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科学院院刊 ，作者：孙岩 王溥 王毅
原文刊载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6年第8期“战略与决策研究”。本文为精简版
孙岩王溥*王毅
1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
2中国科学院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
能源供应链的稳定和韧性直接关联经济社会有序运转、国家能源安全和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世界地缘政治的紧张博弈引发全球能源供应链加速朝向区域化、集团化和本土化重构，中国作为能源消费大国面临巨大冲击。文章以全球能源变局的最新形势为基础，重点讨论了当前中国绿色转型中的全新挑战，系统定位了关键矿产资源、绿氢、电动汽车和动力电池等4项中国能源供应链中的优势发展领域。针对全球能源转型新形势下中国如何落实气候目标、保障能源安全、促进产业升级、推动科技创新和发挥气候领导力提出了政策建议，旨在为中国实现高质量绿色发展和“双碳”目标提供参考。
2024年全球平均地表温度相比工业化前增高1.55℃，快速推进全球能源系统脱碳与气候变化合作刻不容缓。然而，当前世界政治经济格局的剧烈调整引发全球能源供应链加速朝向碎片化重构，为全球气候治理的务实合作带来严峻挑战。2025年5月，欧盟委员会出台《净零工业法案》配套立法，意在加速清洁能源产业从全球化转向本土化发展。同年7月，美国特朗普政府相继发布《“大而美”法案》和《温室气体排放对美国气候影响的批判性综述》，“化石能源优先”的政策选择将严重冲击全球清洁能源供应链的有序发展。
中国是国际能源供应链网络的核心节点，与世界各国深度交织。2023年，中国化石能源进口额达到4636亿美元，高居全球首位。同年，中国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等外贸“新三样”年出口额首次突破万亿元人民币大关，国际市场份额遥遥领先。然而，随着能源供应链重构的负面影响加剧，运转有序的全球能源贸易网络面临被弱化和阻断的重大风险。为此，本文深入探讨全球能源供应链重构的最新趋势，揭示国际变局下中国绿色转型的最新挑战和重点领域，并针对性地提出政策建议，以期为中国保障能源供应链安全、推动全球气候治理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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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能源供应链重构的新形势与气候治理影响
全球能源供应链是指为获取能源产品及其密切相关的资源、技术、原材料而连接采集、运输、制造、消费等过程的国际性跨区域网络。在地缘政治博弈的紧张状态下，区域化、集团化和本土化成为全球能源贸易格局的典型转变趋势。
化石能源供应链重组促使气候治理的优先序让位于能源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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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的化石能源支配地位日益凸显
近年来，美国持续扩大化石能源的对外供给，强化对欧洲和亚太地区的油气资源出口。2023年，美国化石能源出口总额达到2001亿美元，位居全球第1位。同年，荷兰进跃升为美国外送石油的首要目的地。对比之下，中国进一步强化了全球化石能源需求中心的地位，与俄罗斯和中东地区建立起更加密切的能源联系。俄罗斯对中国化石能源出口总额从2018年的410亿美元显著上升至2023年的867亿美元，逐渐成为中国煤炭和石油进口的首要来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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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安全取代绿色发展成为各国制定气候政策的首要考量，严重影响能源系统脱碳进程
全球化石能源贸易格局的剧烈调整促使各国高度警惕能源转型的安全性。例如，2022年的区域性化石能源供应危机使得欧洲多国一度出现气候政策的回摆。意大利宣布延迟燃煤电厂退役年限、增设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随着局部冲突升级，全球化石能源供应链甚至存在“脱钩断链”的风险并引发气候危机。研究表明俄乌冲突期间，欧盟的禁运行为导致俄罗斯本土的碳排放量最高增长8.5%。
清洁能源供应链的多重关税壁垒严重阻碍全球绿色转型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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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能源供应链分工精细、环节复杂，单一国家或区域难以有竞争力地长期维持完整的网络链条
