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阅读中的
维多利亚流通图书音像馆(Victoria Circulating Library and Music House)的书架上，不见阅读圈层的门第偏见。米尔斯与布恩出版社(Mills&Boon)的言情小说与文学经典挤在一处，政治人物传记压在《丁丁历险记》(Tintin)漫画之上。狭窄的过道两旁，一摞摞卷角的悬疑小说高高堆起，DVD、CD与印地语畅销书层层叠叠，如同俄罗斯方块般码放得满满当当。
店铺看似杂乱无章，店主阿里夫·默钱特(Arif Merchant)却对每一本书的位置了然于心。四十年来，他扎根孟买马希姆街区经营这家店，顺着本地读者的口味，攒下了汗牛充栋的藏书。
“这里依然有人情味，”他说着，轻轻挪动着堆满柜台的书。
在印度，想要使用公共图书馆往往并不容易。于是，维多利亚这类拥挤杂乱的铺面，便承担起了重要角色。这类私人经营的借阅馆被称为流通图书馆，通常收取低廉的月费，每借阅一本书再另付费用，书目从通俗小说到地方语言小说、漫画书，应有尽有。这套模式早在政府兴办公立借阅图书馆之前便已存在，历经数百年，如今又重新焕发生机，承接起民众旺盛的阅读需求。
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印度拥有46746所公共图书馆，位居世界前列。但光鲜数字背后，藏着不容忽视的短板。班加罗尔印度人居研究所(Indian Institute for Human Settlements)研究员普里迪普·巴拉吉(Preedip Balaji)指出，统计口径将藏书寥寥的小型阅览室与建制完备的正规图书馆一并计算，这份数据并不能真实反映民众获得图书馆服务的实际情况。
中央、邦和地方政府政策纷繁不一，全国各地的图书馆经费投入也大相径庭。巴拉吉介绍，印度36个邦与中央直辖区中，有17个尚未通过公共图书馆经费相关立法；许多图书馆面临预算紧张、人员短缺的困境，难以满足社区的需求。
“我们是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地域差异巨大的国家，”他说，“图书馆是一种‘第三空间’，无论人们来自哪里、家庭背景如何，都可以在这里相聚。”
官僚程序同样可能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许多公共图书馆并没有真正成为向社区敞开的公共空间，申请人想办一张借书证，往往得提交证件照、住址证明，还要递交经学校或雇主签字盖章的申请表格。
默钱特的经营模式则简单得多。他每月大约有150位顾客，顾客姓名登记在厚厚的笔记本上。读者缴纳300卢比（折合3.15美元）的可退还押金，另按图书零售价的最高两成支付租金。他会紧跟读者喜好更新馆藏，不论是小众漫画，还是最新的《老鼠记者》(Geronimo Stilton)系列图书，只要读者喜欢，他都会想办法备货。
孟买维多利亚流通图书音像馆。摄影：Akanksha Singh/Bloomberg
马希姆居民伯纳德·安德雷德(Bernard Andrade)已是维多利亚30多年的老主顾，吸引他反复前来的正是这里包罗万象的藏书。“这里有严肃的非虚构作品、经典名著，还有印地语、马拉地语为主的本土作品，”他说，“还有电影和杂志。”
印度文化部正通过资金支持、人员培训、数字化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向各邦提供政策指导，推动公共图书馆现代化。但倡导人人平等、免费获取阅读、学习与信息资源的免费图书馆网络(Free Libraries Network)组织表示，要做的还有很多。印度人口超过14亿，能够便捷使用图书馆的民众只占很小一部分；种姓、阶层带来的社会经济壁垒，依旧阻碍不少人接触图书馆资源。该组织呼吁实现图书馆服务全民覆盖，以提高国民识字率与计算能力。世界人口综述(World Population Review)网站的数据显示，印度识字率为81.7%，低于斯里兰卡的92.7%，也不及87.7%的全球平均水平。
“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孩子接触不到书籍，会错失什么，”免费图书馆网络负责人贾廷·拉利特(Jatin Lalit)说，“总有一部分人脱离学校与大学教育体系，他们还能去哪里？社区与公共图书馆本就该属于每一个人。”
印度文化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维多利亚流通图书音像馆店主阿里夫·默钱特会根据读者的口味更新馆藏。摄影：Akanksha Singh/Bloomberg
拉利特没有坐等政府行动。2024年，他在北方邦乡下的班萨村创办了一所免费、由社区运营的图书馆。如今，馆内藏书约4500册，配备无线网络和电脑，拥有4500名会员；同时还通过一辆流动图书车，将服务延伸至另外54个村庄。
印度人是出了名的嗜书族。据世界人口综述数据，印度人年均阅读时长为352小时，仅次于美国的357小时。
巴拉吉认为，在公共图书馆资源获取机会不均的印度，维多利亚这样的流通图书馆正在满足人们旺盛的阅读需求，也填补着社会基础设施的空缺。
维多利亚的书架上，从经典读物到类型小说一应俱全。摄影：Akanksha Singh/Bloomberg
据《牛津英国文学百科全书》(Oxford Encyclopedia of British Literature)记载，流通图书馆于18世纪中叶在英国蓬勃发展，前后兴盛了约100年，在大众阅读文化的形成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简·奥斯汀(Jane Austen)本人就是流通图书馆的会员，还曾在书信与小说，包括《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中提及这类机构。
印度最早的流通图书馆可追溯至1709年，英国圣公会传教团在加尔各答设立第一所流通图书馆，此后数十年间，又有多家相继开张。如今，英国已基本以免费的公共图书馆取代这类私人借阅馆；但印度各大城市依旧保留着这类民间图书租赁业态，其中包括1979年开办、现有三家分馆的埃洛尔图书馆(Eloor Libraries)。
默钱特的临街老店仿佛被时光遗忘，而金奈的伊斯瓦里借阅图书馆(Easwari Lending Library)、哥印拜陀的选读馆(Choose&Read)等同行，已经推出线上下单、送书上门服务。新冠疫情期间，客流锐减，整个行业遭受冲击；时至今日，行业依旧面临重重难题，包括房租涨幅快于会员费增长，数字娱乐分流纸质读物时间等。
即便如此，默钱特说，疫情过后店里生意有所回暖，尤其是年轻顾客明显增多。
“家长会带着孩子来接触书籍，”他说，“只要有人愿意把书带回家读，我就很知足。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