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最近，凉山雷波教育局组织的年度行政会议上，低分班级的任课老师上台与“耻辱”二字合影的事件引爆了网络舆论。沉思录收到一篇雷波本地读者的投稿，讲述了比网络舆论中更复杂的当地情况。今天发表出来供读者们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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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雷波本地人，并且曾经在雷波乡镇担任过几年教师。一开始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以为是假新闻。一是雷波是个小地方，平常很难出现在主流媒体和全网热点新闻中，而且教育局这种操作确实非常抽象，这让我一时间难以相信。
确认了新闻为真后，我发现网上很多人都在为这些老师打抱不平，还有不少人把这些老师描述成尽职尽责的人。这让作为本地人的我多少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感。
网友们的言论固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确实对本地的情况不够了解。教育局这种侮辱人的操作当然不对，但这不代表考低分学生的老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就我们本地的情况来说，这些老师们大概不会是网络舆论所想象的那样勤勤恳恳、尽责尽职。本地情况更不会是一些人想象的”因为雷波/凉山过于野蛮落后，学生素质太差太笨，所以这些老师在含辛茹苦的教育之后才把学生们教到了三四十分“。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算是一种我国内部的”东方学“式的认知。凉山固然相对于东部发达地区显得落后，但也不是都如网络舆论刻板印象中那样野蛮落后，最起码，这种刻板印象是对这些凉山年扶贫工作的否定。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事，甚至感觉非常开心。因为总算有人愿意把目光往我们这种地方看一看了，有人愿意看我们雷波一眼了，不管看的人是什么动机，什么态度，什么结论。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从历史遗留和经济状况，学生和师资条件，这些年的变化等方面把本地情况仔细说给关注这事的人们看看。
和很多人印象中的不同，凉山州的GDP在全省并不算差，排名第8，远高于甘孜阿坝。凉山的自然资源非常丰富，有白鹤滩，向家坝，乌东德，溪洛渡等四座大型水电站。会理，会东这些地方还有很多矿产，安宁河谷的农业也很发达。
但是，内部存在非常严重的两级分化，西昌市区的房价曾经直追省会。最穷的金阳美姑，很多年前县城都只有一条街。其实严格讲，雷波不是“大凉山”，我们和宜宾屏山，乐山马边峨边一起被称为“小凉山”，以前叫“雷马屏峨”。
雷波县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和教育水平在凉山全州属于中等水平，其中溪洛渡水电站就在雷波县，而且雷波还有丰富的磷矿资源。本县靠近宜宾市的乡镇，其实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还算可以，和省内的汉族乡镇没有什么区别；而靠金阳县的地方，就更加接近刻板印象里面的大凉山。
此外，和所谓野蛮落后的固有观念不同的是，本地在清代就有文庙和书院，唯一一所高中雷波中学成立于1944年，2014年以来有多人考入清华北大。
作为本地人，我想说的是，他们说的那些情况都是存在的，但不是全貌。我们雷波县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遍地都是考30分的学生和教出来30分的学生的老师。网上一些人士的说法，好像雷波是个极其野蛮落后的地方。但是我们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思上进，我们在努力改变现状。
首先说学生，有不少人说这些孩子考30多分是因为不会汉语。我们这里确实存在他们描述的那种不会汉语只听得懂彝族话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数生活在远离县城的偏远乡镇。但是，其实这只是这些学生面对的困境中的一种，甚至是不那么重要的一种。
事实上，雷波中学的校长徐华本人，曾经就是那些人的口中说的，不会汉语的彝族儿童。然而，他不光自己考上了大学，还带出来一大批211、985还有清北学生。注意，这些清北学生里面也有彝族，而且还是和自治州首府西昌同台竞争的结果。
当然，更多的彝族的学生的处境就不那么太妙了。他们面对的困难更多，反而得到的支持也更少。很多舆论说，这些孩子不去上课是不想上学。这种舆论忽视了由于现在大量撤点并校，有条件的家庭，已经搬迁到教学水平更好一些的乡镇甚至县城。留下的都是经济条件不好，或者实在有难言之隐的家庭。
他们的住处可能离学校有十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加上我们这里至今没有通高速，以至于很多学生在很小很小的年纪就要住校，周末才能搭一些非法营运的车辆，或者徒步返回家中。那么小的孩子，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很多家长心疼孩子，就不让他们再去上了。
网络上类似言论实在不少
