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松岛泰胜
2026年8月23日至30日，我率领龙谷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及毕业生，赴关岛大学开展夏季集中授课活动。我曾在1997年至1999年间，于日本驻关岛总领事馆担任专门调查员，此后每隔数年便会重访此地。
然而，此次到访，关岛的面貌已今非昔比。
在首府阿加尼亚以及酒店林立的塔穆宁地区，大量店铺闭门歇业，街上游客寥寥。不仅外来游客锐减，本地居民的数量也明显减少。我前往每周举办一次的查莫罗村夜市，同样看到不少摊位空置，前来逛夜市的查莫罗人亦大幅减少。
这几天，我走进当地的大型购物中心，在那里经常能见到来自南亚国家的面孔——这些人如今是关岛稳定的劳动力来源，被称为“H-2B工人”，主要从事美军基地建设工作。这一签证类别使企业能够长期雇用建筑工人，无需每年重新申请签证。
在观光产业严重衰退的当下，基地建设已成为关岛经济中最具潜力的板块。与之相关的投资与用工增长，也给关岛政府带来了可观的财政收入。目前，海军陆战队“布拉兹营”基地、安德森空军基地与关岛海军基地的设施翻修，以及陆军设施和导弹防御系统的建设，均在同步推进。
然而，基地建设也伴随一系列社会问题：居民住宅用地紧张，以地价为首的物价飞涨，治安状况恶化，环境遭到破坏，居民健康受损等。更令人担忧的是，未来十年内，为配合导弹试验，每年将有两次、每次最多四天的时间，限制民众进入私有土地和住宅。试验后导弹残骸将被弃入海洋，由此引发的环境污染亦引起广泛忧虑。据估计，基地建设工程大约三年后便会结束，届时关岛经济很可能进一步滑落。然而，关岛政府至今未拿出具体的经济对策，美国政府更是对此漠不关心，仅仅将关岛视为军事战略棋子。
另一方面，我在酒店和餐厅时常能看到身着迷彩服的美军士兵，配备美军专用健身房的酒店也越来越多。许多餐厅门口都立有告示牌，为美军军人及其家属提供餐饮折扣。关岛大学内设有鼓励学生入伍的机构，我在学生食堂也有机会与美军人员及军籍学生交流。比如我就遇到一位查莫罗人，他曾在美国海军横须贺基地服役三年，如今作为军籍学生在关岛大学深造。美国规定服役约三年后可免费就读大学，因此越来越多的关岛年轻人开始将参军视为一条可行的出路。在旅游业持续低迷的境况下，军队作为另一大就业方向，其影响力正在不断上升。
目前关岛人口约15万，而疫情前曾达约17万，据称约有2万人因求职而迁往夏威夷或美国本土。数据显示，2019年关岛接待游客约167万人次，而2025年已骤降至约78万人次。传统观光业日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以美军基地为核心的基地经济，这在关岛经济格局中正占据越来越重的分量。
已倒闭的“太平洋之星”酒店的照片作者供图
关岛北部坐落着安德森空军基地，南部则以阿普拉港为中心设有海军基地。两处基地的占地面积合计达到全岛总面积的三分之一。为减轻琉球（冲绳）承担的过重基地负担——那里集中了约70%的驻日美军设施——日美两国制定了“美军重组计划”。
根据该计划，关岛北部动用约5000亿日元日本国民税金，建成了“布拉兹营”海军陆战队基地。原计划从琉球移驻约4000名海军陆战队员，但迄今实际仅完成约100人的转移。原本设想将驻冲绳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功能迁至关岛，而将实战部队留在琉球。但随着能将第二岛链上的关岛也纳入射程的导弹系统的出现，美军的战术逻辑可能也已经调整，即“实战部队留驻琉球，司令部功能设在关岛”。
