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FSD在欧洲面临“一国一证”困境,法国顶住荷兰批准独自重测其安全数据;自动驾驶安全证明正从平均事故率转向版本迭代、场景可重复性及完整证据链,中国已将举证责任纳入法律体系。** **要点** **1. 欧洲“一国一证”碎片化监管** 荷兰批准特斯拉FSD Supervised上路后,法国仍以安全为由拒绝直接认可,自行重测。欧盟无统一型式认证互认机制,奔驰、Waymo等企业均需逐国获取许可,形成“一国一证”局面。 **2. 安全数据存在多重局限** 特斯拉公布FSD事故率仅为人驾的四分之一,但统计未区分事故责任、未披露具体场景,且数据基于“人类随时接管”的监督条件。数据版本也存在时间差,安全倍数波动明显(3.5-5.2倍),企业承认观察性关联而非因果性结论。 **3. 软件迭代使历史数据失效** 自动驾驶每次OTA升级后,系统行为可能根本改变。监管机构无法用旧版本的安全记录证明新版本可靠,而新版本又缺乏足够里程积累,形成“技术迭代快、安全验证慢”的矛盾。 **4. 中国将举证责任纳入法律** 中国拟出台的自动驾驶法规要求,企业需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安全保障机制,并在违法或事故中承担举证责任——若企业认为系统无责,需自行证明。这推动自动驾驶安全从技术问题转向法律证据链竞争。
一国一证,自动驾驶在欧洲步步为难
2026-09-07 12:13

一国一证,自动驾驶在欧洲步步为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张南,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2026年9月3日,两辆搭载FSD Supervised的特斯拉驶上法国公共道路,进行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测试。


同在美国和加拿大不同,L2级系统在欧洲要走“型式认证”(type approval)流程,具体依据的是联合国UN R171法规(DCAS,“驾驶控制辅助系统”专门规则),管的就是像特斯拉FSD Supervised这种能同时持续控制转向和车速的系统。


就在两个月前,法国还以安全顾虑为由,拒绝了特斯拉这套系统的上路申请。7月,法国交通部长菲利普·塔巴罗(Philippe Tabarot)公开表示,在获得欧盟层面统一批准之前,法国不会单独放行。


转折发生在9月2日,塔巴罗与马斯克沟通之后,态度变成“建设性的”,两辆测试车随即获准上路。他将这一步称为“新阶段”,从审查数据,进入实地试验。



FSD Supervised在欧洲也不是第一次接受测试。4月,荷兰车辆管理局RDW已经批准FSD Supervised上路,并试图推动这一批准获得更多欧洲国家认可,此后比利时、丹麦、爱沙尼亚和立陶宛先后跟进,加上英国,已有五个欧洲国家放行。


但法国没有直接照搬荷兰的结论,决定自己再测一次。塔巴罗表示,这轮测试将验证来自荷兰和特斯拉的数据,并观察系统在法国道路环境中的实际表现。


就在两天前,特斯拉刚公布一份新的欧洲安全成绩单——时间点也不是巧合,10月6日,欧盟将就是否放开FSD Supervised举行表决,需要15个成员国、代表65%欧盟人口的支持才能通过,法国和瑞典此前都对超速和驾驶员监督问题表达过顾虑。


按特斯拉披露,今年4月至8月,FSD Supervised在荷兰、比利时、丹麦、爱沙尼亚和立陶宛五国累计行驶约1.02亿公里,日均超过100万公里,参与用户超过7万。同期,搭载该系统的车辆发生3起高速公路碰撞、9起非高速公路碰撞,合计12起;作为对照,人工驾驶的特斯拉在同一时期发生137起高速公路碰撞、490起非高速公路碰撞。


按每公里碰撞率折算,特斯拉给出的结论是,FSD Supervised发生碰撞的概率约为人工驾驶的四分之一(官方表述为“低4.1倍”)。



1.02亿公里,12起碰撞,对比人类驾驶600余起,至少从几个数字本身看,这是一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但这12起碰撞的细节并未出现在公开报道中。考虑到FSD目前处于欧洲监管机构和媒体的高度关注之下,若其中出现致命事故或严重公共安全后果,很难不留下公开痕迹。


