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洛卡来,编辑:Felicia
在长剧的黄金时代,一部爆款IP可以霸屏整个夏天。屏幕前的观众愿意花几十个小时,跟随着复杂的人物命运走完他们的故事;创作者也愿意用更长的时间打磨剧本与叙事。一部剧从故事构思、剧本创作,到和观众见面,可能会跨越20年的时间。那时,长篇叙事本身就是一种创作耐心,也构成了影视行业里相对稳定的品质尺度。
如今,短视频正在重新塑造我们的观看习惯。短剧以密集的冲突和反转压缩原本的叙事节奏,也在缩短内容生产的周期与成本。进入AI时代,生成一个完整的剧本可能只需要三十秒,制作一段简单的视频也不过几分钟。AI让内容生产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也大大拓宽了想象的空间。可当内容越来越快地抵达我们面前时,我们还能为一个漫长的故事停留多久?观众的耐性还在吗?
载体在变,时长在变,叙事的速度也在变。当算法推荐模糊了长短边界的同时,我们真正失去的,究竟是观看长剧的时间,还是等待一个好故事发生的耐心?
8月16日,《新周刊》创刊30周年系列文化沙龙在广州中旅·阿那亚·九龙湖举行。在“没有长剧短剧,只有好剧差剧”主题沙龙中,著名制作人、监制谭飞,著名影视女演员孙宁、编剧、导演、影评人李云波,新周刊资深文化编辑尤蕾,共同探讨长短剧迭代浪潮下的行业变局。

没有长剧短剧,只有好剧差剧。/《新周刊》创刊30周年系列文化沙龙
以下是对话实录。
长与短,究竟差在了哪儿?
尤蕾:当下,我们正在经历着长剧降温、短剧冲向千亿赛道的变局。当我们跳出时长去审视,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或许不是长好还是短好,而是观众究竟在为什么买单,长短剧的创作底层逻辑,到底差在了哪里?长剧是真的式微,还是说开机率下滑并不等于观众真的离开?
谭飞:我先谈一下关于《牛来》的题外话。我觉得《牛来》作为真诚的烂片,很多人为了审丑去看它。但是烂的电视剧没有人因为它烂而去审丑,所以作为传播样式来说剧和电影的差别是很大的。长剧现在生产少了,不代表大家对长剧的需求少了,而是因为现在长剧的质量不行。
当然,一个更大的原因是现在行业资金的短缺,加上我们没有提供足够好的长剧给观众,所以很遗憾,观众只能跑去电影院看《牛来》。其实观众的需求是很旺盛的,也希望长剧创作者知耻而后勇,不要老把阵地让给短剧。我太太也是个研究生,现在每天躺在床上刷AI短剧,我说你一个硕士研究生为什么如此,她说人都是有弱点的,我无非是有点人性的弱点而已。可能短剧的魅力是在于生动吧,它有着人性的毛边。现在长剧里面反映老百姓真实生活的东西还是少了,所以慢慢大家就开始把注意力更多地转向短剧。
尤蕾:短剧已经破千亿,用户已经高达6亿人。面对增长如此迅猛的数据,不知道李云波您觉得这真的是“全民内容”还是只是产生了一场“投流幻觉”?
李云波:我先说一个题外话。《牛来》现在特别热,但影视界这两年都是寒冬。这片从任何角度来看绝对都是很烂的一个制作,但它如果不是下线的话,我估计票房上亿都有可能。
对于现在的年轻观众而言,电影作为比较老登的一百多年的艺术形式,它的娱乐性远远不够了,不够好玩。电影作为一个传统艺术形式没有那么好玩,年轻人就开始用这种方式玩它,随后制造一种话题。
就像谭飞说人性的弱点,或者它没有那么严密的剧情发展,不像长剧有铺垫,短剧其实是基于人们已经形成的管应习惯和对内心的映射。比如说复仇、霸道、总裁,这些概念大家已经很熟了,一上来就抛高潮,我不需要你铺垫了,两句话就可以铺垫完成。长剧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另外就是,长剧是不是完全会被纯娱乐化的现象压倒?我们的账号发现,最吸引观众、流量过亿的全部是国产长剧,毫无例外。有优质演员参与的剧全部都是非常爆的。长剧有很强的吸引力,它一直没有减弱,只要是精品,一定能跑出来。
短剧的市场好像看上去很猛,但它只是一个产业,并不是票房收入。很多时候是靠投流,不停展示在你的社交平台首页,并不是观众主动。说白了,它的确有一点虚高和虚火在里面。但另一方面它的确有需求,也有人是付费的,这个需求现在有一点被夸大了,而长剧的精致性又被缩小了。
尤蕾:我们看到了很多时候长剧开始向短剧学习剪辑,剪的过程中大家会发现很多铺垫没有直接是高潮和结果。为什么长剧这样剪容易把人物灵魂剪没了?为什么短剧可以这样,长剧就不行?
