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江苏星宇车灯大规模劝退107名应届生,暴露高校“指标导向”争抢生源与企业“生存导向”弃用人才之间的根本冲突,应届生沦为行业周期中的成本缓冲垫。** **要点** **1. 高校争抢生源实为办学指标竞赛,而非认可学生个体能力** 高校围绕高考分数线、生源排名展开“招生竞赛”,高分考生是提升学校声誉与财政资源的“分数载体”,学生被争抢源于生源指标需求,而非个人能力的真实认可。 **2. 企业弃用应届生遵循“成本最低、阻力最小”的生存逻辑** 应届生入职时间短、赔偿成本低、未进入核心业务链,且裁撤阻力小,在行业下行期成为最易被舍弃的“人力库存”。星宇车灯最初仅愿补偿半个月薪资,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3. 学历通胀与供需失衡使大学生从“稀缺资源”变为“供给过剩”** 2026届高校毕业生达1270万人,校招岗位较峰值缩水约四成,供需比接近2:1。普通院校、非热门专业毕业生处于供需失衡重灾区,可替代性极强,企业不再为“大学生”身份支付溢价。 **4. 高校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应届生入职后需长期培训才能创造价值** 专业设置滞后、重理论轻实践,应届生入职后需3-6个月培训才能上手。行业上行期企业愿承担培养成本,下行期则直接放弃,转向招聘有经验即战力。 **5. “寒窗苦读”叙事在职场失效,企业只为当下创造的价值付费** 高考辉煌与学历光环不能兑换职场优待,应届生需主动打破“该被优待”的身份幻觉,尽早积累实战经验与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
江苏企业“羞辱式劝退”应届生,大学疯抢的生源们,为何被企业弃之如敝履?
2026-08-27 17:04

江苏企业“羞辱式劝退”应届生,大学疯抢的生源们,为何被企业弃之如敝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高校历史现况研究 ,作者:高历研


2026年8月下旬,江苏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大规模劝退2026届应届生的事件全网发酵,给本就寒冷的就业市场又吹上了一口凉风。


这家国所谓内车灯行业的龙头企业,在校招应届生入职仅一个月后,便以行业环境变化为由,向一百多名应届生抛出了二选一的“劝退方案”:要么主动离职,换取半个月薪资的微薄补偿;要么接受调岗至一线流水线,按普工标准降薪上岗。



事件最终在人社部门介入后迎来反转:企业公开致歉,将补偿标准提升至3个月求职补贴与免费住宿,承诺3个月未就业则赔偿6个月工资。



但舆论的讨论远未止步,我看来看去,人们反复追问的核心问题始终是:学生们明明在高考时、考研时,还都是各大高校争相抢夺的“天之骄子”,明明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闯过了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可怎么一脚踏进就业市场,就成了企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打发的“成本包袱”了?


但其实,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不是某一批大学生能力滑坡的结果,而是两套完全独立、逻辑截然不同的评价体系碰撞后的必然产物。


高校抢你,和企业弃你,本质上就不是在用同一个维度去评判你。


高校——一个大型的招聘部门


要理解这种落差,首先要戳破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认知幻觉:高考录取季里高校的“争相抢夺”,不是针对学生个体的“惜才”,而是一场围绕生源指标的办学竞赛。


在中国高等教育的评价逻辑里,生源质量是一所高校最核心的“硬通货”之一。高考录取分数线、各省投档排名、新生平均分数,不仅直接决定学校的社会声誉与报考吸引力,更与学科评估结果、财政拨款额度、专项项目申报资格深度绑定。某种意义上说,分数线就是高校的“股价”,生源排名就是办学的“政绩”。每一年的招生季,本质上就是各大高校拉高自己“股价”的窗口期。


或者这样说,高校录取学生,可以类比为招聘部门在进行招聘。公司如何考核这个部门的绩效呢?答:招到比别的招聘部门招到的人,更好的人。至于招进来干嘛?后面怎么办?不是招聘部门要思考的事。所以,招到就算赢。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高校愿意花重金争抢高分考生:给省级状元数十万奖学金、为优质生源提供本硕博连读资格、把录取通知书做成堪比文创礼盒的艺术品、在招生宣传上各出奇招。这些投入看似成本不低,实则是一笔性价比极高的“投资”——用有限的奖学金和营销成本,换取投档线的提升、生源排名的前进,进而撬动更多的办学资源与社会认可。


而在这场争抢里,学生更像是一个“分数载体”,而非独立的个体。对于高校而言,一个650分的考生与649分的考生,在入学前的实际能力上几乎没有可感知的差距,但在招生统计数据里,这一分的差距就可能是全省排名上百名的起落,就可能影响学校在全国的位次。高校抢的不是“这个学生有多优秀”,而是“这个分数能给学校带来什么”。


