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蓝观 ,编辑:王晨,作者:深蓝观团队
今年一年,在一家中型临床CRO企业上班的陈霖(化名)明显感觉忙碌了起来。他刚刚结束外地的BD商谈任务,早上就收到了另一家biotech项目负责人的微信:做II期试验的这个合同,预算必须再砍15%。
陈霖很无奈:“我们手头接到的项目数量确实比去年多出了两三成,加班成了常态。但单价被杀得逼近成本线。干得越多,人越累,公司能赚到的也不多。”他预感今年的年终奖不会有太大变化。而与此同时,他也听说一家行业龙头在招聘时给出了比去年更好的薪资。
这正是2026年中国乃至全球CXO行业最真实和残酷的缩影。
从表面上看,二级市场似乎正在迎来一场久违的狂欢:资本市场的估值修复浪潮席卷整个CXO板块,龙头企业的业绩预告屡创新高,海外订单回暖的信号弥漫在各大券商的研报中。
然而,深入到产业内部,从业者们感受到的却是极度剧烈的分化与温差:一边是靠着产能、经验积累与AI算力将规模效应推向极致的巨头;另一边,则是在门槛低矮、供给过剩的泥潭中疯狂卷价格的中小型C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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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与复苏
如果仅从资本市场的盘面来看,2026年的CXO行业无疑正在上演一场强劲的反转。
自2026年二季度起,经历了长达近三年出清与回调的CXO板块,在二级市场走出了一波极为显著的上涨行情。到了8月,随着中报业绩季的到来,各家龙头企业交出的财务答卷更是彻底点燃了二级市场的热情。
国内超七成样本CXO企业在2026年上半年实现了营收的正增长。其中,行业龙头药明康德披露的2026年上半年业绩显示,其归母净利润突破110亿元,扣非净利润增速逼近90%;百奥赛图扣非增速超5倍,奥浦迈归母净利润增速达229%。
资本市场随即掀起一波涨停潮,药明康德、药明生物、康龙化成、凯莱英等头部巨头连续多日大涨,市场上一度形成“CXO行业全面复苏”的一致预期。
公募基金也在用脚投票。招商证券研报数据显示,医药主动基金的CXO配置比例从2024年一季度的12.7%,一路提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16.9%,机构增配趋势十分明显。
这种强劲的复苏,从宏观基本面来看,Big Pharma与顶尖Biotech的研发支出在经历了2023-2024年的精简后,重回增长轨道。特别是在ADC、多抗、核酸药物以及GLP-1等新药物形式的发展下,全球研发外包的需求出现了实质性的向上拐点。
多名行业从业者表示,今年开年预期的地缘政治影响,也没有完全笼罩过来。2024年初,美国《BIOSECURE Act》草案点名的中国头部企业,一度引发市场对海外订单流失的恐慌。但最终落地的法案采用国防部动态实体清单的方式,给行业留出了缓冲空间。
然而,在行业集体向好的喧嚣之下,一种结构性的撕裂正在悄然发生。当投资者将CXO视为一个整体板块追捧时,身处其中的从业者却清晰地感知到:不同赛道之间、不同梯队之间的温差,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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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分赛道的参差
“临床前和临床CXO,完全是两个世界。”另一名CRO从业者提到。
在他看来,当前的CXO复苏呈现出极强的分化特征——确定性高、利润增幅大的,几乎全部集中在临床前研发与CDMO端;而临床CRO领域,则依然处于一种极为虚弱的弱复苏状态,“从业人员的体感变化不明显”。
这一现象背后的核心逻辑,在于规模化优势在临床前与临床端有着不同表现。
在临床前领域,无论是药物发现、化合物合成、毒理实验,还是药代动力学,本质上都是高度依赖设施、厂房、机器与工程效率的重资产工业,“本质上和其它中国顶级制造业的逻辑一样。”
这种重资产属性造就了极高的行业壁垒,头部几家巨头吃掉了市面上绝大部分临床前订单,并能够顺畅地承接海外跨国药企的高利润大单。
同时,公司形成了极强的客户黏性。即使行业偶尔出现产能紧张,客户宁愿排队等待头部企业,也不敢轻易冒风险去选择新玩家。“特别是外企,风险偏好极低,不可能去用新玩家。”上述从业者强调。
这种规模壁垒甚至引发了行业内的兼并整合潮流。例如近年来东曜等中小型特色企业被药明生物等头部巨头收购,行业资源向头部的集中速度正在加速。虽然景气度在最近两年一直在提升,行业发展逻辑也很扎实,“但这两年几乎没有新玩家入场。”
而与临床前的重资产模式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临床CRO所面临的低门槛泥潭。
临床CRO的核心要素是人,以及对医院、临床试验机构的协调关系。在过去的资本狂热期里,大量从业者离职创业,导致市场上涌现出成百上千家临床CRO公司。当市场整体供给严重过剩时,价格战成了唯一的竞争手段。
即使在2026年国内创新药项目数量有所回升、订单总量增长的背景下,由于供给端过于分散,供需失衡依然存在。
据上述从业者透露,今年临床CRO的价格已经回到底部。“很多临床CRO现在的利润率甚至被压到了10%左右的临界线。大家都不亏损,但就是苦苦支撑,看谁能熬死谁。”上述从业者坦言。
即使是临床CRO的龙头企业,增长强度也远不如临床前龙头。泰格医药作为临床CRO的绝对龙头,2025年营收增速仅3.48%,远低于药明康德15.84%的增速。当然,头部企业凭借早期积累的SOP体系、客户资源和人员规模,日子比中小玩家要好过得多。
