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2岁胶东农村老人在绝食19天后离世;作者从山村考入北大再到国贸金融圈,在两个折叠的世界中承受着持久的身份割裂与无力感。** **要点** **1. 三姨病中绝食离世,既为结束病痛,也为不拖累子女** 卵巢癌化疗后反复肠梗阻,胃肠黏膜受损无法进食。她主动绝食14天后断水,两天后在凌晨离去。期间反复念叨“怎么还没走”,并清晰交代了遗产分配。 **2. 作者与三姨之间隔着巨大的数字与消费鸿沟** 2023年陪三姨在青岛就医,三姨和表姐不会打网约车、不会用导航、没有保温杯。作者发现她们仍生活在“匮乏世界”——家里用具多为赠品或旧物,连蜜雪冰城塑料杯都反复使用。 **3. 考上北大是人生折叠的开端,却也是羞耻与焦虑的起点** 作者在北大发现自己是“羊圈里蹦出来的驴”,没有阅读习惯、看不懂卢梭罗尔斯,拼命模仿城里孩子的生活;毕业后进入金融行业,同事间爱马仕、豪宅、海外经历等消费暗语再次让她变哑。 **4. 努力奔跑却只能独自追上车,作者深感对三姨的亏欠** 小时候曾许诺给三姨买下乳山国际大酒店,但工作后连自己的体面都“一戳就破”。三姨晚年终于馋嘴尝新,却因肠梗阻再无法进食——作者意识到自己练就一身本领,却没能改变任何一位亲人的生活。
从胶东到国贸,我与三姨的人生折叠
2026-09-09 13:31

从胶东到国贸,我与三姨的人生折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作者:淇隽,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6年3月,我的三姨在绝食19天之后,如愿离开了人世。这不算是一个突然的消息。我们陪着三姨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可真正得知她已经离开,我想了一整天。夜里,还是失眠了。


她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胶东农村妇女。


她82岁的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山东乳山的于家庄村。


她一生也没有学会坐扶梯,站上去就僵硬地向后倒。


她喜欢吃甜的,然而在人生的多数时候,馋了就含一口白砂糖。


她生活简单,早上四点鸡叫了就起床,农活家务,村头聊聊家长里短,晚上《新闻联播》结束就关灯睡觉。


晚年三姨开始嘴馋。因为化疗、肠梗阻损伤了胃肠黏膜,她无法再享受美食,反复念叨“快点走了算了”。我想,这个一生都在照顾别人的女人,最后如此决绝,除了无法忍受病痛和呕吐,也是不愿接受自己成为子女的“累赘”。


表姐刚退休一个月,三姨就发现了卵巢癌,表姐由此开始了漫长的陪诊。去年,第一次肠梗阻后,有一天三姨嘴馋吃了两颗草莓,结果再度肠梗阻。疏通之后,她半天时间连去了11趟厕所,对搀扶她艰难挪动的表姐说:“这可膈应死个人了。”


即便是绝食14天后,她的脑子依然无比清晰,死后玉米面、花生油送谁,交代得清清楚楚。


除了胃肠损伤导致的呕吐,她的卵巢肿瘤已得到了控制,其他器官也都完好,所以绝食14天依然体征稳定。她的兄弟姐妹从村里、烟台来看她,她逢人必问:“我怎么还没走啊?”“这要熬到哪一天?”


医生告诉表姐,如果不断水,还能挺一周。


口渴比绝食难熬得多,三姨想喝水,儿女把医生的话告诉三姨,问她要不要断水,她点了点头。断水两天后,三姨终于一声不吭地在凌晨离去。


饱受疾病折磨的晚年比比皆是,三姨的遭遇不算最痛苦,却走得最决绝。我在记忆里翻找:我认识的三姨,是这样的人吗?


夏天有“喷泉”的院子


因为双职工的父母无暇同时照顾姐姐和我,在人生最初的三年里,多数时间都是三姨陪我度过的,直到满三周岁可以送到镇上的托儿所了,我才回到父母身边。


关于三岁以前的生活,我仅有的记忆是,三间房,一个土炕,阳光从窗户透过来,三姨抱着我,把嘴里的地瓜干和花生米嚼成糊,再喂到我嘴里;我像房檐窝里的小燕子,专注等待,甘之如饴。


三姨的一生都住在那座房子里,进门就是两口一米直径的大铁锅,做饭、蒸馍、为两个土炕供热,一天不落。三姨的身影总是在灶台的烟雾缭绕中忙碌。院子里还有机井、凶巴巴的鸡鸭鹅和一个巨大的旱厕。


