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辉尝好吃 ,作者:林卫辉
跟随央视《三餐四季》节目组到茂名拍摄美食,化州的滋味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满城飘荡着清汤牛腩的香气,大街小巷糖水铺鳞次栉比,大名鼎鼎的化州橘红名传岭南,逢年过节声势盛大的年例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一座经济并不发达的县级市,却称得上不折不扣的美食之城。这般丰富厚重的饮食图景,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
我的朋友圈里有不少化州朋友,他们偶尔会操着一口吴化片的化州白话,用自嘲的口吻讲起一个段子:“世界有五大洲,有化州,有高州,有雷州,听讲还有个广州,另一个州就冇有知啰。”这个笑话并非是说当地人闭塞,恰恰相反,它藏着偏居粤西一隅的化州人想要眺望外界的心意,只是在古代,山水阻隔,交通闭塞,信息流转本就艰难。
古时的岭南,被视作蛮荒之地。若论建置历史,化州底气十足。这片土地历史上曾拥有诸多名字:罗州县、高兴郡、高兴县、石龙郡、石龙县、罗州、南石州、辩州、化州、陵水郡、勋州、化州路、化州府、化县、化州县……因盛产橘红,明清时期橘红被列为朝廷贡品,化州也因此得名“橘州”。历史上这里曾隶属交趾郡、交州、广州,还是鉴江‑罗江交汇处的内河码头,是粤西重要的水陆转运节点,曾经商旅往来,商业一度繁华。
一、年例:汉俚文化融合的化身
和粤西周边县市一样,化州城乡盛行“做年例”。年例大多集中在正月,多为一日,也有持续两三天的。年例期间,亲友无需特意邀约便可赴宴,不带礼物也无妨,当地叫作“睇年例”。主家总要盛情款待,鸡鸭鱼肉摆满餐桌,宾主尽欢。除了宴饮,还有各式各样的民俗活动:舞狮、挂花灯、燃放烟花爆竹、道士拜忏、八音演奏、游神巡游,各家把三牲集中陈列拜神的摆醮,放电影、演粤剧、木偶戏轮番登场。
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同学、同事之间的联谊愈发活跃,做年例、睇年例的风气愈盛,化南一带尤为热闹。有的家庭来客数十甚至上百人,大摆筵席,以来客众多为荣,以菜肴丰盛为风尚,不少人家为筹办年例,甚至要耗费半年积蓄。
中国人自古好客,过年走亲访友聚餐本是寻常事,但粤西这般声势盛大的年例习俗,根源究竟在哪里?
答案要追溯到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南北朝。彼时化州是罗州治所,是俚僚土著世代聚居的家园。公元436年北燕被北魏攻灭,北燕皇族后裔冯弘派儿子冯业带领三百余人渡海南下投奔南朝刘宋,落籍广东新会。此后冯业、冯代、冯融三代相继在岭南出任地方长官。南朝梁时期,冯融担任罗州刺史,治所就在今天的化州旧城。
彼时岭南俚人部落林立,各自为政,朝廷派来的汉族官员常常政令不通。梁大同初年(约公元535年),冯融听闻俚族大首领冼英(冼夫人)智勇过人、威望极高,便为时任高凉太守的儿子冯宝迎娶冼夫人。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婚嫁,而是汉族士族与俚僚土著大部落之间的政治联盟。联姻之后,依托冼夫人在俚人族群中的巨大威望,朝廷政令才得以在罗州、高凉一带落地推行。