谭飞:长剧很多时候是需要背景、需要人物关系介绍的,如果长剧像短剧完全把背景去掉,观众就会云里雾里。短剧为什么可以?因为短剧基本上是单线叙事。所以我觉得长剧跟短剧真的不太一样。
说到演员塑造角度,只有长剧能塑造国民演员。只有长剧里叙事的周正,吻合人类大多数情感和文化精髓的表达,才会让演员很多优势凸显。举个例子,大家记得短剧一哥一姐是谁吗?答案也许三个月一变。但是国民演员大家永远记得。所以我觉得长剧和短剧的优势是彼此相对独立的,又不能完全混淆它们的边界,真正好的办法是取长补短。
李云波:大多数长剧你会觉得水分特别多。我们明显看到我们解说的一些影视故事开头挺精彩的,可能前10集或者前20集都还不错,后面很明显感觉到有注水的情况出现。这也是国产长剧尤其是古偶剧或者是流量剧特别明显的地方。说白了,集数越多,大家的收入就越高,在平台播放的补贴等各方面也会高一些,但我觉得注水的情况还挺严重。现在有创作者不敢放开手脚写人物和对白,其实只要你认真写人性背后真实的东西,自然就会有很好的效果。
孙宁:我非常幸运,因为我真正感受到中国影视剧蓬勃发展的20年。其实电视剧对于演员的考验非常大,因为戏量特别大。考验演员的地方就在于你要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每一集每一场的表现是什么,分寸感在哪里。其实我看待长剧和短剧的感受是看你的需求是什么,没有说喜欢短剧就是不好,喜欢长剧就是有认知,我觉得不能这样划分。
从长剧到短剧,演员在改变什么?
尤蕾:我们接下来聊一聊在长短剧创作逻辑的不同赛道,对于演员生态的影响。我们先请问李云波:当下有大批的长剧演员涌入短剧赛道,业内对此有两种不同的评价,一个是说这是市场收缩的被动选择,一个是说这是主动去拓展新受众。在您看来这种流动是阶段性现象,还是行业长期格局的改变?
李云波:就长剧来说头部演员肯定还是在拍长剧和电影。很多中腰部的演员因为电视剧和网剧数量明显下滑,大家总得找活干。去年很多人去拍短剧,而且能赚钱。我觉得演员真的挺难,一个是总体需求在下滑,另一方面AI又抢了生意。
孙宁:现在影视剧长剧失控也有这个原因,因为它选择演员的时候不再以你是否专业、是否有强的能力而定这个角色。如果拍一个剧不用专业而全凭流量去评判的话,那这个剧的质量一定是失控的。
李云波:我补充一下,这本质上是投资方对未来的恐惧,它不确定最后的数据,比如说播放量、收视率。因此它必须找些确定的东西,比如演员有多少粉丝,发条视频大概有多少点赞,这些转化成电视剧大概有多少流量,会有多少播放量。
孙宁:我们只能坚持。
谭飞:孙宁,我有一个感兴趣的问题。像你是专业科班出身的演员,你对短剧表演怎么看?第一,有演得好的吗?第二,如果你去演会怎么样?