还有说他们不爱干净不洗澡的言论，这忽视了基本的生活条件极差这一事实。很多学校的住宿条件极为不理想，根本没有地方和设备洗澡。更不用说很多彝族学生“笨”，怎么学都学不会的低幼言论了。这是因为，很多孩子的家长因为吸毒，很早就去世了，或者因为犯罪被关在监狱里，或者妈妈因为爸爸家暴跑了。他们往往没有人照顾，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导致了大脑发育迟缓。
另外一些“笨”，则是因为先天的智力问题。比如彝族人爱喝酒，甚至孕妇也喝，有些酗酒过度的就可能因为酒精中毒导致孩子智力出现问题。和这些大问题比起来，不会汉语算是小问题了。这些考低分的孩子，很可能甚至没有父母，或者父母正在坐牢。没有人关心爱护，极有可能吃不饱饭，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他们呢？
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们凉山地区的未成年人犯罪率其实是很高的，不客气的说，有一些学生，只有过去的工读学校能够管得住。我们县2016年的时候，出过一个非常恶劣抢劫杀人的案件，一个15岁的少年，在成年人的教唆下，为了抢几万块钱，杀死了一个小女孩还有他的妈妈。
针对这些情况，国家和我们当地政府这些年做了不少工作。比如“一村一幼”，“营养午餐”，在学前推广普通话，将那些已经入狱或者远走他乡的人的子女，列入“事实无抚养人儿童”“困境儿童”名录。这些孩子每个月都可以拿到一笔补贴，各级的扶贫干部是对他们也有很多的帮扶的。
还有就是“控辍保学”工作，全民扶贫攻坚以前，很多孩子辍学出去“打工”，可是16岁都没有那个工厂肯招呢？连打螺丝送外卖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去偷去抢去贩毒，成为这个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对我们这些地方来说，可能真的就是课堂上多一个学生，社会上就能少一个无业游民或者犯罪分子。
但是，雷波的很多小孩子其实是很聪明的。前不久很火的，大凉山小孩哥问倒美国网红的新闻事件，其实就发生在雷波县的悬崖村。这个村有很多做直播的年轻人，很多人普通话说的非常好，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还有不少彝族年轻人参军入伍，而且在部队立下很多一等功二等功。这些都是一批一批扶贫干部以身作则，用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
现在，这些新一代的彝族孩子和年轻人的精神面貌有了很大改观，他们的心理状态和自尊自信水平，对国家的认同感，身为中国人的自豪感，可能比大殖子要高得多。说雷波孩子普通话不好的，可以去听听他们的普通话，可能比一些其他省份的普通话还要标准些。我想，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不希望大家认为我们凉山，我们雷波，是那些人描述的样子。
说完学生，我们再来说一说老师。首先，教育局这种做法是非常愚蠢的不过脑子的。严重的侵犯了这些老师的人格和尊严，必然也是违法和违规的。这是一次非常严重的舆论事故，现任的教育局长，之前没有任何任教的经验，是从商务系统调过来的。这完全是外行领导内行，肯定是会让人哄堂大笑了。很多人开玩笑说，应该把校长和领导也弄到台上去。
其实，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教育局局长本人和县里的一些领导，就在这个合影里面，而且是站在C位的，他大概是真心觉得这是耻辱。而且，本地大多数人的评价其实是，至少这个局长，还有这些领导是想做事的，至少是想把教育搞上去的，但是方法不对。毕竟网上那些人的孩子，并不需要在雷波这样的地方上学。平心而论，如果你是家长，你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他们吗？
这种试图以羞辱对方来达到目的的方式，实际上非常落后，也是违背教育规律的。其实，没有必要再用这种方法去侮辱他们，在这样的地方任教，教那样的学生，对老师来说，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惩罚了。很多对此愤愤不平的人，大概是带入了自己的作为打工人的视角，可以理解。但毕竟他们的孩子并不需要在雷波上学。
以我对我们本地老师的了解，能教出来这个分数的，恐怕也并不像网上那些人以为的那样，有多么多么努力、敬业。这些老师，很大概率是在十几年前还没有考编热的时候混进来的老油条。他们大多都是各种师专，民办大专，职业技术学院甚至卫校这样的学历，再早一些，可能还有高中生初中生任教的情况。
他们工作的乡镇，大概率是雷波最为偏远的乡镇。既没有能力把班级的成绩带上去，也缺乏在体制外谋生的能力与勇气，甚至也没有调动的门路。只有待在这里。教出来这个成绩，这当然也确实有学生分班的时候不公平的之类的因素。但是这种分数，确实是对教师自己也是一种侮辱。低分的原因，除了业务水平不够好以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们并不懂基本的教育心理学，并不知道如何去激励学生，这就导致了从老师到学生都没有心气劲得过且过。
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内心是非常难受的。因为我亲身体验过，我曾经也是里面的一员，太理解那种无望的感觉。我在雷波乡镇的时候，工作第一年，工资只有1600一个月且没有绩效。那是2013年，现在待遇应该有提升。十多年前，我们这里出现过外地考过来的老师，在分到乡镇之后，一夜之间全部跑光的事情。他们是因为害怕自己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对于吸引教师人才来说，这边环境长期以来太差了。雷波至今依然是全国少数未通高速的县。2011年雷波县甚至出现过大量非法囚禁外地人和制造伪矿难的新闻，当地人称之为“抓娃子”。当年这样的待遇，这样的环境在当年能招聘到什么样的老师呢？很多外地来的老师是呆不住的，不出一年走的精光。