也就是说，美国政府一面利用日本政府的预算，在冲绳县名护市边野古建设新美军基地，以强化其在琉球（冲绳）的军事存在；另一方面，又同样借助日本政府的资金，在关岛新建了海军陆战队基地。日本政府口口声声说日美是“对等的同盟关系”，但实际上，日本不过是唯美国马首是瞻的附属国罢了。
近年来，关岛开始部署“萨德”弹道导弹拦截系统。根据2024财年《国防授权法》，关岛获得了约32亿美元的军事预算，创历史新高，其中导弹防御专项经费就高达5.45亿美元。这一导弹防御计划是美国印太司令部“太平洋防御倡议”的核心组成部分。外界普遍认为，该计划是美国针对“台湾有事”、南海局势紧张，以及太平洋岛国与中国加强外交关系等事态，所采取的军事反制措施之一。关岛的防空与导弹一体化防御体系力争于2027年建成，届时将在全岛范围内部署用于通信防护、指挥控制及拦截任务的移动式设施。
将于下月举行的关岛议会选举的候选人的照片作者供图
实际上，我在乘坐巴士途中，确实看到了不少圆顶状的通信设施，数量明显比两年前增加。为推进导弹系统建设，美国政府计划征用关岛土地，但我从当地居民口中得知，许多查莫罗裔地主强烈反对政府强占他们的土地。最终，关岛全岛面积的一半预计都将被美军基地占用。美国政府意图继续将关岛作为殖民地来使用，这显然违背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人权公约》等国际法。
今年7月1日，美国及其盟国结束了在西太平洋地区为期十天的多国联合演习——“英勇盾牌2026”。此次演习涵盖反潜作战、尖端无人机测试及多国海上联合攻击等项目。
据美军准机关报《星条旗报》报道，演习期间，美国陆军在关岛部署了“暗鹰”（Dark Eagle）高超音速导弹。该导弹属于陆基发射的高超音速滑翔武器（LRHW），飞行速度超过5马赫（巡航段更快），射程超过3500公里。与传统的弹道导弹不同，“暗鹰”在大气层上层滑翔，轨道不规律且机动性极强，现有所有防空和拦截系统均被认为难以应对。
参加此类联合训练的美军人员入住关岛当地酒店，并在餐厅消费，使得当地经济日益依赖军事活动。
这种趋势不仅限于关岛。在美国领土北马里亚纳群岛（包括塞班岛、天宁岛和罗塔岛），美军基地的建设也在加速推进。美国政府租赁了天宁岛约三分之二的土地（该岛人口仅约3500人），并在岛上建造了专门处理军事工程和演习废弃物的设施，该设施由燃料桶存放场、危险物质存放场和重武器存放场三部分组成。
此外，美方还斥资约1.62亿美元，在天宁岛修建了飞机跑道。太平洋战争期间，向日本投掷原子弹的美军飞机正是从这座岛屿起飞的。如今，美国正试图将天宁岛重新打造为新的战争战略据点之一。
在与美国签有《自由联系协定》的密克罗尼西亚联邦中，雅浦岛（人口约11500人）也成为了军事布局的一环。美国政府投入约4亿美元，用于扩建该岛的国际机场，目的是构建军事训练的战略据点。同时，美军还计划改造雅浦港，拓宽珊瑚礁航道，以便大型舰船出入。雅浦岛同样位于第二岛链之上，其军事功能正在不断强化。
根据《自由联系协定》，美国在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马绍尔群岛共和国和帕劳共和国享有排他性军事权利，并在整个密克罗尼西亚地区增强基地功能。这三个国家的国民依据协定可自由移居美国、赴美留学，年轻人也可选择参军。在关岛国际机场的大厅里，悬挂着在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等冲突中阵亡的关岛查莫罗人及上述三国年轻人的遗像，令人唏嘘。
当地报纸上刊登的关于美军在帕劳共和国安加尔岛进行军事训练的报道作者供图