因此,一个谨慎但合理的判断是,这些事故大概率以轻微或一般性碰撞为主。但特斯拉没有逐一公布这12起事故发生在哪里、怎样碰撞、驾驶员是否接管,也没有披露事故责任。


按照特斯拉自己的统计规则,只要FSD在碰撞发生前5秒内处于激活状态,即使驾驶员随后接管,也会计入FSD碰撞统计;同时,这套数据并不区分事故责任。所以,12起碰撞不等于FSD造成了12起事故,其中可能有其他车辆撞上特斯拉,也可能存在驾驶员、道路环境或者系统本身等不同因素。


某种程度上,这反而让这组数据更有分量,因其并没有只挑选“FSD负主要责任”的事故来统计。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如果不知道这12起事故究竟怎样发生,仅凭碰撞次数,仍然无法判断系统究竟会在哪些情况下失误。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最新”成绩单本身也带着时间差。


有报道指出,特斯拉此次披露所依据的原始测量窗口截至2025年12月,比它试图证明的4月至8月这段区间要早了近九个月;而且过去几个月里,特斯拉给出的安全倍数并不稳定,6月是3.5倍,7月一度升到5.2倍,9月又回落到4.1倍,波动幅度不小,尽管里程一直在增长。


特斯拉在文件中也承认,这些结果是“特定曝光条件下的观察性关联,而非因果性结论”,并未控制交通密度、天气、道路状况等变量。


总事故率回答的只是一个平均问题,而监管机构关心的,往往是那些平均概率无法回答的问题。当一套系统已经交出相当漂亮的数据,法国重测特斯拉FSD Supervised,便是要验证这份成绩能否稳定复制。


安全数据也有保质期


图源:Fox News


9月2日,法国重新开放测试的同一天,美国传来另一条有关特斯拉自动驾驶的消息,特斯拉就一起致命Autopilot事故与原告达成和解,避免案件进入陪审团审理。


事故发生于2023年2月,一辆2014款Model S在开启Autopilot状态下,以大约70英里时速撞上一辆停在事故现场的消防车,31岁的驾驶员死亡,其弟弟严重受伤。和解金额没有公开,和解也不意味着特斯拉承认产品存在缺陷。


当然,这起三年多前的事故不能直接用来证明今天的FSD Supervised仍然不安全。三年对于传统汽车,可能只够完成一次中期改款;对于自动驾驶,却可能已经跨过几代技术。算法在变,训练数据在变,感知和决策网络在变,软件架构也在快速演进,今天的FSD已经不能简单等同于2023年的Autopilot。但这个旧事故仍然留下了一个问题,过去的数据,还能代表今天吗?


传统汽车完成一次碰撞测试之后,车身结构不会第二天通过OTA彻底改变。自动驾驶不一样,一次软件升级之后,同一辆车面对同一个路口,可能已经换了一套判断方式。这使得监管机构面对一个过去很少遇到的问题,上一代软件跑出的1000万公里、1亿公里安全数据,究竟有多少可以被下一代继承?


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此前调查特斯拉FSD在眩光、雾和扬尘等低能见度环境中的事故时,就专门追问事故发生后软件进行了哪些更新,以及这些变化如何影响类似场景下的表现。


监管机构验证的对象,不再是一辆固定不变的汽车,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软件版本。技术迭代越快,历史数据越容易失去代表性;但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足够大的里程,新版本又很难积累足够有说服力的安全证据。


自动驾驶第一次碰到了一种特殊的矛盾,技术需要快速升级,安全却需要时间证明。


Cybercab要继承的,是哪一份安全记录


图源:AP News


上述“版本继承”问题,很快会以更尖锐的方式出现在Cybercab身上。


9月3日,法国重新测试FSD Supervised的同一天,Cybercab也在美国得州奥斯汀正式开始载客运营。没有方向盘,没有踏板,官方定位SAE L4级“全自动模式”,目标是完全不需要人类介入。这与FSD Supervised有本质区别,后者无论多先进,法律和产品定义上都要求驾驶员全程监督、随时接管。