留下的其实很多是本地人，而且是本地人里面学业水平偏差一些的人。本地人对成绩好的学生的期许就是，考出去，离开这里。这些人很多本身学习就不怎么好，如何教得好学生呢？但是没有他们，这些孩子就完全失学了，能怎么办呢？有老师总比没有好。
再来说说分数的问题。是的，现在全国都在讲“不唯分数论”，这种唯分数论的考核对于这些学生也是不合理的，对这些孩子教育的目的可能更多要放在，加强营养和锻炼，让他们吃饱饭，做好个人卫生，培养基本的常识，行为纠正，习惯养成，培养一些劳动技能上，而不是去考清华北大。进入清北对大部分人来说，做不到也不现实。对于老师则应该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支持，改善待遇，多进行业务水平培训，而不是把他们弄到台上羞辱。
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对于这些老师这些学生，如果连分数这种唯一的考核都没有了，那学校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这些孩子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汉语都不会说？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不会？那他们以后都日子要怎么过？怎么在社会上生存？我们也要像美国一样搞“快乐教育”吗？然后教出来一批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的人？其实，说一句杀人诛心的话，很多老师很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孩子还小还有可塑性，还有改变的机会。我们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他们。
其实经过这十几年的扶持发展，雷波的教育在凉山州不算差了，甚至可以说很亮眼。2026年雷波中学的本科率达到34%，今年有一个清华。凉山州清华专项的名额很多都是被雷中拿走了的，截至今年，已经有6人考入清华。
如果和网上那些人认为的那样，全部归因为学生水平差，教师一点责任没有，我觉得是不客观的。在2014年以前，雷波本地没有一个清北学生，本科上线只有40人。2011年徐华校长担任雷波中学校长以后，提出来要在3-4年内达成清北零突破，当时很多老师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但是后面，他做到了。
本地师资水平，也在这几年考编热的带动下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了。现在考编入职的新教师的学历比之前高了很多，越来越多的老师是师范大学毕业。因而，考入本科的学生数量有了很大的增加，他们的业务水平更高，也更懂教育心理学和教学技巧，不过他们很少会被分配到乡镇和那些差班。
对口帮扶的浙江省宁波市，也派过来很多对口支援的教师，本地家长反应他们的教学水平要高很多，但是这些老师只会在县里待一年，而且一般会被分配到县中。
很多人说雷中有清北是因为掐尖。其实我想说的是掐尖不是没有，但是，我觉得雷中有能上清北学生的最主要原因，还是有一批包括徐华校长在内的教育工作者，他们坚信我们雷波的孩子也能考上清北，他们有这个志气。这是教育工作者最出色的素质。是的，清北苗子很难得，但是如果这些北清苗子，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再怎么出色的学生也会泯然众人。
川农、川师这些对口帮扶的大学，也会派学生过来做一些短期的支教，但是这些老师任职的时间太短，而且并不了解本地学生的情况，还有一些大学生会过来做一些暑期实践。这看上去很好，不过本地老师和领导对这一类一年一下的的短期支教，效果很多时候评价不高。因为我们这边缺少的是能长期待在这里，了解我们当地情况的老师。一年以下的短期支教可能连学生的情况都没有摸明白。
相比之下，把本地老师派出去培训请专家过来做培训，效果要更好。四川师范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这样的顶尖高校，也派出过专家团队过来给老师做培训和讲课。也经常组织优秀教师到宜宾乐山等地做交流。这些年雷波的教育水平，至少和我工作的当年比时候是有了很大的提升的。
在很多人的努力下，情况是在改善的。我们凉山人，雷波人，并不像一些人以为的那样不思进取，我们做了很多努力。雷波有大量只管生不管养的父母，有吸毒，犯罪，喝酒，赌博，打孩子的父母，但是也有很多努力工作，托举孩子，还尊师重教的父母。雷中周围是有摆摊的，但是只限于早上，一到孩子上课就全都收了。因为那些摆摊的都是陪读学生家长。雷中的老师和校长都非常被本地人尊重。
雷波有很多很糟糕的学生，和他们比，那些考30的学生都算好学生了，至少他们愿意坐在教室上课。但是雷波也有很多像庞众望那样出身贫寒努力学习的学生。当然，也会有不思上进不负责的老师，和业务水平出众，自强不息的老师。
总之，笔者很想和网上关心这个新闻的朋友们说，今天的雷波远不是遍地都是考30分的学生和教出来30分的老师。刻板印象在网络上容易流传很正常，但是这么多年各地扶贫干部，和雷波人的努力，那些努力的教育工作者和努力学习的学生们，也真的很需要获得舆论的肯定和尊重。
作为本地人，我希望这个新闻传播的越广越好，这样，至少会让大家的目光更多的聚集到我们这些贫困地区，让这些问题被看见。中国有多复杂，凉山就有多复杂，雷波就有多复杂。
我当然希望像这次这样侮辱老师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也希望真正关心雷波的朋友们，能更多了解本地的真实情况，毕竟问题的解决最终还是要从实际中来，到实际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