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定监护制度允许老年人预先指定失能后的监护人,解决无人签字养老、就医等困境。上海普陀公证处多年实践显示,该制度需求集中于孤寡、独居老人,但办理面临信任基础薄弱、法律门槛等障碍,且监护人纯付出,遗产不挂钩。** **要点** **1. 意定监护填补“无人签字”的刚性需求** 老人去养老院、做手术等场景常因无人签字而陷入困境,意定监护让老人预先指定可信赖的个人或组织作为监护人,在失能后依法承担医疗、养老等决策责任。 **2. 办理核心难点:找到愿意且可信的监护人** 监护人只有责任、不与遗产挂钩,且需承担垫付等义务,许多受托人因责任过大而退缩。孤寡老人、独居老人等群体在日渐凋零的社会关系网中难以找到信任的人。 **3. 公证员通过交叉谈话、社区走访验证信任基础** 公证员将老人与受托人分开谈话,防止虚假承诺;借助社区走访等工具核实双方信任基础。若发现“危险”信号,公证处会拒绝申请或建议延期,以保护老人权益。 **4. 意定监护可单方面撤销,但存在伦理风险案例** 老人若发现受托人态度改变,可随时撤销公证;受托人也可主动撤销。但实践中出现伦理风险,如老张与有配偶的伴侣桃姐申请意定监护,因涉及公序良俗,公证处终止了申请。 **5. 上海率先出台细化指引,推动社会化监护** 2024年6月《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监护工作指引(试行)》出台,为实务提供细化操作依据。若找不到合适个人,社会组织可承担监护义务,监护监督人制度也同步引入,以制衡权力滥用。
意定监护:一种“自爱”的方式
2026-08-30 19:08

意定监护:一种“自爱”的方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上海市民生活指南 ,作者:顾筝


“你在公证处待着,会发现一些形形色色的困境,一些老人的需求是那么的具体,困境也是那么具体,他们想去养老院,但没人签字,要做手术,也没人签字……这是当下老龄化社会的一个切片。”


而这,也是意定监护的需求所在。


01


李辰阳和陈鉴媛被“放鸽子”了。


李辰阳又打了一个电话去确认:“张阿姨(化名),侬下午不来了?”电话那头有点情绪:“遗嘱和我写得不一样……”


李辰阳解释道:“当时打成大字版快递给你看的,而且我说过,遗嘱是可以改的。”


对方听不进解释,就是一句:“不来了。”


不见李辰阳和陈鉴媛有什么情绪,这是他们工作中的日常。作为普陀公证处专职受理意定监护委托的公证人员,在工作中反复沟通,是经常的事情。就拿电话那头90多岁的张阿姨来说,已经反复了多次,遗嘱也已改过7、8遍。


“意定监护”算是个新事物。


2012年修订、2013年实施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26条,首次将“意定监护”制度引入中国法律体系。规定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老年人,可以在近亲属或者其他与自己关系密切、愿意承担监护责任的个人、组织中协商确定自己的监护人。监护人在老年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依法承担监护责任。


2021年《民法典》正式施行,原《民法总则》33条完整保留,使意定监护制度法典化。


其实早在2013年“意定监护”被写入《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之前,李辰阳就发现了它的民间需求。


“我们翻阅1980、90年代的公证档案,看到有老人到公证处写一个简单的声明:万一我糊涂了,谁来做我的监护人。这实际上就是老年人对自己未来生活的不安,他有一个自我的想法和安排,需要得到法律部门的帮助。那么公证处对于法律上没有禁止性的行为,我们就进行受理,把老人的意愿保全下来。”


这样的需求更多集中于孤寡老人、独居老人、老养残家庭中……当然,在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之前,声明非常简单。更多时候,老年人“办错”了公证。他们办的是遗嘱公证。“我就会问,‘你为什么要办这个遗嘱?’他说:‘他要来养我啊。’老人的想法很简单,我给你遗产,你生前总会对我好一点吧。”