冯融坐镇罗州(化州)期间,大力推行中原礼制、农耕技术与文教习俗,史书留下“蕉荔之墟,弦诵日闻”的记载,在俚僚聚居之地传播中原文化,地方部族冲突大幅减少。由此打通中央王朝治理俚僚地区的通道,结束了部落相互攻伐的混乱局面,罗州正式纳入稳定的王朝管辖。梁、陈、隋三朝,这片土地始终维护国家统一,没有出现地方割据。时至今日,化州境内依旧留存多处冼夫人庙,民间信仰绵延不绝。
更为深远的是,中原文明与俚僚本土文化,在鉴江、罗江交汇之地深度交融,奠定了化州早期的人文底色,也深刻影响着后世当地的社会民俗,乃至饮食样貌。
这段久远的历史,沉淀在化州饮食的底层逻辑之中。年例,正是中原文明与俚僚文化交融最生动的缩影:俚僚部落原本就有集会酬神的传统,到冯冼时代,这套习俗被纳入中原宗族礼仪的框架。祭神之后开席,族人邻里一同宴饮,大摆筵席不分亲疏,热闹的集体宴饮,正是俚僚部落聚会习俗叠加中原宗族礼法的结果。
中原礼制讲究宴席秩序、长幼尊卑;俚僚部落民风豪爽,待客不分贵贱。
两种文化相融,造就了化州年例独有的特质:宴席排场遵从礼仪,却又秉持来客便是宾客的观念,路人亦可赴席,不计门第出身。礼仪的框架源自中原,豪爽共享的内核保留着俚僚遗风,这便是粤西年例的文化底色。
汉俚文化交融的印记,同样体现在其他饮食习俗上。俚僚土著早已掌握捣制米食、草木灰加工谷物、采集山野草木入食的生存技艺;冯冼集团带来中原的农耕技术、宗族祭祀礼制与宴饮礼法。土著祭祀米糕的习俗,嫁接中原岁时祭祖制度,演化出化州品类繁多的“籺”,逢年过节祭祀完毕,便分赠亲友;崇尚蒸制、追求本味的烹饪取向,草木药食同源的民间智慧,也在汉俚之间相互吸收融合。
二、白切与糖水:化州风味里的广府味道
说起粤西美食,有一种说法叫“万物皆可白切”。化州也不例外,白切鸡、白切鸭、白切鹅、白切猪肉、白切狗,大名鼎鼎的化州香油鸡、盐擦鹅,内核同样脱胎于白切。
化州拥有一套成熟繁盛的白切饮食体系,以香油白切鸡为代表,鸭、鹅、猪肚、各类猪杂、猪头皮,都以清水浸熟,放凉之后斩件。和广州白切以蘸碟调味不同,化州习惯将沙姜与香辛料熬出本地香油,混合生抽直接淋在食材表面。还有别处不多见的白切莲藕,本地粉糯莲藕清水煮熟,切片淋上香油即可食用;就连市井名吃捞粉,调味逻辑也和整套白切体系一脉相承。这套尊重食材本味的烹饪方式,既有广府饮食的完整框架,也沉淀着岭南本土尚清鲜、重蒸浸的古老饮食传统。
化州方言属于吴化粤语,本身归属于广府粤语大体系,广府文化并非外来的舶来品,而是本地底层文化底色之一。根据化州县志统计,全县225个姓氏之中,有118姓来自广东省内各地,其中不少源自珠江三角洲广府核心区域。
广府文化传入化州主要有两条路径:一是鉴江内河商贸流通,广州、肇庆以及珠三角的商人沿着水路往来粤西;二是珠玑巷后裔向西迁徙,近代广州沦陷之后难民西迁,把广府的烹饪理念、市井吃食、宴席范式带到这片土地。但化州风味并不是对广州菜的简单复刻,而是在广府菜的上层框架之上,叠加俚僚土著底层文化、闽南移民饮食习俗,三者交融再造,最终形成独属于化州的味觉面貌。
化州菜的烹饪哲学以清鲜为本,重视煲、焖、汤,尊重食材本味,这正是广府饮食最核心的理念,深深烙印在当地饮食之中。化州的白切体系便是最好的印证:香油鸡不靠厚重香料掩盖食材,风味依托食材新鲜度,搭配沙姜酱油调味,延续了广府白切的底层逻辑,香油只是在地化的增香改良。当地烹饪擅长煲炖慢焖,讲究慢火逼出食材本味,和广府砂锅瓦煲焖煮一脉相承。化州牛腩长时间熬牛骨吊清汤,追求汤底鲜甜,这套汤粉市井范式,源自广府市井饮食;牛腩粉里的河粉,制作工艺也是由广府米粉传入粤西。民间小炒讲究姜葱蒜料头爆香、猛火快炒,少用厚重香料,同样是广府烹饪的鲜明特征。
