,可能比卖到几十公里外的内罗毕更加容易。隔开工厂和肯尼亚消费者的,不是距离,而是制度。


二、会做衣服,不等于会卖衣服


出口工厂通常只负责代工。欧美客户提供设计、规格、面料要求、数量和交货日期,一次可能就是几万件。工厂控制质量、成本和交期,产品卖不卖得掉、库存如何处理,是品牌商的问题。


国内市场完全不同。企业要研究肯尼亚人的尺寸、审美和收入,要自己设计、打版、建立品牌、寻找经销商,还要承担库存、退货、仿冒和零售商赊账风险。


大型工厂喜欢标准化的大订单,肯尼亚市场却由商场、街边店、露天市场、个体裁缝和流动摊贩组成,需要小批量、多款式、低价格。一个会生产十万件同款衬衫的工厂,未必懂得怎样把一千件衣服卖给肯尼亚消费者。工厂是一种能力,品牌是另一种能力,市场则是第三种能力。


三、一件衣服不只有人工


肯尼亚劳动力相对欧美和中国沿海具有成本优势,但在东非并不一定最低。肯尼亚真正的优势还有英语人才、蒙巴萨港、物流条件、产业基础和欧美市场准入。


问题在于,人工只是服装成本的一部分。


肯尼亚虽然生产少量棉花,也有皮革资源,但纺纱、织布、染整、鞋底、化纤面料、辅料、胶水和机器零件的供应链仍然薄弱,大量原料需要进口。电力、融资、土地、运输和正式用工成本也不低。


一件标着“肯尼亚制造”的衣服,可能使用中国面料、印度棉纱、土耳其拉链和进口染料,肯尼亚完成的主要是裁剪、缝制和包装。出口企业用美元购买原料,也用美元收取货款。转向国内市场后,它仍要用美元进口原料,却只能收取肯尼亚先令。先令贬值时,生产成本上涨,普通消费者的收入却没有同步增加。所以,不是肯尼亚做不出衣服,而是它做出的新衣,很难以普通肯尼亚人能够承受的价格卖给肯尼亚人。


四、二手衣服是一套完整经济


Mitumba从蒙巴萨港进入,经过进口商、整包批发商、拆包商、分拣员、清洗工、裁缝、司机和摊贩,最后才到消费者手中。行业组织估计,这条产业链关系到约两百万肯尼亚人的生计。


二手衣服不一定质量差。一件欧美品牌外套即使穿过几年,面料和做工仍可能好过一件为了压低价格而生产的新衣。旧衣第一次消费产生的折旧已经由欧美消费者承担,进入肯尼亚时接近“残值销售”;本地工厂却要按照全新的布料、电力和工资计算成本。让按照全新成本生产的衣服,与按照残值出售的旧衣竞争,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比赛。


如果突然禁止mitumba,肯尼亚工业也不会一夜成长。最先发生的很可能是衣服涨价、走私增加和摊贩失业。对低收入家庭来说,禁止二手衣服相当于征收一笔“穿衣税”。


五、中国正在改写非洲旧衣市场


过去提到非洲二手服装,人们首先想到欧美。但这个格局已经改变。中国二手服装出口量从2015年的1.33亿公斤增加到2024年的11.47亿公斤,九年增长七倍多。2024年,中国出口二手服装约6.52亿美元,肯尼亚是最大的出口目的地,金额约1.08亿美元。


2023年,中国约占肯尼亚二手服装进口额的51%,美国约占10%,英国不到4%。肯尼亚街头的mitumba虽然还带着“欧美旧衣”的传统印象,实际上相当一部分已经来自中国。


中国既是世界最大的服装生产国,也是巨大的服装消费市场。电商、直播和快时尚缩短了衣服的使用周期,许多衣服不是穿坏才被淘汰,而是款式过时、尺寸不合或者购买过多。有些所谓“二手衣服”只穿过一两次,甚至没有拆吊牌。


中国也逐渐形成旧衣收集、消毒、分拣、压缩和出口的产业链,再按照非洲不同国家的气候和消费习惯配货。欧美旧衣品牌较多、面料厚实,但不少衣服使用时间较长,冬装比例也较高;中国旧衣款式更新、夏装充足、供应稳定,很多衣服成色较新。在女装、童装、运动服、鞋类和箱包等品类上,中国精品旧衣已经能够与欧美货竞争,部分品类甚至更适合非洲市场。