两者的共同点是技术路线,都是纯视觉方案,八颗摄像头,没有激光雷达和毫米波雷达,也不依赖高精地图,靠摄像头加算法“理解”道路,而不是靠预先绘制好的地图“记住”道路。从这个角度说,Cybercab确实是FSD路线的延伸,不是另起炉灶。


但往细里看,两者并不是同一套系统,区别不在感知路线本身,而在软件版本、算力平台和监督方式这三层,而且前两层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


软件上,Cybercab跑的是FSD v15,一个专为Robotaxi车队单独开发的分支,神经网络参数规模从消费者车辆v14的10亿量级跳到100亿量级;模型越大,实时推理需要的算力和内存通常也越大,这正是特斯拉原计划让下一代AI5芯片来扛v15的原因。


但AI5已推迟到2027年中,一边是特斯拉用“蒸馏”技术压缩模型,试图让v15也能塞进普通车型上那颗车规级芯片(AI4)里;另一边,Cybercab首批车型等不了AI5,只能先配一套内存明显加大的过渡硬件顶上。


也就是说,9月3日在奥斯汀开跑的这套系统,跑的是一个据称也只完成了大约四成的新版本,用的又是一套专门为它临时加码的硬件,并非那套已跑出1.02亿公里记录的软件和平台的“原样搬运”。


更根本的是监督方式变了。FSD Supervised的1.02亿公里,是在“人类随时可能接管”这张安全网下跑出来的,一旦进入Cybercab式的无人场景,这张网被抽走,此前被人类提前纠正、因而从未真正暴露的边界情况,将第一次直接面对乘客。


所以,特斯拉那份“1亿公里、四分之一事故率”的成绩单,更适合回答“配有人类监督的辅助驾驶是否比人类驾驶更安全”,而不是“完全无人的自动驾驶是否安全”。两者路线相通,但版本、算力和监督条件都不是一回事,不能简单划等号。


值得一提的是,Cybercab在奥斯汀的上路资格本身也未经独立核验。得州今年5月生效的一项法案,只要求企业自行申报达到L4能力,没有州级或联邦机构核实过这一声明,这也正好回到本文一直在追问的问题——证据链,要靠谁来补上。


换个地方,结论还成立吗


软件更新、硬件迭代带来的是时间和平台问题;法国重新测试特斯拉,则暴露另一个问题:同一套系统,换一个地方,原来的安全结论是否仍然成立?


荷兰是欧洲第一个批准FSD Supervised的国家。RDW独立检查了特斯拉的数据采集和分析方法,测试超过3000小时、约180万公里,按传统认证尺度已不是小样本。但争议没有结束。


今年8月,路透社调查发现,大量具体测试方法和结果并未公开,理由是涉及商业机密。问题于是从“企业自证”变成了“监管背书”,监管机构看过数据,不等于外部研究者能重复验证。


即使荷兰测过3000多小时,法国仍要自己重新观察,原因不复杂——自动驾驶安全不是脱离环境的固定参数,软件版本、硬件、道路、天气、运行边界……前提一变,数字的含义也变了。


这也是特斯拉FSD Supervised换不来一张法国自动通行证的原因。欧盟UN R171(DCAS)认证的评估逻辑,要求车企针对变道、前车切出并线、行人穿行等一系列标准化场景逐项做功能测试,更接近传统碰撞测试思路,而非靠海量里程堆出的统计结论打分。


“逐国过关”也不是特斯拉一家的遭遇。奔驰Drive Pilot是目前唯一拿到国际有效L3批准的量产车型,2021年在德国率先满足UN R157,但落地其他国家仍取决于当地是否立法认可。中国文远知行在法国拿到L4无人驾驶许可,2月在瓦朗斯上线了欧洲首个商业化自动驾驶小巴,同年又单独在比利时拿到一张L4测试许可,两证互不相通;小马智行目前只确认了卢森堡一张Robotaxi测试许可。


至于Waymo,尽管已在法、荷、西、德注册实体,8月宣布进军慕尼黑,在欧盟境内至今没拿到任何正式测试许可。唯一有实质进展的伦敦,走的是英国脱欧后的独立框架,不算欧盟。