化州糖水名气在外,满城糖水铺是城市一道独特风景。整套糖水的概念、命名逻辑与药食养生观念,根源都来自广府。广府糖水讲究顺应四时,以草本杂粮入甜汤,优先追求清润祛湿热的食疗价值。绿豆海带、莲子百合、番薯糖水、红豆沙这些经典搭配,都是广府糖水的基础范式。化州承接这套体系,再结合本地盛产甘蔗的物产条件,糖水品类进一步丰富爆发,成为一方饮食招牌。当地主流糖水追求豆烂起沙,审美取向与广府完全一致。当然化州糖水也并非全盘照搬广州,本地融入闽南薯粉、籺类入糖水的吃法,完成了二次融合创新。
主食与市井小吃之中,同样能看到广府米粉文化落地生根。河粉工艺源自广府,顺着鉴江水路传到化州,才有了后来的捞粉、牛腩粉。粉皮的技术来自广府,本地进行在地化改造,形成自制香油、特色焖牛腩的本土版本,没有广府河粉的传入,便不会有化州牛腩粉这道经典组合。非遗小吃簸箕炊,大米磨浆分层蒸制的思路和广府抽屉肠粉同源,只是蒸制器具换成本地竹簸箕,酱料融入粤西口味,是广府肠粉技艺本土化改造的产物。非遗拖罗饼,糖浆饼皮、五仁馅料体系,椰丝、火腿、芝麻的搭配,是广式月饼向西传播之后的本地化变体。近代城区茶楼兴起,饮茶吃点心的生活范式承袭广府商贸文化,只是点心当中会融入本地籺类。历史上广府商贸顺着鉴江水路,把酱油、豆豉等调味品带入化州,成为焖牛腩、家常小炒的调味基础。
地处吴化粤语片区,化州本身就是广府民系的分支,广府饮食文化是当地风味的重要底色。
依托鉴江内河航运,加上历代广府移民迁入,广府饮食观念深度浸润本土。但广府只是提供了整体框架,它与闽南移民带来的米食、薯类饮食观念,叠加俚僚土著遗留的民俗,依托鉴江本土物产,最终共同塑造出化州独树一帜的市井烟火。
三、化州风味里的闽南特色
化州味道以广府菜为基底,细细品味,还能尝出闽南饮食的印记。背后是一段漫长的移民史。
依据1996版《化州县志·姓氏来源》统计,全县225个姓氏当中,直接从福建迁入的就有69姓。明代是移民迁入的高峰,该时期一共迁入121姓,其中47姓直接来自福建,占明代迁入总数接近四成,大多从莆田、漳州等地过来,因避乱、垦荒、宦游落籍此地。更早的宋元时期,已经有福建移民进入化州,大量家族族谱都记载先祖于宋明时期从福建迁往鉴江流域,定居在化州河谷平原。
方言也为这段移民史提供了佐证。闽人后裔大多被吴化粤语同化,如今不再使用闽语,但化州白话保留着不少闽语底层词:浇水叫作“沃”,田埂叫“田塍”,还有对蟑螂的叫法、占卜“丢珓”等口语,都和闽南‑雷州闽语高度契合,和广府粤语用词区别明显。邻近的廉江、电白至今仍通行黎话(闽语),也印证了这一波移民浪潮真实存在。
如今化州本地已经不通行闽南语,移民后代的语言被粤语同化,但一部分饮食观念、馅料逻辑、节令食俗、调味思路,嵌入土著与广府饮食体系,三者互相交融重塑。
化州各式各样的籺,内核和闽南、潮汕的粿高度同源,是移民带来最核心的饮食理念。闽南逢节必做粿,祭祀、婚嫁、祝寿、清明冬至,米制糕点既是祭祀供品,也是人情往来的馈赠。这套习俗传入化州,演化出寿桃籺、田艾籺、灰水籺、煮汤籺。婚丧祝寿、冬至、年例,家家户户必做籺、分籺。闽南的粿和化州的籺,原料都是粘米、糯米,咸甜馅料通用,花生、芝麻、椰丝、虾米、萝卜干、肥肉丁的馅料组合高度相近。闽南常用草木灰碱水制作碱粿;化州的灰水籺、灰水粽,同样使用柴草灰烬滤出碱水处理糯米,提升米食韧性、延长保存时间,这套东南沿海共通的技艺,经由福建移民进一步在本地发扬光大。