小时候,农村经常停电停水,家里抽屉里随手可见半截的蜡烛,停水了就从机井压水。


压机井就是通过不断抽拉的活塞运动改变压强,然后等待冰凉的地下水噗地一声喷涌出来,就像城里的喷泉一样壮观。


毫无卫生意识的小孩,会直接喝压出来的凉凉的地下水,直到我认识了冰棒。


上学后的暑假,我也经常去三姨家,在那个院子度过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夏日。


和三姨的最后一次密切接触,也是在一个夏天。


2023年她去青岛看腹部积水。那时候,她只知道自己肚子越来越大,胀得吃不下饭。县城医院怀疑是卵巢癌。表姐费了很多口舌才说服她去青岛大一点的医院看病。后来我领悟,她不是懒得去,而是不敢去。


那天刚刚下过雨,天空非常干净。大清早,三姨和表姐就从老家赶到青岛,站在我住处楼下。


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城里人了。非常凑巧,那几天我带着家人和育儿嫂,甚至还有宠物狗,全家在青岛度假。我从海边的民宿走出来,她们满脸不自在,惶恐打扰了我。我也很不自在:为什么我在度假,而不是专程回来带她看病。


我带着她俩挂号,辗转几个院区,终于做了检查,找到了床位。为了平息内心的愧疚,我强行帮她们垫付了费用。当时我还在哺乳期,三四个小时过去已经胸如磐石,安顿好她们就必须离开了。


在六人间的妇科病房角落,表姐拉着我的手:“妹,实在太麻烦你了,但是没有你,我们真的搞不了这些。”三姨低着的头抬起来,坚定地反复念叨:“一点门儿都没有,叫我们弄,一点门儿都没有。”仿佛这样才有一点点打扰我的正当性,仿佛我给她们搭了一个通天的梯子。事实上,就医过程就是在一堆APP、小程序、服务号之间跳转、扫码、支付、确认,加上打电话和坐车。


然而这些,对于她们来说,都太难了。


她们不会打网约车,不会用导航,也基本没有叫过外卖,对手机功能的使用基本都是被动的,来了视频通话,接起来,后台推荐安装APP,安一个。就像我的父母,与“输入验证码”搏斗了大半年,不明白到底如何在不同应用之间切换,有时候干脆气得摔手机。


在病房短暂的接触中,我又撞见了进城读书后早已疏离的短缺感。


临走前,我给她们确认住院用品。


“你们带水杯了吗?”我想到保温杯有点贵,补了一句:“塑料杯的话,接不了开水。”


“没有啊妹,我俩只有一个刷牙杯。俺闺女高中用那个水瓶太旧了,已经拧不上盖子了,我就没带。”


我愣了几秒,心情复杂地火速给她们外卖了所有用品和晚饭。仿佛有人捅破了我一直逃避承认的窗户纸:她们还生活在我小时候的那个匮乏的世界。


怎么北京的包装盒质量这么好


再后来,青岛的医院确定了治疗方案后,三姨和表姐就离开了“什么都贵、闹哄哄的大城市”青岛,回到老家接受化疗。熬过痛苦的两个疗程,三姨的卵巢肿瘤得到了控制。


2025年我去表姐家里看三姨时,她状态尚可,还没有被反复肠梗阻困扰。那是我第一次参观表姐拆迁后的新居,才发现,她们除了90年代的瓷杯子,仅剩的杯子都是喝完的蜜雪冰城塑料杯,家里的各色用具——脸盆、水壶、塑料凳——无一不带着“赠品”、“开业留念”的字样,有些毛巾的年纪,比我还要大。


这些生活习惯让我难过,又像一束刺眼的光,穿透我城里人的外壳。


我妈到了北京,多次感叹:“怎么北京的包装盒质量这么好?厚墩墩的。”她甚至把山姆装排骨的塑料盒洗干净带回了乳山。


我的婆婆曾在我的月子里,偷偷扔掉我囤积多年的包装袋,一边扔,一边念:“怎么北京高级白领也爱收集塑料袋?”


“装了”十几年城里人,我跟她们,还是一样的。


有一天,我把混杂着对自己的愤怒的怨念扣到我妈身上:你们不能把倒腾这些破烂的时间用来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吗?