马绍尔群岛共和国境内的夸贾林环礁设有美军洲际弹道导弹拦截试验基地。该基地的典型演练模式是：从美国本土加利福尼亚州的范登堡太空军基地发射弹道导弹，再由夸贾林环礁基地发射拦截导弹进行对抗。在夸贾林环礁附近的埃贝耶岛，居住着大量在美军基地工作的马绍尔群岛人。自1950年代以来，美国在马绍尔群岛进行了多次氢弹和原子弹试验，多个岛屿遭受核辐射，居民健康受到严重损害。如今，马绍尔群岛政府的财政高度依赖美国提供的“紧凑资金”（援助款）以及核受害赔偿金。
帕劳共和国也在加快强化美军基地功能。帕劳于1994年从美国托管地独立后，长期未设立大型美军基地。但近年来，美军飞机频繁停驻帕劳国际机场，军事活动日趋活跃。今年6月，在帕劳安加尔岛的跑道上，华盛顿州和关岛的国民警卫队开展了军事训练，该训练是美、菲、日联合演习“英勇盾牌2026”的组成部分。这条跑道最早由日本统治时期修建，近年美军对其进行了改造，以便也可服务于军事用途。
2017年，朝鲜曾威胁对关岛实施导弹攻击，当时岛内组织了避难训练，要求居民在14分钟内撤离至附近建筑物内。据《太平洋岛屿时报》报道，关岛政府声称钢筋混凝土建筑可充当掩体，但德德多村村长梅丽莎·萨瓦雷斯对此表示怀疑：“我们真的能被保护吗？我没有信心。”她还说：“关岛真的安全吗？这种担忧始终挥之不去。我希望我的孙辈们能够尽可能长久地在这座岛上生活，就像我们一直以来所享受的那样。”
日本政府计划在“台湾有事”之际，将琉球宫古·八重山诸岛约12万居民全部疏散至九州各县及山口县。然而，如何将居民转移至九州、何时能够返回家园、避难期间的生活如何保障等具体问题，至今一概未定。无视居民的深深不安，宫古·八重山诸岛上的自卫队导弹基地却在持续增加。这无异于表明，日本政府已将这片岛屿视为可遭受战火之地。一旦沦为战场，当地的历史与文化将毁于一旦，但日本政府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既未制定关岛居民的避难计划，也未修建面向民众的掩体设施。由此可见，琉球和关岛在日美两国政府的战略棋盘上，不过是可随时舍弃的棋子。这种行为，显然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人权公约》等国际人权法。
那么，关岛的政治地位究竟是什么？它并非像夏威夷那样属于美国的“州”。关岛与新喀里多尼亚、法属波利尼西亚一样，被列入联合国非殖民化特别委员会的“非自治领土”名单，是联合国认定的非殖民化对象地区。1950年，关岛居民虽被授予“美国公民权”，但时至今日，美国联邦众议院的关岛代表仅有发言权而无投票权，关岛居民也无法参与美国总统选举的投票。
通过此次在关岛的调查，我了解到美国国会目前正在讨论修改关岛出生者自动获得美国公民权的制度。这是特朗普政府为限制外国移民数量、试图废除出生地公民权的举措。我在关岛当地报纸和采访中听到不少批评声音：关岛为美国的安全保障提供了土地，查莫罗人甚至加入美军并献出生命，却得不到完整的美国公民权，实质上不被视为真正的“美国人”。与此同时，关岛大学的学生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并非追求成为“美国人”，而是通过学习查莫罗语、参与联合国的非殖民化运动等方式，积极强化自身的查莫罗身份认同。
位于关岛的美国海军基地新华社
追溯历史，关岛自16世纪初沦为西班牙殖民地，1898年美西战争后转归美国，并由美国海军实施军政统治。美国海军政府曾下令仅可使用英语，禁止在学校课堂上使用原住民语言查莫罗语，违者甚至对儿童施以体罚。而在琉球，1879年被并入日本后，日本政府也曾对当地推行过类似的语言同化政策。