闽南饮食习惯焙炒花生、芝麻,用作馅料、浇头与拌食,这套思路深刻影响化州小吃。簸箕炊上面撒熟花生碎、白芝麻;各式甜咸籺,花生芝麻都是标配馅料;捞粉凉拌,炒花生是必不可少的增香食材。花生既是馅料,又是调味,是闽南沿海十分突出的饮食传统。
福建多丘陵,番薯、薯粉大量用来制作小吃、甜汤。化州的薯包籺、薯粉糖水,大量使用薯类淀粉制作吃食甜品。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将薯类加工成Q弹小吃,正是闽地移民带来的生存饮食智慧,完整保留在化州民间小吃之中。
化州糖水主体虽受广府影响,同样叠加闽南饮食观念。闽南习惯用草本、根茎熬制甜汤,讲究清润祛湿热,化州糖水大量使用茅根、竹蔗、凉粉草、薏米等草本原料,做成市井甜饮。
萝卜干、虾米入馅入菜,是闽南饮食一大特点。化州煮汤籺,不少家常小炒,虾米、咸萝卜干都是高频使用的食材,这份物料偏好,源自沿海移民的饮食记忆。
节令民俗饮食上,同样能看见闽南的影子。闽南极重冬至,必做米食,化州民间同样“冬至大过年”,家家户户制作煮汤籺。虽然年例是粤西本土民俗,但宴席之上大量米制籺点心分赠邻里,祭祀之后分发吃食馈赠亲友的社会逻辑,和闽南分粿习俗相通。
宋元明大批福建移民迁入化州,后代语言整体被吴化粤语同化,没有形成闽语方言岛,但闽南的饮食观念沉淀进市井烟火。
说到底,化州美食,是俚僚本土底色、闽移民习俗、广府商贸饮食三者交融,依托鉴江流域物产慢慢成型的地域风味。
四、颇具特色的化州清汤牛腩
广东各地都有牛腩,但化州清汤牛腩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牛杂在广东广受欢迎,多数做法依靠香料酱汁焖煮,用浓郁味道掩盖牛杂的膻味。
牛杂的膻味,来自附着其上的短链脂肪酸与支链脂肪酸,食草动物自带这类物质,少量会带来奶香,含量过高就形成膻味。另外宰杀时放血不完全残留的血液、风味蛋白与风味肽,本身带有一定异味;储存运输过程中,蛋白质氨基酸受微生物作用,生成氨、三甲胺、甲硫醇等物质,进一步加重牛杂的腥膻。
化州牛杂最特别的地方,便是舍弃重味焖煮的思路,用清汤呈现牛杂本味,还能做到膻味很淡。街边老店“亚兵牛杂”,就是化州牛杂的缩影。想要牛杂没有膻味,秘诀之一就是抢新鲜:早上七点牛肉档刚开市,店家就守在档口,挑选还带着余温的刚屠宰黄牛,只选取牛腩、牛脸肉、牛大肠、牛粉肠以及牛的四个胃等优质部位,牛肺、牛肝、牛心、牛脾、牛肾、牛胰脏都不在选择范围内。
牛杂处理干净之后,下入牛骨汤当中熬煮。不同部位肉质结构不一样,对熟度口感的要求各不相同,什么时候煮到恰到好处,全靠多年经验。师傅手拿铁钩不断翻动,仅凭铁钩触碰就能判断成熟度,及时捞出分盘放凉,之后切片上桌,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心得。当地煮牛杂时还会放入三两只白斩鹅同锅熬煮,牛杂与鹅的鲜味氨基酸互相叠加,整锅汤的鲜度更上一层。
化州清汤牛杂、牛腩粉的底色,是一方水土与市井历史共同造就。地处鉴江中下游,丘陵与河谷冲积平原交错,丘陵间遍布天然草场,温润水土养育出本地土黄牛,为牛杂牛腩提供了原生食材基础。传统粤西农耕社会,黄牛首要价值是耕田劳作,大多等到年老力衰无法下地,才会被屠宰。老牛肉质紧实胶质充足,但纤维粗老坚韧,不适合快炒。当地老百姓的生存智慧,便是长时间慢火焖炖,把粗老的牛腩牛杂炖得软糯入味,将算不上上等的食材,熬出浓郁鲜香。
