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刺猬公社 ,作者:刺猬公社编辑部
砸下700亿美元,沙特资本杀入游戏圈。
550亿美元,这是沙特公共投资基金(下文简称PIF)牵头财团全资收购美国艺电公司(Electronic Arts,下文简称EA)的价格。
去年9月,EA官方首次披露收购框架。今年8月,交易正式完成交割,PIF将持有约93.4%的EA股份,EA从纳斯达克退市,转为私人企业。至此,游戏产业史上的第二大并购案尘埃落定,金额仅次于微软收购动视暴雪。
被收购的EA,是一家几乎和动视暴雪齐名的游戏大厂。它成立于1982年,旗下IP包括《战地》《模拟人生》《EA Sports FC》(原FIFA系列)《Apex英雄》等等。Sensor Tower数据显示,2025年EA以2.06亿次的下载量名列全球PC/主机游戏发行商榜首。

但这场收购案的主角并非EA,而是沙特主权基金PIF。在过去几年内,这个大部分玩家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商业主体发起了多项针对游戏行业的并购或投资,总投入金额超过700亿美元。
中东土豪,为何忽然迷上了游戏?
砸下700亿美元,沙特资本杀入游戏圈
沙特资本对EA的收购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中东土豪们对游戏的热情已经持续了近6年。
早在2020年第四季度,PIF就同时购入了三家美国游戏公司的股票,耗资约34亿美元。巧合的是,三家游戏公司分别是后来被微软并购的动视暴雪、后来被PIF全资收购的EA,以及GTA系列游戏的发行商Take-Two。
从此,沙特土豪们就开启了挥金如土的“买买买”模式。
PIF专门成立了Savvy Games Group(下称Savvy),初始资金储备378亿美元,专注游戏和电竞投资。Savvy还聘请了Brian Ward做CEO,此人正是前EA、微软游戏和动视暴雪的高管。沙特的一系列投资,基本上都是PIF和Savvy作为主体一起操作的。
2022年,Savvy以15亿美元收购ESL和FACEIT。前者是全球最大电竞赛事运营方之一(英特尔极限大师赛IEM的创办者),后者是欧洲知名竞技对战平台。PIF将其合并为ESL FACEIT Group,借此控制了全球约40%的电竞赛事组织业务。
2023年,沙特土豪们又瞄上了手游,以49亿美元收购手游大富翁《Monopoly GO!》的开发商Scopely。2025年,他们又斥资35亿美元收购了曾开发《宝可梦GO》的Niantic游戏部门。次年,正逢字节想要出售沐瞳科技(东南亚爆款《Mobile Legends:Bang Bang》的开发方),Savvy又花费了60亿美元将其收入囊中。
此外,PIF还斥资共12亿美元,买下了日本老牌游戏大厂卡普空(代表作为《生化危机》《怪物猎人》)和韩国网游开发商NEXON(代表作为《冒险岛》《地下城与勇士》)各5%的股份,补齐了主机游戏和网游方面的短板。连“主机御三家”之一的任天堂也没有被落下,PIF斥资30亿美元买下了其5%的股份,后续又调整到6.3%。

从电竞到手游,从网游到主机,沙特说“我全都要”,并且每一笔投资的方向都合乎逻辑:以ESL/FACEIT控制赛事,靠Scopely进入手游,买EA获得体育IP,收购沐瞳切入东南亚市场,用任天堂股份拿到全球最具文化影响力的游戏公司的话语权……
除了从海外收购游戏公司,沙特也不忘投资本土。2024年,沙特宣布建设Qiddiya电竞城(可容纳7.3万人的电竞馆),还成立了Savvy Academy培训体系。至此,一个覆盖发行商、赛事组织、IP、工作室和基础设施等五大维度的游戏产业版图已然成型。

回头来看,沙特砸给EA的550亿美元不是一笔孤立交易,而是这盘棋的最新一步。
为游戏豪掷千金的沙特人,究竟图什么?
沙特的一系列收购事件,离不开一个关键角色——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下文简称MbS),他也是PIF的主要控制者。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MbS不仅是个狂热的《使命召唤》玩家,还是EA Sports FC系列的粉丝,所以才会“拿国家的钱买游戏公司”。EA被收购后,MbS还把自己的Steam账号改成了“我买下了EA”,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MbS个人的兴趣固然不可忽视,但如果将超过700亿美元的投资,全然解读为沙特王储的小小胡闹,显然不足以让人信服。
事实上,PIF的一系列投资虽然与MbS的个人意志有关,但更重要的还是沙特本身的宏观愿景。
2015年,MbS将PIF的职能从“管钱”扩展为“驱动经济转型”。次年,沙特就提出了所谓“2030愿景”,旨在充分利用沙特的地理优势、投资潜力及阿拉伯文化,推动沙特提升国际影响力,PIF就此成为了“2030愿景”的核心执行机构。
“2030愿景”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把沙特的非石油收入GDP占比从16%提升到50%。原因很好理解,随着全球寻求去碳化转型,石油作为世界能源核心的地位正被动摇,70%收入靠石油的沙特显然不能对外部变化坐视不管。