1941年12月，日军突袭关岛并进行军事占领，将其改名为“大宫岛”，实施了极为残酷的统治。原住民查莫罗人遭到集体屠杀，被迫强制劳动、接受日语教育，还遭受处决、强奸、拷问、强制行军、拘禁、土地掠夺，以及被强征为日军“慰安妇”等暴行。直至今日，当地仍会举行慰灵祭，悼念当年被屠杀的查莫罗人。然而，日本政府从未对查莫罗人的战争受害者及其遗属作出道歉或赔偿。目前由美国政府代为向战争受害者及家属支付赔偿金。
曾任关岛政府非殖民化委员会事务局长、现为企业经营者的爱德华·阿尔瓦雷斯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如下看法。他指出，当前关岛的防御计划完全由军方主导，普通居民则沦为牺牲品。基地建设带来的经济利益，最终大多流向了美国本土等其他地区。查莫罗人因美国而失去了土地、语言和文化，如今已沦为依赖联邦政府补助金生存的群体。
他还特别提到《琼斯法案》——这项联邦法规定，连接关岛与其他地区的海运必须使用美国籍船只——导致岛内物价居高不下，经济发展长期受到压制。他认为，要改变这种不合理的法律制度，就必须争取民族自决权、推动非殖民化，这是关岛实现真正经济发展的前提。而导弹基地的建设，更让关岛直接暴露在攻击威胁之下，美国政府却并未采取任何保护居民的有效措施。
对此，阿尔瓦雷斯先生直言：“关岛就是美国的殖民地。其政治经济完全被美国政府掌控，依靠自身力量发展经济、创造财富的能力被极大削弱。为了推进导弹系统计划，查莫罗人的土地正被强行剥夺，我们对此感到无比愤怒。”
他还透露，2026年9月，联合国视察团将访问关岛，就非殖民化进程展开调查。他同时忧虑地表示，当前观光经济已严重衰退，而基地经济也将于数年后终结，届时经济状况势必进一步恶化。然而，无论是关岛政府还是美国联邦政府，至今均未拿出任何具体的经济对策。
此外，关岛大学教师丽莎·纳塔维达德女士也在课堂上指出，关岛的癌症发病率远超全美平均水平，其根源在于美军基地造成的环境污染。她强调，非殖民化与废除军事基地运动的中心正是关岛大学。在这里，学生与教师携手举办研讨会，开展旨在推动非殖民化的居民投票登记活动，并组织关岛州长选举候选人的政策辩论等。她还提到，关岛的女性与冲绳女性团结一致，共同发起了反对驻冲绳海军陆战队移驻关岛的运动。
部署在关岛的导弹防御发射器图自U.S.Army
自1980年代以来，查莫罗人作为原住民，陆续参与了联合国的多个委员会，持续向国际社会发出反对美军基地的呼声。爱德华先生和纳塔维达德女士也曾多次访问琉球（冲绳），致力于推动一场超越日美两国殖民主义军事战略的运动——这一战略将岛屿视为导弹攻击的目标，不惜使其面临毁灭的风险。
通过此次访问关岛，我亲眼确认了该地区军事功能进一步强化的现实，包括新海军陆战队基地的设立和导弹系统的部署等。与此同时，日本政府基于“南西战略”，在第一岛链上的琉球诸岛建设自卫队导弹基地，并以“岛屿防卫”为名，频繁开展美军与自卫队的联合训练。而在第二岛链上的关岛、帕劳及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基地功能也在同步强化，关岛同样举行了美军与自卫队的联合演练。通过加强第一与第二岛链各岛屿间的军事联动，美国、日本、菲律宾和澳大利亚定期展开联合军事演习。
曾经繁荣的观光业在新冠疫情后一蹶不振，至今未能复苏，而以美军基地为核心的经济结构反而愈发巩固。关岛与琉球被日美两国视为地缘政治上的战略筹码，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联合国宪章》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等国际法的基本精神。日美两国在关岛和琉球推行的现代殖民主义，必须尽早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