旧时化州以农业为主,普通百姓收入有限,牛肉并不是豪门宴席上的珍馐,只是扎根民间的平民吃食。鉴江曾经是粤西重要水运通道,雷州、高州、信宜各地的货物沿河道汇集到化州码头,商船往来不息,挑夫、码头工人、行旅客商云集。庞大的流动人口催生市井饮食需求,一锅久炖的牛腩牛杂,饱腹实惠、出餐快捷,慢慢演化成街头牛腩粉,从码头烟火走进大街小巷,成为化州标志性的市井风味。
五、化橘红
说起化州,绕不开化橘红。化橘红是十大广药之一,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24年纳入药食同源目录。它并不是橘子皮,而是特有品种化州柚的果皮,俗称毛橘红。
化州柚的果肉酸涩,无法当作水果食用,利用的只有外层果皮。幼果果皮布满细密白色绒毛,行业称之为“正毛”;晒干之后绒毛依旧可见,油室密布,气味辛香,味苦微辛。传统认知当中,化橘红有理气宽中、燥湿化痰的功效,多用于咳嗽痰多、食积伤酒、呕恶痞闷,民间也用来醒酒解油腻。每年夏季采收未成熟幼果,沸水略烫,果皮割成五瓣或者七瓣,去除果瓤,压制成型晒干,也就是行业所说的“七爪橘红、五爪橘红”,现在市面上也多见完整胎果切片的形式。
明代万历《高州府志》最早记载:“化州橘红唯化州独有”。明代杨一清幼年在化州长大,其父曾任化州同知,十一岁才随父离开。后来杨一清官至内阁首辅,经他举荐,正德年间化橘红正式成为朝廷贡品。
但总有人觉得这段历史还不够久远,于是衍生出北宋名臣范祖禹“范公识橘”的传说:相传范祖禹贬居化州,身患咳喘,饮用落入橘红花的井水之后咳嗽痊愈,由此发现并推广化橘红。
范祖禹(1041‑1098),北宋著名史学家,《资治通鉴》唐代部分的主笔,著有史学名篇《唐鉴》,官至礼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担任翰林侍讲学士,和苏轼一同为宋哲宗讲读经史。新旧党争之下接连遭贬,元符元年贬至化州安置,寓居南山寺,到任仅两三个月便病逝。灵柩后来北迁归葬河南偃师范氏家族墓地,化州留有衣冠冢,明代列入四贤祠祭祀。
“范祖禹饮用橘红井水治愈咳嗽”不见任何宋代原始史料。细细推敲,这个传说本身疑点重重:想要井水里的化橘红起到药效,需要掉落大量橘红;而有药效的是未成熟幼果,幼果也很难掉进井里。再加上范祖禹抵达化州仅两三个月就离世,故事本身很难站得住脚。这套无稽之谈兴起于明清,直到今天依旧广为流传。
与之相对,真正为化橘红扬名的清代两广总督阮元,嘉庆二十五年途经化州写下的《化州橘记》(后世俗称《化州橘红记》),反而少有人提及,现将原文摘录如下:
按志,橘红出化州者佳。
化州四乡多橘,以城内者为佳。
城内多橘矣,以及闻州衙谯鼓者为致佳。
及闻鼓之橘多矣,以衙内苏泽堂前者为致佳。
苏泽堂前秪两树矣,尤推赖氏园中老树一株为致佳。
老树久枯,其根下生新树,今数十年,高丈许,故复称“老树”。
赖氏守此,世为业,买者就树摘之,以示其真。
花多实少之年,一枚享千钱,虽官不能攫之。
园中近老树者数十株亦佳,然惟老树皮红,有白毛戟手,香烈而味辛,识者入手能辩之。
夫苏泽堂橘,官物也,徵之者多,则州牧不暇给。
长官若买之,则官不受价,否则攫而已。
予于庚辰十一月过州,知赖园之橘可买也,命仆人入园访老树。
赖叟曰:“老橘卖已尽,惟零丁数枚矣。”
即以数千钱摘之。
赖叟,其古橘中人欤?