孙宁:短剧跟长剧完全不一样。他们跟我说,拍摄时你是站在那儿不能动,因为你一动就出画了。我们以前拍戏的时候会走机位,然后一遍又一遍拍。这样就能保证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能找到最精准的光和角度。我们脑子里会有一个画面,我知道我在这个画面里,有没有导演想要的氛围。
谭飞:而且短剧可能需要特别极致的画幅和短时间内的极致情绪表达。我觉得对短剧演员来说,把生命力释放到极致,才能把握有些情节和人设。
李云波:我觉得也是一种消耗,演员变成了一种消耗品,像在完成各种各样的情绪指令。同时,不光对演员,短剧制作是对整个制作团队极大的消耗。像我的导演朋友跟我说他们拍一个十几万的预算、时长90分钟的短剧,可能就给5天的时间。基本上那5天他没睡过觉,所有人都轮着转,逼着所有人消耗到没法正常表演。
尤蕾:长剧和短剧这两个形态究竟是不是一个工种?

新周刊资深文化编辑尤蕾。
李云波:本质上来说一个走心,一个不走心;一个纯赚钱,但是又赚得很辛苦。
谭飞:我一直有一个观点——能演好长剧的演员一定能演好短剧,但是能演好短剧的演员绝不一定能演好长剧。
李云波:我觉得其实长和短并不是决定质量的元素。决定的元素是整个制作过程,包括班底、导演、剧本。
AI来了,谁来守住“人味”?
尤蕾:我们没有办法绕开的话题就是AI。AI以迅猛之姿强势入局。在长短剧面临的变局中,它的入局又叠加了一层不可确定性,同时给了人们无限的想象空间。AI真的是洪水猛兽吗?表演的价值边界到底由算法来划,还是由人来守?
对于真人演员而言,“数字人”的诞生延长了演艺生涯,还是实际上消耗和缩短真人的演艺生涯?
孙宁:不管什么角色,100个演员来演就是100个样子。人和人的灵魂是不一样的,AI是没有灵魂的。真正的好东西看起来肯定不那么完美,但是它很吸引人。我相信演员不可能完全被AI替代。每个演员理解剧本和呈现出来、塑造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原因就是每个人的灵魂不一样。
谭飞:我还是呼吁大家看到AI的危机。人类发明了一个华丽的勒索,可能最后勒死的是自己。刚才李云波也讲了,现在甚至连短剧演员都找不到工作了,因为90%是AI短剧,不再需要真人演员。长剧也有这个问题,很多人甚至现在在做AI院线长片。大家要警惕AI带来的预制菜问题。都在用AI,今后我们看到的东西还有人味吗?还有毛边吗?还有小bug吗?现在AI确实可以取代平庸的演员,甚至群众演员,因为群众演员只是做虚拟背景,用AI就够了。但我呼吁社会还是要给人多留下一点空间,留下一点位置和可能性,还是要顺应人性的逻辑和某些有毛边的东西,这是我的看法。

《没有长剧短剧,只有好剧差剧》沙龙现场
李云波:作为AI从业人员,我深刻研究了AI。我对AI有两种看法,第一个AI是电影的革命,它使一个人也可以做完所有的事。AI本质上解放了真正想创作的人的生产力。好的AI作品全部都出自专业的导演,都有专业的镜头语言,你必须专业,你才能够用好AI。AI让一个导演可以成本相对低地完成类型片的构想。
另外,我作为所谓的独立导演,我也很明白AI的美学跟电影美学截然相反。电影美学是用摄影机记录真实的表演和真实的空间、时间,而AI全部是虚构的,是一个反电影美学的东西,可能表面上很好看,很有意思,但的确会看腻。目前技术还是没有解决AI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AI脸,因为完全没有灵魂。
AI的技术能力超过绝大多数人的想象,因为它的确太快,它的迭代远超人类的能力。它其实可以写出一些比较好的剧本,可以超越一般普通短剧的编剧,它可以不停给你列很多完全机械性、技巧性的东西,所以说它还是挺可怕的。最重要的不是AI生成的东西,而是你是怎么判断它,你觉得哪个好用,本质上还是人的审美在起作用,目前来说AI不具备审美能力。
尤蕾:我们在谈到AI的时候有一点像当年谈到外星人的时候,总是觉得它是来消灭我们的,首先把它树立成敌人,而不是可以合作共赢的对象。我们是否也存在认知茧房,比如说真人演员戏约的减少,究竟有多大程度我们要归咎于AI?AI需要背这个锅吗?