但李辰阳知道,遗嘱公证并不能满足老人的需求。


“遗嘱是死后才生效,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老人瘫痪走不动了,他的受益人拿着遗嘱到银行说,我要取他的钱帮他看病。那么银行窗口第一个问题肯定就是,老人活着还是……老人还活着,那么遗嘱没用。而且遗嘱要达到监护目的的话,很考验人性。对受益人来说,给老人住院治疗花的钱多,他拿到的钱就变少了,这就有利益冲突了,很不恰当。”


“我们在公证日常接待当中,就觉得老人的本意要通过另外一个制度去解决。”2013年,这个制度出现了,李辰阳有法可依,开始专门办理“意定监护”这项业务。


作为非业内人士,范士广和同事们比李辰阳晚了近十年了解“意定监护”。他们团队拍摄和制作了聚焦当代老年生活、回应老龄化时代议题的纪录片《前浪》。


2024年,《前浪》第一季关注了92岁的龚老伯办理意定监护所遇到的困难。第二季,他们再次把意定监护作为其中一集的主题,跟着李辰阳陈鉴媛等公证员打卡上班,记录着在公证处接待室里发生的故事。


“这是新事物,而且挺革命性的,在有些案例中,是要在两个非亲属关系的人之间建构一种监护关系,这符合当下的一些痛点和实际。”总导演范士广谈起为什么会两度关注“意定监护”的原因,“你在公证处待着,会发现一些形形色色的困境,一些老人的需求是那么的具体,困境也是那么具体,他们想去养老院,但没人签字,要做手术,也没人签字……这是当下老龄化社会的一个切片。”


02


《民法典》第33条短短100字左右,看上去简简单单,清楚清楚,但是在具体操作中,却一案有一案的特殊性,在具体的流程上,也有一个个卡点。


首先,得找到那个愿意做监护人的人。


李辰阳指出现在存在的一个误区,因为媒体报道意定监护多了,所以大家以为都需要办意定监护。“无论在其他国家还是我国,意定监护都不是主流,不是生活必需品。家庭成员比较完整,家庭关系和谐的,就不需要办。”办理意定监护的需求更多集中于孤寡老人、独居老人、不被子女善待老人、老养残家庭等。


他在工作中看到了一部分老人的孤独,“现代城市生活割裂了人群,老年人特别是独居老人,想在日渐凋零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信任的人太难了。”


而对于监护人,并没有权利义务对等这一说法,更多的是责任,而且监护也并不和遗产挂钩。所以在公证处的接待室,当有的监护人听李辰阳询问:“如果被监护老人没钱了,你愿不愿意垫付?法律上没有规定,但你最好得有心理准备,因为你有这个职责,去帮老人寻求国家医疗政策的补贴,但在空白期内,可能就需要你来垫付”的时候,会内心“咯噔”一下。“如果他们说愿意垫付的话,是个可信的信号,但也会有人说,要不我不做这个监护人了,责任好大。”


好不容易找到了,还得确保自己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前浪》第一季拍摄到龚老伯故事的时候,他92岁,长年独居,和儿子长期失联。他先后两次选定近亲属作为监护人,后又自行撤销。有一次他在路边摔倒,路人刘大姐出手救助、送医。在后续的相处中,他决定指定刘大姐做自己未来失能后的意定监护人。


只是这个时候,他在神经内科脑功能室里卡了壳。在做语言功能、记忆功能等各项评估之后,他被诊断为轻度认知障碍。也因为不满足这一法律硬性门槛,公证处无法受理这份意定监护申请。


李辰阳多少觉得有点遗憾:“我们公证处的审慎,让老人意定监护的这条路走得有点坎坷。”


但是,不审慎又是不行的。虽然意定监护和抚养、遗产都不挂钩,但老人有时会在附加的协议中,写上“监护人负责养老,他就把遗产留给对方”的内容,这个时候,老人其实是把自己的健康、财富、生命交托出去了,那么,对于那个受托人的审核需要非常谨慎。


