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品牌星球Brandstar ,作者:🌍
最近两年,翻看生活方式品牌发布的新店、新品与视觉形象,很容易遇见一组熟悉的画面。
一盏野口勇的AKARI,被放在中古木桌或金属柜旁;墙面留下水泥、洞石与手工涂料的肌理;家具带着使用过的痕迹,色彩集中在米白、泥土、苔藓与深棕之间。到了平面上,画面重新回到大面积留白、克制的字体和低饱和摄影。模特很少直视镜头,产品与树木、石头、旧书和器物安静地待在一起。
遮住照片角落的Logo,有时很难判断这是一家香氛店、服装店、箱包品牌,还是新开的咖啡馆。
这些空间与画面并不难看。相反,它们几乎都有很高的完成度,看起来得体、舒服,也熟练地传递出自然、松弛、文化与手工感。问题恰好由此产生:为什么每个品牌都在认真表达自己,最后却越来越像?
2016年,文化评论者Kyle Chayka曾用「AirSpace」形容一种在全球城市间蔓延的空间:无论身处北京、首尔还是洛杉矶,人们都可能走进同样摆着原木桌、工业灯和精品咖啡的店。数字平台让彼此独立的经营者做出了相近选择,也让空间的熟悉感成为一种可以被消费的产品。
十年后,这种趋同已经越过咖啡馆与民宿,进入品牌的完整表达。空间、平面、摄影、文案乃至品牌谈论生活的方式,都开始调用同一批审美符号。
品牌策略与文化研究机构Nemesis的联合创始人Emily Segal,将这种由「有品位」的物件拼贴而成、却失去个人经验、历史和社会关系的审美现象命名为「Tasteslop」。
在中国品牌的语境里,我们更愿意把这种状态称为「审美样板间」。
它像一间布置完整的房子,家具、灯光与色彩都没有明显错误,也能让人迅速想象一种理想生活。品牌有了「有质感」的外观,但大部分回答不了这些选择为什么属于自己。
01.
品味符号变成了公共素材
审美样板间的共同点,在于这些物件之间缺少一段只能属于这个品牌的关系。
野口勇的AKARI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1951年,野口勇在日本岐阜接触到当地的传统灯笼工艺。他此后陆续发展出超过100种AKARI,将和纸、竹篾、光线与自己的雕塑实践连接在一起。他称之为「光的雕塑」。AKARI因此不只是一件照明产品,也承载着传统手工艺如何进入现代生活、雕塑如何进入日常空间的思考。
今天,当一盏AKARI出现在品牌门店或广告里,它依然能迅速传递轻盈、温暖、现代主义和东方感。这种高度清晰的文化识别,也让它成为最容易被调用的品味符号之一。
相似的变化也发生在二十世纪的经典设计家具上。Jean Prouvé的Standard Chair、USM Haller的金属柜、Mario Bellini的Camaleonda沙发,以及大量没有被标明作者的二十世纪家具,构成了一套在设计媒体与全球商业空间中常被展示的参照。进入中国品牌的门店后,真正常见的未必是某几件具体家具,而是它们共同指向的材质、年代感与生活方式想象。
平面设计有另一套共享语法。大地色、留白、细衬线字体、自然物与产品并置、带有纸张触感的印刷物,已经成为国内一批生活方式品牌表达「克制」与「东方感」的常用方式。随着这套视觉语言不断扩散,原本用于建立辨识度的设计选择,也开始变成一种跨品类通用的「质感」。
参照并不是问题。设计史原本就依靠学习、引用和重组向前生长。野口勇本人也从岐阜灯笼、现代雕塑与不同地域的生活经验中寻找语言。没有任何品牌能够在真空里创造审美。

—野口勇AKARI陈列。来源:The Noguchi Museum Shop
数字平台改变了这些参照的传播方式。原本需要通过旅行、阅读、收藏和长期使用才能建立的知识,逐渐被压缩成一组可以搜索的关键词:「中古」「侘寂」「东方极简」「自然主义」「知识分子感」。一件物品背后的历史被放到画面之外,最容易传播的轮廓与气氛留了下来。
品味符号由此变成了公共素材。它们像字体和色卡一样进入情绪板,可以被不同团队拖拽、拼贴,再交付给完全不同的品牌。
品牌使用相同的家具或颜色,还不足以构成「审美样板间」。更值得留意的是,一套视觉能否在服装、香氛、咖啡等品类间无障碍搬运;遮住Logo后,品牌身份是否随之消失;设计选择除了「高级」「松弛」或「有质感」,还能否给出更具体的解释。
02.