遗憾的是,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都会把这种争抢内化为自身的价值证明。当精致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手中,当亲友交口称赞“果然是人才”,当高校用满满的仪式感迎接新生入学,一种“我是稀缺人才”的认知便悄然形成。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份“稀缺性”是高考筛选机制赋予的身份标签,而非职场能力赋予的市场价值;这份“被重视”,更多源于学校对生源指标的需求,而可能不主要是对你个人能力的认可。


毕竟,面对生源,所有学校都在抢。你是清北的苗子,985在争你。你是985的苗子,211在争你。你是211的苗子,双非在争你。你是本科的苗子,大专还是在争你。所以只要你不是最后面考不上大学的,你就会发现,考了个高考,永远有学校在争你。不管你是啥水平的人才,都能享受享受被争抢的感觉。


这种建立在入口端的价值幻觉,恰恰为毕业季的心理落差埋下了伏笔。太多原本平庸的学生,带着曾被争抢过的预期走进职场,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评判标准,碰撞与失落,自然在所难免。


企业?根本没把人当人


如果说高校的评价逻辑是“指标导向”,那么企业的用人逻辑就是彻头彻尾的“生存导向”。星宇车灯之所以敢大规模劝退应届生,不是因为这批毕业生突然变得不合格,而是在行业周期的寒冬里,应届生天然就是最容易被舍弃的“成本缓冲垫”。


身处汽车产业链上游的星宇车灯,本身就站在行业转型的风口浪尖。全球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加速,整车厂价格战愈演愈烈,成本压力层层向上传导,零部件企业普遍面临订单收缩、利润承压的困境。


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净利润同比下滑5.26%,这还是行业内头部企业的表现,更多中小零部件厂商早已陷入亏损。更关键的是,电动汽车的零部件总量仅为传统燃油车的三分之二,很多传统岗位正在永久性消失,行业整体用人需求处于持续收缩通道。


在企业降本增效的优先级里,永远遵循“成本最低、阻力最小”原则,而应届生恰恰完美符合这两个特征。从成本上看,应届生入职时间短,尚未产生历史业绩包袱,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成本极低——星宇最初开出的条件仅为半个月薪资,远低于工作多年的老员工N+1甚至N+2的裁员成本。从业务影响上看,刚入职的应届生大多处于培训期、轮岗期,尚未进入核心业务链条,裁撤不会对现有项目运行造成冲击。从内部阻力上看,辞退新人远比辞退老员工更容易推行,不会触动内部的利益格局与团队稳定。


换句话说,不是大学生“不值钱”,而是在企业的生存排序里,还没有产出价值的“培养型人才”,永远排在被优化的第一顺位。他们不是能力差,只是还没来得及证明价值,就成了行业周期最先牺牲的群体。


而校招本身的“蓄水池”属性,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残酷性。很多企业的秋季校招,本质上是人才储备策略:按照行业上行期的业务扩张计划招录,甚至为了对冲应届生“手握多offer违约”的情况,主动超额发放offer。与此同时,扩大校招规模还能帮助企业争取地方政府的就业补贴、人才政策支持,一举多得。但等到来年应届生正式入职,行业风向可能早已转变,业务扩张不及预期,原本的“人才储备”瞬间就成了“人力冗余”,只能通过劝退来止损。


你可以说这个企业瞎勾八招人,招完又裁,不负责任。也可以说他们可能未必有他们自己说的那么难。但私企就是这样,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断尾求生。如果是虚惊一场,大不了再招一批回来。这中间谁被牺牲了,老板根本不在乎。


星宇此次校招共招录440名应届生,最终解约107人,接近总人数的四分之一,正是这种“超额招录+事后清退”模式的典型体现。对于企业而言,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人力成本调整;但对于应届生个体而言,这却是职业生涯起步的当头一棒。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当作“核心人才”引进的,更像是可增可减的“人力库存”,行情好的时候多囤,行情差的时候先清。


到底是人才,还是耗材?


高校的“争抢”与企业的“弃用”,看似荒诞的反差,本质上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的碰撞:教育体系运行的是“身份逻辑”,而就业市场遵循的是“价值逻辑”。当两者不再同频,落差便产生了。


首先是学历通胀带来的稀缺性消解。中国高等教育早已从“精英教育”进入“普及化教育”阶段,全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突破60%。虽然仍然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好大学,但也确实有不少人上了大学,上了好大学。至少比之前多。


据悉,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而同期全国有效校招岗位较2022年的峰值,却已缩水约四成,整体供需比接近2:1。


大学生多了,留给大学生的岗位少了。


当大学生从“少数精英”变成“也没那么少的一般人”,学历的稀缺性自然快速消退。在招生端,因为高考的分层筛选功能,高分考生依然是稀缺资源,高校依然会抢;但在就业端,普通本科、职业本科、甚至大专的毕业生早已供给过剩,议价权完全向企业倾斜。企业不再需要为“大学生”这个身份支付溢价,反而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招到学历更高的人。