或云化城多礞石,苏泽堂当石上,而赖园老树根下,礞石之力或更巨,物性所秉,或亦然欤?
文章记录了清代化州橘红以州衙苏泽堂、赖家园老树最为名贵,一枚价值千钱;阮元不愿依仗官势强取物产,特意派遣仆人自费向园主收购剩余橘果。文中也最早记录民间猜想:化州地下多礞石,特殊土质造就橘红的出众品质。
站在现代科学视角来看,礞石属于云母‑绿泥石变质岩,经过千万年风化,形成微酸性赤红壤,持续释放镁、锰、锌、硒等微量元素。这些矿质元素作为酶的辅酶,参与黄酮类物质生物合成,提升化州柚幼果果皮的次生代谢水平,大幅提高柚皮苷、总黄酮的积累,同时促进果皮挥发油腺毛发育,造就化橘红浓密绒毛与独特辛香。
化橘红特殊的辛香来自柠檬烯、γ‑松油烯等果皮挥发油;礞石土壤带来的矿物质营养,改变挥发油组分比例,形成浓烈辛香、苦后回甘的独特感官。实地检测数据显示:礞石核心产区干品柚皮苷含量可达14‑23%;化州普通地块大多7‑15%;外地引种往往只有2‑4%,达不到药典≥5%的合格标准。
一位大明首辅杨一清,一位大清两广总督阮元,已经足够撑起化橘红的历史分量。
橘红本身的食疗价值真实可感,与其继续传播虚构的“范公识橘”传说,不如好好探索化橘红如何和现代饮食相结合。
我在当地尝过化橘红炖老鸭汤。化橘红辛香浓烈,苦味突出,放多了会破坏整锅汤的口感,当地人会搭配桂圆、荔枝干、杨桃干,用甜味中和苦味。但经过数小时长时间炖煮,几乎已经感受不到橘红的香气。
我的一点粗浅建议:先用常温水浸泡化橘红数小时,萃取有效物质,用泡过橘红的水来炖汤;等到汤快要炖好,再放入泡过水的橘红。原因在于,化橘红当中贡献柑橘甜香的D‑柠檬烯、带来松脂草本气息的β‑月桂烯、浓烈药香的γ‑松油烯,还有α‑蒎烯、β‑蒎烯、α‑水芹烯、β‑水芹烯、芳樟醇、柠檬醛、香叶醇、橙花醇、乙酸香叶酯、糠醛等香味物质大多受热易挥发。长时间久炖之后,香气物质早已挥发殆尽,锅里只剩下苦味。
一方水土的风味,从来不是单一食材的简单堆砌,而是千年山河迁徙、文明交融沉淀下来的结果。
很多人都会好奇,一座经济并不繁华的粤西小城,缘何美食遍地、风味独绝?
答案就在这里:化州美食,不靠富庶繁华堆砌,而是山河地理的馈赠、移民迁徙的交融、平民生存的智慧,以及千年文脉的沉淀。
一碗清汤牛腩,一锅温润糖水,一片辛香橘红,一场热闹年例,朴素寻常的市井烟火里,藏着岭南千百年山河变迁、族群交融,也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这便是化州,低调厚重,于平凡之中绽放出绵长的岭南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