品牌开始采购一套现成的「质感」
成熟的审美语法提高了表达效率,也压缩了品牌留下差异的空间。
一套审美从出现到普及,过去需要很长时间。杂志、展览、买手店与专业圈层决定了哪些设计能够被看见,人们也需要付出相当高的发现成本。
今天,品牌面对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生产环境。
Instagram、小红书、Pinterest与设计媒体把全球项目放进同一条信息流。一个刚开业的空间,很快会被拍摄、收藏、拆成参考图,再进入下一家店的提案。新品牌不必亲历某个文化现场,也能迅速获得完整的视觉参照。
国内的设计和供应体系也开始变得成熟。中古家具、天然材料、艺术装置、品牌字体、出版物与空间摄影都可以由专业团队提供。过去需要主理人靠个人经验慢慢积累的审美资源,现在能够随着一次品牌升级被集中采购。
生成式AI进一步降低了调用这些符号的成本。输入「现代东方」「低饱和」「中古家具」与「自然肌理」,工具很快就能生成一组完整的情绪板。沿着Nemesis对「Tasteslop」的讨论来看,机器擅长辨认哪些东西已被社会认定为有品位,却很难判断这些符号何时已经失去意义,又有什么新的关系正在形成。
平台解决了参考从哪里来,成熟的供应体系解决了如何快速实现,而品牌升级的时间压力,则让这些已经被验证过的符号成为更安全的选择。
因此,品牌审美发生了一项不太显眼的成本变化:做出一套看起来有质感的视觉,正在变得更快、更便宜;但形成品味所需要的经验、判断与关系,并没有同步变快。
审美样板间因此更容易出现在新品牌与品牌升级中。一个刚成立的品牌,需要尽快完成产品、空间、包装和社交媒体的整套表达。成熟的审美语法降低了沟通成本,也能迅速提示价格、品质与目标人群。
选择一盏AKARI,往往比解释一个新品牌如何理解光更安全;使用大地色,也比建立一套从产品生长出来的色彩系统更高效。对仍在寻找市场位置的品牌而言,这些选择具有现实合理性。
样板间之所以能够成立,正是因为它让人感到熟悉。Chayka在讨论AirSpace时已经指出,全球化空间提供了一种低摩擦体验:消费者身处陌生城市,依然能立刻读懂眼前的环境。今天的品牌也需要这种识别效率。消费者滑过一张图片,就能判断它属于哪一种价格、生活方式与文化趣味。
但熟悉感同时压缩了品牌留下记忆的空间。视觉完成度越来越高,品牌之间可以被记住的差别却越来越少。人们或许收藏了一张店铺照片,却未必记得店铺的名字;喜欢一组广告,也可能无法说出它为什么只能由这个品牌拍摄。
有时,审美会比品牌更早完成。一套精致的视觉让品牌看起来已经拥有成熟的世界观,产品、组织与内容却还没有积累出同样的厚度。质感开始承担过多任务:说明价格、代替产品差异,也为品牌补上一段尚未发生的文化历史。
结果是,品牌看起来已经足够成熟,真正的差异却还没有形成。
03.
品牌的审美,要从自身生长出来
当审美必须服从产品、场所与长期关系,它才开始成为品牌的一部分。
走出「审美样板间」,并不意味着品牌必须发明一套从未出现过的视觉,也不要求每一件产品都附带宏大的文化故事。更重要的是,让审美选择拥有可以被追溯的来处:它为什么从这里开始,怎样进入产品,又如何在之后的空间与内容里继续生长。
这个来处可能是产品解决的具体问题,也可能来自创始团队的专业经验、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或一群长期用户形成的真实关系。它为设计提供的不是故事素材,而是一套内部约束:哪些形式适合这个品牌,哪些即使流行也不应该采用。
这些内部约束也为「审美样板间」划出了一条边界。使用流行符号不一定导致趋同,追求视觉上的新奇也不会自动产生辨识度。当粗糙字体、银色金属或更冷门的中古家具成为下一轮流行,品牌仍可能只是搬进另一间样板房。
品牌之间的差异,正是在这些约束中形成的。产品功能会排除一部分不合适的形式;创始人的专业经历会影响品牌选择什么、不选择什么;一座城市的气候、建筑与人群会改变空间;长期面对一类真实用户,也会让品牌逐渐发展出自己的尺度和语言。
这些条件未必让品牌看起来前所未见,却能让它的选择不再任意。换掉一件家具、一个颜色或一种字体,可能破坏产品体验,也可能让叙事失去连续性。审美由此从可以替换的装饰,变成品牌自身的一部分。
品味也需要时间。它包括对设计史的理解,也包括在无数相似选项中做出取舍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带着个人经历和社会关系:为什么一个人偏爱某种磨损的皮革,为什么一群人会认同一种并不完美的排版,为什么某种颜色只在一座城市里显得自然。
这些部分很难被压缩成关键词,也不容易被一次品牌升级直接买到。
写在最后
当「好看」成为基础能力,品牌还准备留下什么?
审美趋同不是一个新问题。每一代品牌都有属于自己的公共语法,从工业风、北欧极简,到今天的中古家具与东方自然主义。共同语法降低了理解门槛,也让更多中国品牌获得了过去少见的设计完成度。
当「好看」越来越容易获得,审美样板间留下了另一个问题:品牌还准备留下什么?
一盏AKARI可以同时属于很多空间,大地色也从来不属于某个品牌。它们进入不同的产品、地方与生活后,本应产生不同的意义。品牌之间的差异,正是在这些公共符号与自身产品、地方和生活建立的具体关系中形成的。
对正在进行品牌化的中国公司而言,质感依然重要,但它正从稀缺能力变成一项基础能力。下一阶段更难建立的,是能够解释这些审美选择为何属于自己,并持续影响产品、空间与表达的品牌叙事。
这里所说的品牌叙事,不是为审美补上一段故事,而是让产品、来处、场所与用户关系沿着同一条线持续积累。
一个品牌何时走出样板间,最终要看这些审美选择,能否在它自身的产品、经历与关系中得到解释,并被之后的选择持续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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