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星宇辞退事件带出的一个更庞大但被忽视的群体》
一个被星宇辞退事件带出来的群体
2026年8月底9月初,车灯龙头星宇股份因辞退事件被推上舆论风口。这件事情的实质,是我们在市场经济、走势低迷、技术进步三重背景下如何建立起有效的劳资博弈机制的问题。
但这篇文章中,我想谈另外一个问题:派遣工的问题。实际上,辞退事件与这个背景也不无关系。
在这次舆论风波中,有有心人发现,在过去几年中,星宇股份劳务派遣工的比例在迅速提高,现在已经成为产线工人中的主体。
根据报道,在星宇股份所属的黄河路智能产业园中,产线工人接近90%是劳务派遣工,工人私下直接叫它“临时工园区”。其比例上升的速度更是引人注目:2025年,星宇股份在册员工从10426人骤降至7532人,一年净减少2894人;生产人员从7911人降到4729人,降幅超过四成。而同一时期,劳务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4万小时暴涨到2025年的1087.4万小时,涨了近4.6倍。
更值得注意的是,产量与外包工时的截然相反的走势。2025年星宇车灯产量同比下降6.61%,劳务外包工时却同比增长25.89%。产量在下滑,临时工反而越用越多。这意味着正式工在大量减少。
其中的原因不难理解,正式工要缴纳社保、公积金、工伤险,辞退还得赔N+1;派遣工和外包工按小时计费,离职说走就走。有人计算,仅社保公积金未足额缴纳的差额,星宇一年就超过1.22亿元。
星宇并非孤例。在2024年人社部抽查的3万家企业中,42%的企业派遣工比例超标,部分企业甚至高达50%以上。
谁是派遣工?规模有多大?
劳务派遣,是一种“雇佣”与“使用”相分离的用工形式。劳动者与派遣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却被派往另一家单位工作。在法律上,派遣公司是雇主;在现实中,用工单位是实际用工者和直接管理者。
在我国,派遣工的规模有多大?不同口径的估算差异巨大,但指向同一个结论:极其庞大。
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我国劳务派遣从业人员已超过7800万,约占全国就业人口的10%。
全国总工会2013年的调研显示,当时派遣工已达3700万人,占职工总数13.1%。到2025年,与劳务派遣相关的灵活用工人数已突破8500万。
但问题是,派遣工问题往往被“藏”在数据与舆论的夹缝里。即使是在前些天那场关于灵活就业的热烈讨论中,他们也很少被人提及。
根据有关方面的数据,从人员构成看,在派遣劳动者中,农民工占比达61%,应届毕业生占18%,下岗再就业人员占13%。这个群体呈现出以基层岗位为主、就业竞争力较弱的特点。换言之,这是一个以弱势群体为主体的庞大队伍。
这里特别要强调的一点是,派遣工早已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流水线工人,他们遍布各行各业。当然,制造业是派遣工最集中的地方。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3C电子厂,派遣工占比可达三分之一。制造业整体派遣工规模达4000万人。
可能会被人们忽视的一点是,在金融、互联网与IT行业,甚至在教育与公共服务部门中,也不乏他们的身影。银行客服、柜员、信用卡中心等辅助性岗位,派遣工占比超过80%;保险公司的基层业务员中约40%为派遣工;IT支持、行政助理等岗位也高度依赖派遣工;在互联网的内容安全与在线客服中,外包比例甚至高达70%。一些新建学校或偏远地区派遣教师比例也超过一半。
可以说,派遣工早已从农民工向白领阶层蔓延。
这是一个更沉默的群体
当人们谈论灵活就业的时候,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几乎成了这个群体的代名词。但实际上,劳务派遣工的问题同样值得关注,甚至更值得关注。
与外卖员、网约车司机那种无雇主的平台用工不同,派遣工有一个法律上的雇主(派遣公司),却不在实际工作的单位拥有正式身份。这种有名无实与有实无名并存的尴尬,构成了他们被忽视的底层逻辑。
这里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如果将派遣工与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他们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如何?
还是先直接说收入和福利吧。有报道说,某国有银行派遣工与正式工收入差距达3倍。一项2025年的调查显示,用人单位劳动合同工和劳务派遣工的平均工资分别为3909元/月和2715元/月,差距显著。另一项调查的数据则显示,派遣工工资多为正式员工的6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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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情况下,派遣工没有年终奖、企业年金、公积金等,或这些福利的缴纳基数极低。有国企的正式工年终奖能拿3万元,而同岗位的派遣工可能只有1万元。这种同工不同酬是派遣工普遍的痛点。从总体上说,派遣工的整体收入水平普遍低于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员等平台零工。
派遣工在收入、福利及升迁机会上面临的弱势,与其身份的模糊性和临时性有着直接关系。派遣工实际上要面对两个老板,但遇到事情没有人对他们负责。用工单位说“你不是我的人”,派遣公司则说“你听他的安排”,两头推诿,权益保障极难。
用工非正式化趋势的一部分?
我们国家《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有明确规定:用工单位使用的被派遣劳动者数量不得超过其用工总量的10%。但在现实中,这一规定往往得不到认真执行。星宇自己在招股书中也承认违规,承诺进行整改。但实际情况是,派遣工比例确实在往下压,但外包工时却在同步往上走,骨子里还是换汤不换药。
派遣工的问题不仅仅在中国存在,从世界看,似乎也在成为一种趋势。可以说,这是用工非正式化趋势的一个组成部分。
规范的、稳定的正规就业制度,始于工业化的进程。因为大规模的机械化生产需要稳定的工人队伍。在工业化的巅峰时期,现在成为铁锈地带的美国五大湖地区,制造业工人不但工作稳定、福利好,而且大部分已婚男性都能仅凭自己的一份收入养活五口之家。在日本,尤其是在20世纪60-70年代的经济腾飞时期,终身雇佣制甚至成为一种非法律性的默契与惯例。欧洲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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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特别是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两次金融危机中,随着资本流动性的加大,产业的转移和随之而来的空心化,更重要的是经济繁荣的结束,职业稳定性受到严重冲击。甚至日本的终身雇佣制也在逐步松懈。
派遣工队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步壮大的。
以终身雇佣制著称的日本为例,在经济不景气的压力之下,为削减成本,企业大量增加派遣、兼职等非正规雇佣人员。这些员工薪资低、保障少。截至2025年,日本的灵活就业者已成为一个庞大的群体。同样的过程也发生在韩国。在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韩国的终身雇用逐步被短期合同和非正式用工取代,由此,韩国进入了所谓"临时工时代"。
限于篇幅,这里无法对这种趋势进行深入的分析与评说。但在最后,我想指出两点,第一,无论是好是坏,劳务派遣与正式就业的此消彼长,可能是未来的一个趋势;第二,鉴于这个群体的规模越来越大,如何从法律和制度的层面保障他们的权益,就成为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