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公路商店 ,作者:公路商店
2026年,阿拉伯语区的某个年轻人打开电脑,决定给特朗普重新找份工作。
几个小时后,一条15秒的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到处流传。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两个人穿着清洁工制服,站在一间湿漉漉的男厕所里。
地砖上全是水,墙角靠着拖把,内塔尼亚胡一边干活,一边用不太熟练的阿拉伯语催特朗普动作快一点。因为塞西总统马上要来了。塞西走进来检查卫生,特朗普挨了一巴掌,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哭。
现实里的美国总统没有失去权力,内塔尼亚胡也没有被派去扫厕所。但在这15秒里,一场现实中从未发生过的政治胜利已经结束了。
类似的职业安排还有很多。有人把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送进精神病院,两个人逃出去以后,又被哈梅内伊和金正恩抓回来。另一条视频里,金正恩干脆当上老师,拿着鞭子抽两个学生。
叙利亚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工作环境稍微体面一点,他被送进了WWE擂台。阿萨德穿着摔跤短裤登场,对面的艾哈迈德·沙拉打扮得像送葬者。几轮以后,阿萨德倒地,沙拉举起一条写着“Syria is free”的冠军腰带。
现实里的叙利亚政治花了十几年才走到今天。AI用了不到一分钟,还安排了出场BGM。
这些荒唐的总统新生活,往往就从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新闻开始。
马克龙访问埃及那几天,一位叫阿里的年轻人正在刷新闻。真正的马克龙刚刚去了开罗的汗哈利利市场,和人群打招呼、逛街、吃饭。阿里没有顺着新闻去琢磨法埃关系,他想到的是汗哈利利那些随处可见的咖啡馆和水烟。
如果马克龙只是个普通游客,他会不会也坐下来抽一口?
两个小时后,AI已经让马克龙坐进了一间埃及咖啡馆。周围挤着客人,背景放着埃及歌曲,总统叼着水烟管,看上去比任何一张正式访问照片都要入乡随俗。
视频发出去后,传播速度连阿里自己都没料到。当地媒体形容它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就成了社交媒体上流传最广的视频之一。
阿里后来说,他此前已经做过不少AI作品。他大学念法律,后来转去做剪辑和平面设计,拿AI折腾过办公室里的各种同事,也做过埃及老电影和电视剧角色。忙活了那么久,那些东西都没有马克龙好用。
总统抽了二十秒水烟,阿里也多了一件比简历更好使的作品。
在总统开始扫厕所、抽水烟以前,TikTok上的生成式AI已经先折腾了一轮猫、香蕉和意大利语。怀孕的水果、遭遇丈夫背叛的猫、穿Nike鞋的鲨鱼,还有一群名字像意大利人发高烧时才能念出来的脑腐角色。它们画面粗糙,剧情一句话就能讲完,情绪却大得像连续剧大结局。
这些批量生产、成本低廉、专门追着注意力跑的内容,后来有了一个名字:AI slop。
过去要制造一场不存在的政治场面,多少还需要一点成本。编剧得写故事,再配音、剪辑,想办法播出去。现在,这条流水线已经被压缩到一台电脑和一个人身上。
新闻负责送来马克龙、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生成式AI负责把他们送进咖啡馆、厕所、精神病院和摔跤场。
而坐在电脑前的人,未必只是为了政治。
对于不少开罗、安曼或贝鲁特的年轻人来说,AI视频、Logo、菜单、餐厅海报、足球剪辑和特朗普扫厕所,本来就在同一块屏幕上。
开罗和迪拜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三个小时的飞机。他们说着相近的语言,却挣着完全不同的工资。沙特的一家餐厅需要Instagram海报,迪拜的一家公司需要一套Logo或者几条广告视频,并不一定要把工作交给当地昂贵的工作室,也可以交给远在埃及、约旦或者黎巴嫩的人。
而本地创作者恰好掌握一种全球模板不太容易取代的东西:阿拉伯语。

它从右向左书写,排版有自己的规则,不同地区又有不同方言和文化语境;宗教、性别、服装和图像表达也存在一套很难靠翻译软件自动补齐的边界。对于一个会设计、懂本地互联网语言的人来说,这些麻烦反而构成了生意。
有人从Khamsat这样的平台上接几美元的小活,作品多起来以后,再去争取更大的项目。钱以美元或者里亚尔结算,Logo、菜单和短视频则从一间间卧室里的电脑传回海湾。
生成式AI只是把这套生意再次加速。付不起课程,可以找别人共享的prompt;舍不得长期订阅,就计算每天还能免费生成几次。Instagram和TikTok也顺手变成半公开的作品集,餐厅、足球、香水广告旁边挤着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

熟练的人五分钟就能做出一条十秒左右的视频,但新手真正稀缺的是试错次数。
第一次生成人脸不对,再来一次动作穿帮,第三次字幕出了问题,几轮下来,当天免费的额度已经差不多见底。至于哪一条值得把最后一次机会押上去,没有人知道。
于是网上又出现了另一套内容。Reddit和阿拉伯语论坛里,有人分享收益计算器,有人搬来YouTube教程,研究tag怎么打、一天发几条、哪个地区的账户能参加什么变现计划。

“搞阿拉伯语内容,一千播放能挣3.5刀。”
“水果短剧?”
“阿拉伯国家还能开创作者奖励?”
当然大多数人没有因此暴富。很多人照着教程做了一整圈,也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播放量。问题就一般出在这最要命的一环,没人知道下一条究竟会不会红。
既然猜不出来,就只能多做。
今天给餐厅做广告,明天剪梅西跳舞,后天让特朗普去扫厕所。免费额度用完就等,哪个东西突然有了播放量,就顺着再做几条。

对每天都要寻找下一份活、下一位客户和下一条能被看见的内容的人来说,Trump和一瓶香水,有时候真的就只差一个选题。
总统显然是更好用的一批演员。
特朗普不需要介绍,内塔尼亚胡也自带剧情。加沙、伊朗、以色列、美国和叙利亚不断制造新的新闻,也顺手给创作者送来新的角色。伊朗冲突里,两个人被做成乐高小人,顶着黄色小手挨揍逃跑。现实越热闹,能拿来做的东西就越多。
这些东西最后都回到同一块屏幕上。客户需要的是能看懂本地语境、快速做出阿拉伯语内容的人,平台奖励的是能迅速抓住注意力的内容。对坐在开罗电脑前的人来说,两件事用的是越来越相似的一套工具和本事。
AI泔水当然没有让开罗的工资变成迪拜的工资,也没有凭空制造一份稳定工作。但让一个原本只能在本地找活的人,可以不停地做、不停地发,再把自己的东西一次次递到更远的地方。
特朗普扫厕所是观众十五秒的复仇,也可能是屏幕后的人用免费额度押出去的一张彩票。
做得越多,屏幕另一头的迪拜就越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