长期以来，相对有序的国际贸易合作促成了清洁能源领域核心技术的突破发展与产品成本的快速下降。作为全球清洁能源供应链的制造中心，中国生产的光伏组件、风力发电机、电动汽车贡献全球市场份额的70%以上。研究表明，运转良好的全球化光伏市场可以分别为德国和美国节约70亿和240亿美元成本，带来经济与气候的双重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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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清洁能源供应链逐渐迎来高频次的关税壁垒和技术限制，促使全球绿色转型效率大打折扣
自2011年起，欧美国家先后多次发起针对中国光伏产品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中国光伏企业面临的反倾销税率一度高达249.96%（图2）。2025年以来，中国新能源产品出海受到美国特朗普政府“对等关税”系列政策的明显冲击。围绕清洁能源供应链的关税措施本质上无视应对气候变化的紧迫性，严重阻碍了全球能源系统脱碳效率的提升。
图2欧美国家对中国清洁能源产品关税政策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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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能源变局下中国绿色转型的最新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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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化石能源优先”政策动摇了全球气候治理的信心
2024年12月，美国拜登政府提前公布新一轮NDC。然而，该目标随着特朗普政府宣布再次退出《巴黎协定》成为空谈。2025年7月，美国国会通过《“大而美”法案》，其大幅削减新能源产业税收抵免的政策措施与能源系统脱碳背道而驰，严重打击了全球气候合作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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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对于能源安全的充分警惕致使新一轮NDC雄心不足
2025年11月，欧盟在联合国贝伦气候大会（COP30）开幕前夕“压线”提交新一轮NDC目标，承诺到2035年将温室气体净排放量在1990年的水平上减少66.25%—72.50%。波兰、捷克、匈牙利等国对欧盟2040年减排目标持反对态度，导致中长期气候行动前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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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以负责任的态度更新面向2035年的气候目标
2025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宣布中国新一轮NDC目标，承诺到2035年中国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10%。中国面向2035年的NDC目标积极务实，不仅针对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以及森林蓄积量设置了定量指标，还针对电动汽车销售、碳市场扩容和气候适应型社会建设明确了发展方向。
表1部分其他经济体的2035年国家自主贡献
能源安全领域：中国海陆油气资源的跨境运输面临新的安全风险
海上运输领域，油气资源的安全性高度缺乏保障。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等区域是中国海运油气资源的关键通道，而这些地区也是区域冲突频发的核心地带。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和美国的中东战略在霍尔木兹海峡地区交汇，未来紧张的大国博弈将持续影响中国油气资源海运的安全性。
陆上运输领域，油气资源的过度集中加剧潜在供应风险和减排挑战。现阶段，中国已正式建成原油进口管道3条，天然气进口管道5条，陆上油气资源年运输能力分别突破7000万吨和1000亿立方米。随着中俄能源联系日趋紧密，俄罗斯对中国管道天然气的年供给份额有望超过50%。同时，新建的油气进口通道还会带来“碳锁定”效应，为中国的能源系统脱碳增添负担。
新能源制造领域：中国光伏产业的供需失衡困境充分凸显
国际市场上，欧美国家设置贸易壁垒持续围堵中国光伏产品出口。现阶段，美国最新关税政策针对中国光伏产品征收的综合税率最高达250%，直接出口的方式几乎被完全封堵。同时，美国还针对东南亚4个国家发起光伏“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持续削弱中国光伏产业的出口竞争力。
国内市场上，光伏产业政策从“补贴驱动”转向“市场导向”。2025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正式发布，明确新能源项目将逐步退出保障性收购模式，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面参与电力市场交易。中国光伏产业长久以来的稳定收益模式受到严峻考验。
科技创新领域：技术脱钩制约中国清洁能源转型前景