我妈有些委屈,想了半天:“咱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还会干嘛?就能省一点了。”


即便如此,三姨对她的晚年生活整体上还是满意的。每个月2000元出头的养老钱,发下来就分给儿子1000元,女儿1000元,自己留个零头。她的女儿退休前的工资也就1000元,她觉得自己已经比村里很多老人强多了。


失眠的凌晨四点,那些山东“母老”的画面开始涌入我的脑海。


上一个离开我的、关系亲密的长辈是我的姑姑。


在我天天眼馋同学零食的中学时代,她每周给我买一条金丝猴巧克力、一袋牛肉干,给我带来极大的满足。


姑姑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年,一直相信自己通灵,能感受到大师的旨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烧香修炼,不吃肉蛋,直到2018年春天出现咳血。


因为与姑父吵架怄气,她过了几个月才去医院看病,耽搁了太久,发现时癌细胞已经广泛转移。


2018年的春节我刚送了她一个iPhone。


弥留之际,她叫姑父:“把侄女给我那个手机拿给我看看。”


姑父拿出来,摸索着开机,搞出了“Hello”的画面,递给姑姑。


姑姑拿过来,正过来、翻过去摸了摸,“嗨,花那个钱干啥,给我也不会用。”


过了一会儿,问姑父:“用它能联系到大师吗?”


她们代表着初始状态的我。沿着轨迹,我原本应该跟她们过着一样的生活,直到命运在高考时分叉。


羊圈里蹦出来的驴


我的人生以2007年为界发生折叠,那年夏天,我考上北大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


我爸扔垃圾时打开门,看到一个素未谋面的收废品的大叔蹲在门口。我爸问:“你找谁?”


大叔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在衣服上揩揩手:“是你家小闺女考上了北大吗?”


我爸挺直腰杆,嘿嘿点头。


大叔竖起大拇指,点了点我爸的胸脯,“大兄弟,你真有福啊。”


在三姨家,几个亲戚坐在炕上,满脸喜悦,搓着手,除了“几号走”问不出什么像样的问题。


我妈想表达对三姨多年照顾我的感谢,却又不好意思,指着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给你三姨买下乳山国际大酒店吗?”我很惊讶,五六岁的我,面对气派的大酒店,竟然胆敢如此纾解自己的渺小感。


离开三姨家时,村头站着很多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一个阿姨小声地问旁边的人:“北大有山大(山东大学)好吗?”他们只知道村里之前考到山大的小孩,就是跃入龙门。


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我捉襟见肘、疲于应付的人生刚刚开始。


大学入学第一天自我介绍,一个同学说,我是我们家第三个上北大的。


轮到我自己介绍了,我很想站起来说,高三班主任说我是羊圈里蹦出来的驴。因为我们县城高中已经很多年没有文科生考上北大了。我忍住了。


本科四年既煎熬漫长又如梭似箭,好像总有我听不懂的事情冷不丁扑面而来:


同学在高端餐厅储值卡里存的钱,比我爸妈两个人一年赚的钱还多。


为什么同学的妈妈看到她买名牌包、名牌鞋,会说:幸好她还没迷上手表?


我连U盘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同学们可以对那么多新鲜事物发表那么多看法?


更让我生气的是,很多举止从容、衣着精致的同学,绩点还比我高。小说里,不都是拎着蛇皮袋、衣着土气的学生考出最高分吗?


我愤愤地想:如果我也不需要在食堂经济窗口前纠结两个菜的差价,会跟他们成绩一样好吗?


很不幸,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三姨他们可能无法相信,我在大学第一学期就发现,我只有考试习惯,没有阅读习惯,真要比学习,我依然不是城里孩子的对手,我根本看不懂卢梭、罗尔斯,托克维尔永远卡在前言。


那四年,我把全身力气都用来“像个城里小孩一样生活”。


即使五音不全,也跟着他们去KTV,参加社团,拿奖学金,出国交流(乞丐版),学习化妆打扮,毕业旅行……很多年后同学聚会,还有同学老师惊叹:你不是大城市考来的吗?


毕业后,我花了几年时间在还不错的媒体滚打,终于让自己成了一个有见识、有观点的人,勉强获得了一块遮羞布。我开始成为同学聚会最能侃侃而谈的人,我很满足。


直到有一天,在跟爸爸的电话中,我们因为琐事争执,他在电话里声音拔高八度:“你一个北大毕业的,钱赚不着什么钱,对象没个拿得出手的对象,你不觉得一事无成吗?”