更残酷的是,这种贬值是结构性的。真正的顶尖高校核心专业、紧缺领域的高学历人才,在就业市场依然供不应求,是企业高薪争抢的对象;但占毕业生绝大多数的普通院校、非热门专业学生,恰恰处于供需失衡的重灾区。他们学历不上不下,技能不高不低,人数供给充足,可替代性极强,自然也就成了企业最容易放弃的群体。星宇此次解约的主体以双非院校硕士为主,恰恰处于这个最尴尬的夹层。


其次是高校培养与产业需求的深度脱节。很多高校的专业设置、教学内容严重滞后于产业发展节奏,重理论轻实践、重论文轻应用的倾向长期存在。学生在校园里学习了四年的书本知识,入职后往往需要3到6个月的系统培训才能真正上手创造价值。在行业上行期,企业有利润、有预期,愿意承担这份培养成本,把应届生当成“潜力股”投资;但在行业下行期,企业连生存都承压,根本没有预算和耐心去陪新人成长。


此时,应届生的“培养成本”就从“长期投资”变成了“即时负担”。企业更倾向于招聘有工作经验的熟手,入职就能产出价值,省去培训的时间与金钱。所谓“应届生一张白纸好塑造”,只存在于行业红利期;寒冬里,企业要的是能直接打仗的战士,不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学徒。可能唯一还算会顾及的,就只有舆论影响了。但是如果他们不是这样暴力劝退,而是一个一个的劝离职呢?哪还会有什么舆论可言?而这样的事情,每年都在发生!


最后,是“寒窗苦读”叙事的失效。很多学生和家长依然停留在旧的认知里:觉得十二年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就理应获得优待,理应获得体面的工作、稳定的前途。他们习惯了用“我努力过”作为道德筹码,要求学校、社会、企业给予相应的回报。


但职场讲究的不是“苦劳”,而是“功劳”。寒窗苦读换来的是接受高等教育的资格,是学习知识、提升能力的机会,而不是一张可以兑换终身优待的通行证。企业不会为你过去十几年的读书辛苦买单,只会为你当下创造的价值付费。当“寒窗苦读”不再能兑换成职场里的尊重与稳定,巨大的心理落差自然就产生了。


有配得感的同时,也得清醒点


星宇事件最值得反思的,不是某一家企业有没有契约精神,而是整个社会对于“大学生”这个身份的认知,是不是早就该更新了。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时代,“大学生”早已不是精英身份的代名词,而只是年轻劳动者的一个普遍标签。学历依然重要,但它更多是一块敲门砖,而不是保险箱;它能决定你入职的起点,但决定不了你职业的终点。


对于当代大学生而言,最该主动打破的就是“该被优待”的身份幻觉。不要一直活在招生季的追捧里,不要一直被困在“寒窗苦读”的自我感动里,更不要用高考的评价体系去衡量自己的职场价值。大学四年最该做的,不是积攒多少荣誉证书,不是维持多少绩点排名,而是尽早了解真实的社会和产业环境,积累实战经验,构建自己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毕竟,职场最终比拼的,不是你曾经被多少高校抢过,而是你能为企业解决多少问题。


对于高校而言,也该从“生源竞赛”的内卷里分一点精力给“就业质量”。如果说招生是入口,就业就是出口,出口不畅,入口再热闹也只是虚假繁荣。高校理应主动调整专业设置,淘汰落后产能专业,对接真实的产业需求;理应减少无意义的论文内卷,加强实践教学与产教融合,让毕业生走出校门就能更快适配岗位需求。比起花心思做豪华录取通知书,让学生毕业时能拿到一份有分量的offer(哪怕是电子的),才是更实在的办学良心。


而对于企业和社会来说,更该守住基本的用工底线与就业公平。校招不是企业随意调节的“人力蓄水池”,不能想招就招,想辞就辞,更不能用调岗降薪的羞辱式手段逼迫应届生离职。监管部门应当加强对校招企业的约束与监督,保障毕业生的合法就业权益。地方不能为了所谓的“营商环境”,一味的纵容企业作恶,什么东西都舔。投资是过了你们的长江了,舆论能过吗?


星宇事件的风波终会过去,但它留下的警示值得每一个人深思。从高校争抢的香饽饽到企业弃用的包袱,变化的不是大学生本身,而是评价他们的体系和所处的时代。高考的辉煌终会褪去,学历的光环终将黯淡,人生的考场不止高考一场。


真正能支撑一个人走得长远的,不是曾经被多少人争抢过,而是自己能创造多少价值。


但话又说回来,当经济下行到,价值都不算价值了的时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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