“我们每个个案为什么要谈很长时间,反复多次。一是要和当事人建立信任,第二个,就是要通过各种证据来下一个结论,他们的信任基础到底是什么?”李辰阳说公证员的工作方式和医生有点差不多,既要有“问诊”,也要借助社区走访等检查工具来了解更多真实情况。


陈鉴媛说,工作的时候,会把老人和受托人分开进行谈话,“在一起的时候,可能不会说真话,因为老人觉得我找到这个受托人很不容易,就会想尽量哄着他。但如果单独聊天,老人就会愿意把心里话和我们说,包括自己的担心。”


当公证员嗅到一些“危险”的信号,“我们会拒绝,这种拒绝是一种保护的措施。或者我会对委托人说,你们俩现在才认识一年,要不再过几年之后再决定,看看还是不是要这个人做监护人。”


意定监护尊重的是个人意愿,在李辰阳看来,是“自爱”的方式。但“个人意愿到底是完全真实的,还是被迷惑的?我们要通过反复的交叉谈话,来验证这种信任的基础。”


当然,公证员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工作中也会有“看走眼”的地方。“但这个制度好处在哪里呢?就是可以单方面撤销。办了公证之后,有的人态度360度大改变,老人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么可以来撤销。反过来,受托人也有很多来撤销的,有的老人会有误解,以为意定监护人和抚养挂钩,办了公证之后要监护人每天来报到,那受托人会觉得影响了自己的生活,也会来撤销。”


总算是人找对找好,彼此你情我愿,但在真正办理的过程,还是会有“幺蛾子”出来。


《前浪》第二季记录下了这样一个故事:


老张胆管癌晚期;桃姐是陪伴照料他多年的伴侣。老张早年离异,有一个儿子,清楚父亲和桃姐的关系。


老张生命进入晚期,希望指定桃姐做自己的意定监护人——未来自己失能,由桃姐处理医疗、养老;并希望死后把房产留给桃姐。


看上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其中有一个bug(问题)是,桃姐虽和丈夫分居几十年,但离婚官司没有打完,法律上还属于已婚身份。


这个案例在普陀公证处内部发生了激烈讨论,虽然法律允许任意具有意愿的人做监护人,但公证处顾虑公序良俗和伦理风险,最终终止了公证申请。


03


存在着这种种困难,所以办理意定监护是场长期战。在《老年人权益保障法》颁布实施后的最初5年中,全国大约只办理了500件。这几年,不管是咨询人数,还是办理人数,都在不断增长。


“现在每天打到我们公证处的电话中,有三分之一和意定监护咨询有关。”而在李辰阳办公室的窗台上,垒着一大摞委托人所填的咨询表,他们咨询之后没有再来,但说不定在哪一天,又会打开这张咨询表,当事人来要求办理意定监护了。


最初,公证员们摸着石头过河。而今年6月,《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监护工作指引(试行)》出台,为实际工作提出了更多细化指引。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监护人,那么现在已经有社会组织可以承担监护义务。“我们监护的社会化,我觉得啊,可能是一个趋势,也是对付人情世故的一种方式方法。”


如果担心监护人不能很好地履行责任,那么还可以找一个监护监督人。“权力失去了监督,他会滥使嘛。所以说不管是近亲属还是非近亲属做监护人,还可以再找一个监护监督人。”


上海所办理的意定监护案例,在全国一直处于最多数。而且对意定监护制度的地方立法、司法支持工作,也都走在全国前列。


李辰阳解释说:“上海是全国老龄化程度最深的城市,而上海又有海派包容,大家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比较高。这是自我意愿的实现,我们一直对老人说,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但同时又有法律的安排,政府部门出台具体的工作指引,这就从上到下,从个体到社会,都在推动意定监护制度的实行。”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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