谭飞:我觉得部分锅是AI,但有一大部分还是算法和平台的某种执念。平台为了一个大资金给付,它需要非常充足的逻辑和理由。这个时候算法就特别好,所以它能用并不专业但是有流量的演员,还得片酬很高,这个可能很多人觉得不理解,就是因为大家把一切简化了,这是忽略过程导致的结果。
把AI看成一切,AI是挽救一切影视的根源,但是你没有想到它的弊端就是戕害了这个行业的根源。
李云波:我觉得这分两个观点,大多数做AI的人也分高手和普通人,就像我们做电影,一样有很多高手,也有很多普通人。
我做AI的时候发现,虽然AI演员不太行,但假如关键词够仔细和丰富,很多人分不出他是真人还是AI。你要记得描述他脸面的肌肉怎么牵动,把这两秒钟外在描述具体之后,事无巨细表述下来的时候,就能呈现一个相对真实的感觉,这个其实蛮可怕。
但是AI只能模仿表象。我说为什么专业的观众和大荧幕用AI会穿帮,因为手机上看不清,这也是载体决定的。目前AI生成的视频都可以瞒过观众,但如果上大屏幕肯定会穿帮。
但是我不能肯定两年后、四年后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有点无法预知。这个技术真的有一点像主持人说的,它像外星人一样。所以,这个时候演员、导演或者编剧能够坚持住真的挺难的,很宝贵。
孙宁:坚持下来的人就是很不错的人。
尤蕾:大家有一些关于长剧、短剧内容创作或者演员赛道转型AI剧的现状与挑战等问题。
长剧、短剧是两种创作形态。演员归根到底是在塑造人物。孙宁,您觉得从实践出发,长剧、短剧它的表演内核是不是一样?同时,又有哪些地方,您觉得是需要做出不同的调整的?
孙宁:我觉得“内核”应该都是一样的。创作人物的本心,其实是把自己向人物靠近的。
尤蕾:李云波最近也提到了AI行业有一些新变化。请您具体阐释一下,它的新变化以及我们应当怎么去应对它?
李云波:各种短视频平台正在用全力推广AI原创作品,流量都特别可怕和特别惊人。AI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就在那里的东西。它的确带给我很多非常新鲜的东西,但是同时也有很多糟粕的东西,必须靠人去判断的。我畅想过,在未来两三年可能都会出现一个电影上映,院线会标明是AI或者真人的情况。它会分出两拨观众。可能以后这个作为美学或者技术产业,对电影界是很大的一个冲击。
尤蕾:我们以《牛来》开头的,那网友提问也以《牛来》来结尾。有网友在问,《牛来》是电影界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经过短视频的发酵、审丑效果反差爆火。谭飞怎么看待这个魔幻现象?这个会不会为后来开一个类似的头?
谭飞:我觉得《牛来》不太像段子,它有一点时代寓意在里面。当然这是一个“黑天鹅”事件,任何社会这种事件都会发生,但是不会经常发生。
《牛来》还说明一点,大家特别反感平庸。我做的虽然是烂片,但是我很真诚,用我的真心去做了一部手搓烂片,反而获得了大家的某种尊重。现在这个时代掏钱买票是多大的尊重。虽然它是烂片,但我尊重它,尊重它不是平庸,而是创造。
大家都在讲AI,AI也应该拒绝平庸、告别预制菜。看《牛来》的基本是年轻人,为什么?他们讨厌平庸,讨厌千篇一律,讨厌千人一面。
尤蕾:正如我们今天对谈的主题,没有长剧短剧,只有好剧差剧。即便影视行业进入了人们口中的寒冬,短剧在短暂勃兴后似乎也要步长剧式微的后尘,但依然有一群人一如既往地勇敢前行。最终,我们相信对专业的敬畏、对创作的尊重、对作品的真诚,能够带着行业穿越周期,行稳致远。
这就是这场对谈给出的最朴素也最有力的答案:不必迎合市场,不必贩卖焦虑,在流动中打破壁垒,向上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