陈霖透露:目前对于临床CRO来说,默认高附加值项目只能来自海外,但这方面业务对于国内中小型企业而言极难企及。
耐人寻味的是,尽管临床CRO的基本面远不如临床前确定和强劲,但在二级市场上,两者的股价却往往同涨同跌,临床CRO公司的PE甚至更高。
部分从业者认为,这其中应该有炒作成分。一名投资人认为:这种估值与基本面的背离,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市场对临床CRO复苏的预期。投资者押注临床前的复苏终将传导至临床阶段,临床CRO的业绩改善只是时间问题。
但从产业实际来看,这种传导并非自然而然。临床前订单向临床端的传导通常有1-2年的时滞,更重要的是,临床CRO分散竞争的行业格局不改变,价格战就难以真正终结,利润修复始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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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分子的差距
与此同时,在CDMO领域,技术壁垒也在不断抬高。随着药物分子越来越复杂,从单抗到ADC,再到多抗、基因治疗,能够承接高复杂度项目的企业越来越少。
医药魔方NextPharma数据库显示,截至2026年,全球约有1800个双抗疗法处于在研阶段,三特异性抗体和多特异性抗体在研项目分别约为280个、90个;ADC管线数量更是以年均25%的速度扩容。
"做单抗,有10家公司跟我们是一个水平的;但是回到ADC可能就变成三四家了;到多抗就变成两三家了。"药明生物CEO陈智胜在此前接受深蓝观采访时提到。
传统单克隆抗体的生产工艺经过二十余年迭代,早已高度标准化:上游细胞株表达成熟,行业平均滴度可达4-8g/L;下游纯化路径通用,层析步骤收率普遍能做到百分之八九十。也正因如此,国内具备单抗CDMO全流程能力的企业很多,订单的溢价空间有限。
而到了ADC领域,技术难度实现了量级跃升。除了抗体原液生产,还需攻克高活性毒素合成、定点偶联工艺、高密闭生产环境、偶联物质量控制等多重技术关卡。
双抗与多抗的生产难度,又在ADC之上。由于常规的层析方法难以分离,往往需要定制多步纯化方案,最终收率可能仅为单抗的一半。
这种技术门槛,最终会落到利润表上。
药明生物最新中报提供了一个直观的样本。2026年上半年,公司收入同比增长18.4%,经调整归母净利润却增长了38.4%,经调整毛利率进一步升至48.4%。利润跑得明显快于收入。
背后是项目结构正在变得越来越“重”。
截至6月底,药明生物手中的综合项目已经达到1064个,其中78个进入临床后期、28个进入商业化阶段。与此同时,复杂分子已经占到公司总项目数的一半以上。
这意味着,当行业还在为普通单抗订单拼价格时,头部企业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ADC、双抗、多抗等玩家更少、技术门槛更高的市场。分子越复杂,能够留在牌桌上的公司越少;项目越往后走,客户更换供应商的成本也越高。
复杂分子带来的因此不只是一笔更贵的订单,而是一道不断变高的门槛。规模、技术和项目经验一旦形成循环,后来者要追赶的就不再只是某一项工艺,而是整个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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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 for Science”进入产业
如果说厂房与机器构成了传统时代临床前CXO的第一次规模化浪潮,那么在2026年,“AI for Science”与自动化治理的结合,正在开启一场指数级放大规模效应的第二次革命。
在这场革命中,CXO不再仅仅是一个服务商,而是进化成了全球生物医药创新的价值放大器。
在上述采访中,陈智胜提到了公司正在体验AI带来的效率革命:“D端(开发端)和M端(生产端)现在都在拥抱AI。我们今年可以做200个项目,但是到明年就可以做300个项目。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把D端和M端的产能提高了50%……在1000个分子中,有AI成分的不到2%,未来能从这20个做到200个。在生产端,我们用AI来看怎么排班,在质量方面用AI来审批记录,如果有偏差还会用AI来帮助我们调查,我们还用AI来看法规,看别人被FDA查的时候都出了什么问题。”
但AI带来的效率提升,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天然倾向于拥有海量数据、充足算力和顶尖人才的头部企业,而中小玩家很难搭上这班车。
训练一个好用的药物研发AI模型,需要海量的真实实验数据。头部企业每年承接数百上千个项目,而中小CRO一年只有其十分之一,数据量不足以支撑有效的AI训练。
算力和人才的门槛同样高不可攀。部署一套完整的AI研发体系,需要投入数千万甚至上亿元购置算力服务器,还要招募顶尖的AI科学家团队。这对于中小CRO而言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结果就是,头部企业借助AI越跑越快,单位成本持续下降,接单能力持续增强;而中小企业依然停留在传统的人力密集型模式,效率提升缓慢,成本居高不下。两者之间的差距,会随着AI技术的迭代越拉越大。
临床CRO领域同样如此。泰格、诺思格等头部企业已经开始布局AI辅助临床试验设计、智能数据管理、远程监查等技术,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但对于大量中小型临床CRO而言,还暂时看不到摆脱原始竞争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