原来他们是这样看我的。


于是,30岁那年,我决定进公司赚钱。


国贸三期和于家庄村折叠了


我还算幸运,顺利进入金融行业。


然而,涨工资的喜悦没持续多久,我悲伤地意识到,我又变成了大学时的那个小哑巴。


让我变哑的是一种空气:我可以轻松地在与同事的small talk中,把天聊死。


“你自己做饭吗?”NO,多数同事家里至少一个阿姨。


“你们小区雪厚吗?”NO,出门下地库,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们可能没机会看到。


“你朋友圈这个圣诞树是在哪个商场?”“哦,在我家客厅。”NO……


每次结束这种尴尬的对话,我脑海就浮现出三姨上扶梯的样子。我是不是已经滚下了通往他们社交圈的电梯?


我并没有勇气带我爸妈进办公室参观,只带他们来过一次公司所在的办公楼。


在服装厂流水线上打工一辈子的我妈,端详着国贸三期能照出人脸的地面,感叹:“搁这儿上班,心情得好死!”


并不怎么好。


他们来我办公楼的半小时,我心里何其惴惴不安——我穿梭其间的两个折叠的世界交汇了,我忍不住在脑海里演绎,如果一身logo的同事,遇到满身印着 Fashion、Sports、Smile 等字样的我爸妈,我该如何化解微妙凝滞的气氛?


但这一次,即使变哑了,我也不再努力活得“像个城里孩子”,我知道我的努力是有尽头的。而且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的工资足够源源不断地给三姨买她没吃过的东西。


我很克制地向她们描述我生活的世界。因为她们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在这个位于国贸三期的外资金融机构,爱马仕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标配,同事3岁的儿子都能说出Mini Lindy最火的配色。以至于,某一天,当一个同事背着一个LV来上班,她要在其他人暗含疑惑的眼神落下的瞬间,赶紧解释:“我今天背了大学时的包,换换感觉。”因为爆款LV在这里,可以被认为又俗又便宜。


更可怕的是,高考状元在这里没什么光环。因为30%的同事也是状元,60%的同事根本不必经历高考。


该补习的是我,我在这里学习着大量的消费暗语:LP大衣、DP香槟、大金杯、喜马拉雅皮……


两个世界之间的很多认知差,我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


记得第一次鼓足勇气想跟一个同事介绍我的家庭背景,我甚至不知道如何从海量细节中,挑选一个最具象征意义的点。支支吾吾一分钟,我说“我们家是有地的。”她说“那应该很有钱啊。”


后来,我才知道不少同事有过长期在美国生活的经历。她们能接触到的国内“有地”的朋友,大多是在江浙有座茶山或者独栋民宿。她们理解的“有地”和我从小的种地、掰玉米、收花生之间,相距十万八千里。


后来,写特稿的朋友们帮我挖掘出了更有代表性的特写细节。


上大学是我第一次离开山东。我发动全家人脉也抢不到乳山出发的硬座票,不得不加钱买了始发站起算的票。因为没有坐过火车,候车时,我主动找站务员“自首”:“我这始发站的票能坐吗?”站务员吓唬我说,跨站买票、距票面发车时间30分钟后没有坐到座位上,座位就不属于我了。于是,明明买了坐票,我还是远远望着别人坐在上面谈笑风生。我连上去说“这是我买的座位”都不敢,或者说,我甚至不知道,我可以去要求。


更可笑的是,送我去北京的我妈,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她也什么都不懂。


我们俩就这样捏着坐票,站到半夜。


但其实,朋友帮我挖掘出细节“亮点”之后,我一次都没有用过。就像当同事说起“这年头谁还坐地铁”、“谁没去过美国”时,我选择了沉默。


我欠她一座国际大酒店


三姨是在快80岁才接触到外面花花绿绿的好吃的,老了让她不再顾忌,不再满足于馋了就含一口白砂糖。她开始频繁问“这个可以给我尝尝吗?”她发现,因为化疗、因为反复的肠梗阻,自己在未知的漫长时间里无法吃到任何好吃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读大学和研究生时,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从老家坐火车回北京时我都会痛哭流涕。后来我才醒悟,我努力像同学们、同事们一样,享受生活、旅行、积攒生命体验,而那些供养我的乡亲们,被我抛在旧时光里,那种“割裂”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耻感。我不想面对,高考状元的身份也不能改变她们的生活。我练了一身本领,飞快奔跑,最后却只是独自追上了火车。


小时候,我豪气万丈,要给三姨买下国际大酒店。“跃入龙门”后,我想着等自己混出头就回来接她们。结果,等进入社会,我发现连自己的体面都寂静无声,一戳就破。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天亮之后能为三姨做点什么,但我非常想,去找一点地瓜干和花生米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天使望故乡,作者:淇隽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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