欧盟没有“型式认证互认”的统一入口,德国车企、中国公司抑或美国巨头,都绕不开“一国一证”。


平均更安全,然后呢


并非自动驾驶无法证明自己比人类更安全,相反,越来越多数据开始显示,成熟自动驾驶系统确实可能降低事故率。


今年7月,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IIHS对Waymo无人驾驶车辆进行独立研究,覆盖旧金山、凤凰城、洛杉矶和奥斯汀。在重新整理事故样本,并统一事故标准后,Waymo无人驾驶车辆单位里程碰撞率比当地人类驾驶低68%。


这个数据的价值,在于它来自第三方。但IIHS同时指出,现有联邦数据收集体系,仍然不足以支持自动驾驶规模扩大后的持续安全监测。


总事故率只是第一层,自动驾驶的安全证明还要回答更多问题:系统什么时候发现风险?采取了什么动作?为什么没有避免碰撞?这是随机失误,还是某类场景中的重复性缺陷?新版本有没有修复?修复之后有没有带来新的风险?


眼下自动驾驶落地真正的困难,在于如何解释失误。


从安全证明到法律举证


中国的监管体系也开始沿着这条路径变化,而且恰好按自动驾驶等级分成了两条轨道。


今年6月,《智能网联汽车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强制性国家标准发布,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实施,针对的正是目前大量量产车型使用的L2级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即FSD Supervised进入中国对应的等级。标准不只规定具体功能,还把数据记录、制造商安全保障、人机交互和用户培训纳入监管范围。


此外,《智能网联汽车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也将于2027年7月1日起实施,覆盖L3、L4自动驾驶汽车,即Cybercab对应的等级。


一个明显变化是,汽车安全开始从车辆交付前的一次认证,向整个生命周期延伸,制造商需要建立覆盖设计开发、生产制造以及车辆部署后的安全保障机制。


“部署后”三个字很关键。汽车售出后,验证没有结束,软件还会更新,系统还在继续运行,新的道路数据和风险也会不断出现。


8月25日提请审议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又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按照草案,在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下发生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由汽车生产企业、进口企业接受处理;更值得关注的是,如果企业认为违法行为与自动驾驶功能无关,需要由企业承担相应举证责任。


由此,中国自动驾驶安全从技术问题迈入法律体系。



过去发生交通违法,核心问题是驾驶员做了什么;到了自动驾驶阶段,还必须回答另一组问题:车辆运行的是哪个软件版本,运行在哪一代硬件平台上,自动驾驶功能是否激活,系统当时看到了什么,作出了什么决策,人和机器谁在承担动态驾驶任务。


于是,自动驾驶数据的性质也开始改变。过去,总里程、接管次数、事故率主要是一张企业安全成绩单;到了L3、L4之后,这些数据同时可能成为事故调查、违法处理、保险赔付甚至司法诉讼的证据。


企业不仅要证明自己的系统通常是安全的,必要的时候,还要证明某一次具体行为为什么不是系统造成的。自此自动驾驶多了一项功能,举证能力。


下一场竞争,是证据链


将法国、荷兰、中国这几地正在形成的监管体系,和Waymo、特斯拉Cybercab、文远知行、小马智行这些企业正在交出的安全记录和测试许可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自动驾驶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步,大量过去难以处理的长尾场景,随着算法、训练数据和计算平台的进步而被解决。


问题在于,如何证明自动驾驶系统能够一直安全地使用?答案最终落在证据链上,每一个版本、每一代硬件经过什么验证,数据怎样采集,事故怎样定义,系统运行边界在哪里,谁进行了独立复核,出了问题能不能完整追溯,软件升级、硬件换代之后又如何重新证明安全。


自动驾驶当然不能等到风险归零才上路。今天,企业已经积累了大量总里程、接管次数和平均事故率数据,真正稀缺的,是一套能够把不同版本、不同硬件、不同道路、不同事故和不同运行阶段连接起来,并持续接受第三方和监管机构检验的机制。


换句话说,自动驾驶规模化落地,缺的是一把能够跟着技术一起进化的尺子。

频道: 车与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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