既然如此,能创造价值的新产业就成了沙特的目标所在。按照这个思路,游戏的产业规模超过2000亿美元,数字足够大,而且既不依赖自然资源,也很少直接造成污染,显然符合转型标准。
不过,沙特对石化下游、金融科技同样熟悉,为什么偏偏选了游戏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这和沙特独特的社会结构紧密相关。当下,沙特70%的人口年龄在35岁以下,全国67%的人口已经是游戏玩家——约2350万人。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不需要培养游戏习惯,电子游戏本就是他们的日常。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是,1980年代初,奉行严格伊斯兰教规的沙特以“容易引发人们道德堕落”为由关闭了所有影院。直到2018年4月,作为“2030愿景”社会改革的一部分,沙特才解除禁令,第一家影院在首都利雅得开张。

这意味着,在一个近40年没有电影院的国家里,电子游戏几乎是年轻人唯一的合法娱乐出口。当全球同龄人在电影院看大片的时候,沙特年轻人选择的是手柄和屏幕。游戏不只是消遣,也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公共文化空间。
另外,发展游戏产业不只能满足沙特年轻人的精神需求,还能够带动社会就业。Savvy承诺在游戏产业创造3.9万个岗位,包含游戏测试员、赛事执行、程序员、美术设计师等等。这些不再是石油行业的体力活,而是更贴近“现代数字社会”图景的工作。
不过,即使我们解释了“为何是游戏”,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留待思考:为什么沙特不满足于只买股权“坐享其成”,而是要掌控游戏公司、深度介入内容?
有“钞能力”,就能买到文化叙事权吗?
如今,全球有3.3亿阿拉伯语游戏玩家,这一数字超过整个西欧或美国的游戏玩家数量。然而,他们的文化需求远未被充分满足,这是阿拉伯玩家心中无法释怀的事实。
想象一下,美国玩家可以玩到自己熟悉的IP蜘蛛侠,可以在游戏里的纽约市荡蛛丝;法国玩家可以在游戏里重温大革命、观赏巴黎圣母院;日本玩家不仅能在自家作品中见到日本历史,甚至还能玩上美国公司被反向文化输出后创作的《对马岛之魂》。
即使是一度在3A市场缺位的中国,也在这几年有了把本土神话做成全球爆款的《黑神话:悟空》,更多大作项目正不断涌现。但阿拉伯玩家呢?他们还在经历中国玩家曾经经历过的“痛”:明明消费能力旺盛、玩家群体庞大,但大部分时候人们只能玩其他民族的故事。
从宏观视角看,游戏行业是集中度极高、技能迁移难度极低的行业。这意味着,只要有国家占据了先发优势,发展中国家的游戏人才就很容易被虹吸,其自身产业也就难以形成。
因此,全世界看似有两百多个国家,但长期以来仅有十多个国家具备真正的游戏产业,游戏中的文化叙事权也就只会被少数国家所掌握。
沙特想改变这个现状。据澎湃新闻报道,MbS希望通过游戏“推广沙特和阿拉伯文化”,制作推广沙特和阿拉伯文化的新游戏。
大厂育碧已经用行动交出了第一份答卷:2025年,《刺客信条:幻景》上线了一个免费DLC“记忆之谷”,主角巴辛姆来到9世纪的沙特古城埃尔奥拉追寻失散的父亲。
要知道,育碧曾明确说过《刺客信条:幻景》不会有后续内容。但2024年12月,育碧CEO Yves Guillemot与Savvy在沙特见了一面。显然,后者给育碧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随后,Savvy出资、育碧开发的DLC“记忆之谷”就面向所有玩家免费发布。
这是沙特资本第一次直接改变一款主流3A游戏的内容走向,让游戏里出现阿拉伯世界。
不过,当沙特决心打造阿拉伯文化叙事时,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就会出现:沙特是一个奉行保守伊斯兰教规的国家,这和许多主流游戏作品都有冲突,光是EA旗下就有多款游戏不符合沙特“标准”。
前BioWare首席编剧Patrick Weekes据此公开预测:“他们不喜欢的政治内容”将被放弃。EA内容创作者Lilsimsie在退出EA创作者网络时写道:“收购EA的人所代表的价值观,与我支持和坚持的根本对立。”
这不是杞人忧天。2020年,《英雄联盟》欧洲赛区与沙特NEOM合作官宣后14小时内,就因遭到强烈抗议被迫撤销。2025年10月,国际奥委会宣布“撤回”对沙特电竞奥运会的承诺,表示需要“暂停与反思”。

当两种价值观发生交锋,原本就谈不上自由的游戏创作将面临更多束缚。这对玩家来说,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很显然,沙特已经投入700亿美元的巨资,其意志不会轻易动摇。
接下来,更深刻的问题在于:钱能买到公司,但买得到产业吗?
目前,我们还没看到足够有影响力的沙特游戏出现。Savvy买了这么多公司、入了这么多股,但真正属于沙特的原创大作还一部都没有。
回看游戏产业的历史,没有哪个国家通过“买”获得过一个完整的游戏产业链。日本游戏产业依靠任天堂、索尼、世嘉等公司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积累,韩国靠PC网吧文化和MMO热潮奠定了土壤,中国游戏产业从代理到自研也走了二十年。
简单来说,游戏产业最需要三样东西:市场基础、人才积累和时间。沙特有钱、有市场,但人才和文化的积累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据报道,沙特的Nine66部门正在与全球20多家游戏公司谈判,为利雅得引进工作室,核心条件是“你要教他们怎么做一个产品”。
这条路径在逻辑上走得通,但实践中能不能成,取决于沙特能否在主权资本的意志和创作自由的空气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本文首发于华为浏览器-视界系列专栏《大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