六、新衣出去,旧衣回来


一块面料可能在中国生产,运到肯尼亚,由肯尼亚工人缝成衣服,再出口美国和英国;与此同时,另一件被中国消费者淘汰的衣服,经过回收、分拣和压缩,又被运到蒙巴萨,最后出现在吉孔巴市场。


中国可能同时是原料供应者、工厂投资者和二手服装出口者;欧美掌握品牌、订单和高端消费市场;肯尼亚夹在中间,一头承担低利润的加工,一头承接全球淘汰下来的旧衣。


肯尼亚参与了整个循环,却主要停留在利润较薄的两个环节:第一次负责生产,第二次负责分拣和销售。设计利润、品牌溢价和零售收益大多留在海外,肯尼亚得到的是工资、少量加工费、旧衣生意,以及最后留在本国的纺织垃圾。


古代是养蚕的人穿不起罗绮,今天则是缝衣服的人穿不起自己缝制的新衣。更荒诞的是,那件衣服可能要在欧美或者中国的衣柜里转一圈,变成旧衣以后,肯尼亚工人才买得起。


七、代工也是一所工业大学


肯尼亚今天的EPZ,很像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沿海的“三来一补”:外国企业带来设备、原料、图纸和订单,中国提供土地、厂房和劳动力,产品完成后再出口,中国赚取加工费。中国工人也曾生产耐克却穿不起耐克,组装苹果手机却舍不得购买苹果。但如果只看到低工资和加工费,就低估了“三来一补”的作用。


代工不仅是一条流水线,也是一所不发文凭的工业大学。外国企业带来的不只是订单,还有机器设备、质量标准、管理制度、交货观念和市场信息。中国工人学会操作和维修机器,企业学会质量检验、成本核算、仓储管理和国际贸易规则。过去依靠师傅经验判断质量,后来开始使用图纸、参数和标准;过去小作坊能做多少算多少,后来必须按期生产十万件完全相同的产品。


工厂周围又逐渐出现模具、包装、维修、运输和零部件企业。一条流水线慢慢长成一片产业集群。中国企业也从贴牌生产走向参与设计,再走向自主技术和自主品牌。莆田鞋、格力空调和华为手机的发展道路并不相同,却共同说明:可以从学习、组装和代工开始,但不能以代工结束。低端起步不可耻,永远停在低端才可怕。


八、EPZ应该是一架梯子,而不是一座孤岛


肯尼亚引进一家服装厂,不能只计算创造多少就业、出口多少美元,还应该追问:有多少肯尼亚工人学会维修机器?有多少人进入技术和管理岗位?有多少原料和辅料开始在本地采购?十年以后,有没有肯尼亚人能够独立经营一家工厂?


如果工厂开了二十年,技术人员仍来自国外,原料仍全部进口,肯尼亚工人仍然只负责踩缝纫机、剪线头和搬纸箱,那么肯尼亚得到的只是工资,没有得到工业能力。


政府可以推动外资企业培养本地技术人员,职业学校可以与EPZ工厂合作,培养制版师、机修工、质量管理员和生产主管。本地企业则可以从包装、运输、纽扣、拉链和简单辅料开始,逐步进入外资工厂的供应链。


同时,肯尼亚不必在“保住二手衣产业”和“发展本国制造业”之间二选一。学校校服、医院床品、劳保服、防护鞋和酒店布草,都可以通过公开透明的本地采购,为本国工厂提供稳定订单。EPZ企业的合格尾货和库存,也可以通过规范渠道进入国内市场。对于二手衣服,则应提高进口质量标准,拒绝无法穿着的纺织垃圾,而不是简单禁止。


一家外资工厂最大的价值,不只是今天雇用了多少人,而是十年以后,有多少人带着技术、经验和管理能力走出工厂,建立新的本地企业。肯尼亚真正需要消灭的,不是二手衣服,而是本国制造业与本国消费者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感慨,至今没有过时。只是今天的罗绮装进了集装箱,养蚕人变成了流水线工人,而那条把生产者与产品隔开的道路,已经从一座城市延伸到了整个世界。可惜,我没有从肯尼亚决策者眼中看到这种视野,这种知耻而后勇的决心,他们太容易满足了,也有可能,目前贪污的已经足够使自己脑满肠肥,没有时间思考国家民族的未来。

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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