本土科技发展上，中国在清洁能源技术的细分领域对外依赖度仍然较高。尽管中国的清洁能源技术发展已经取得了良好实践，但个别领域仍然存在过度依赖进口的风险。例如，海上风电产业链中的变流器、高端主轴承、深海漂浮式装备等核心部件的国产化率较低；核电运行中的核燃料主要依赖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供应，始终暴露在“卡脖子”风险中。
国际科技竞争上，美西方国家的“技术脱钩”战略重点聚焦清洁能源领域。2024年2月，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更新《关键和新兴技术清单》，清洁能源发电和存储技术首次进入关键技术前10名。大国博弈背景下，中国并购外方新能源科技企业与外企赴华投资都受到严格限制。保障关键低碳技术的自主可控成为中国绿色转型的关键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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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能源变局下中国绿色转型的优势领域
关键矿产资源：充分发挥精炼产业的竞争优势
作为支撑清洁能源转型和低碳产业发展的重要原材料，关键矿产资源因其采集与加工集中、供给与需求错配的特性而高度暴露于地缘政治风险。中国应该充分发挥精炼产业的竞争优势，保障关键矿产资源供应链风险可控。现阶段，关键矿产资源供应链“开采分散、精炼集中”的结构特性愈发明显。全球95%的电池级石墨、91%的稀土资源、70%的锂化学品和45%的铜均由中国进行冶炼分离。特别地，中国向美国出口的稀土分离产品占其2022年稀土总消费量的90%以上。紧张的大国博弈下，中国精炼产业的议价能力逐步体现。2025年4月，为应对美国特朗普政府“对等关税”系列政策，中国宣布对钐、钆、铽等7类稀土资源实施出口管制措施，以有效维护国家安全。
绿氢：重点依托风光资源强化技术创新
作为全球绿色低碳转型中的变革性能源载体，氢能将在世界能源秩序中创造全新的地缘政治影响。中国应该依托充裕的风光资源形成绿氢技术创新和装备制造优势，协同实现能源系统的安全和低碳发展。2024年，中国风光发电总装机容量突破14亿千瓦，为绿氢产业发展奠定了得天独厚的基础；中国持续推动氢能开发利用，2024年氢气产量超过3650万吨，位居全球第1位。清洁氢产业的有序发展和系统构建不仅有助于中国降低对油气资源的依赖，还将加快中国钢铁、建筑等领域的深度脱碳进程。
电动汽车：着力维护全球制造中心的关键地位
作为低碳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典型代表，电动汽车行业的快速发展受限于“逆全球化”产业政策与高额关税壁垒。中国应该着力维护全球电动汽车制造中心的地位，并努力开放新兴经济体市场，助力自身产业升级。2024年，中国贡献了全球电动汽车产量的70%以上，销量和市场渗透率均领跑世界。近年来，以东南亚和拉丁美洲各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成为中国电动汽车出口的新增长点。2024年，巴西电动汽车进口份额中，中国占比超过85%。面对欧美对中国电动汽车行业的围堵，新兴经济体的巨大市场潜力对中国具有战略性意义。中国应该继续维护全球电动汽车供应链的核心地位，并助力全球交通行业的电气化进程。
动力电池：提前做好全球多元化竞争的战略准备
作为电动汽车的核心部件，动力电池因其专业化的应用场景而成为重点发展领域。中国应该借助产业规模优势稳妥应对市场竞争加剧的挑战，打造安全韧性、环境友好的电池供应链及回收循环体系。随着电池成本的迅速下降和新兴市场的快速成长，全球动力电池供应链即将步入多元化竞争时代。2022—2024年，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促使电池产能实现翻倍。2023年，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首次设立严苛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标准，意在抢占电池产业竞争新秩序的制高点。韩国加速布局海外电池产能，2024年产能已接近4亿千瓦时。东南亚地区依托独有的关键矿产资源有望成长为新的全球电池制造中心。因此，中国需要做好全球化竞争的战略准备，维护动力电池供应链的安全韧性，并构建完备的电池回收循环利用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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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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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为指导加速中国绿色发展
1.面向2035年NDC目标实现重点领域绿色转型。依据全经济范围、全温室气体的减排指标，明确工业、建筑、交通、能源等关键部门未来10年的分阶段绿色转型任务。
2.以更新气候目标为机遇加速形成碳总量约束下的转型发展格局与绿色生产生活方式。探索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经济模式；有序构建新型能源系统，加快建设新型电力系统；逐步壮大低碳产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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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大规模绿色转型为根本路径应对全球能源供应链深度调整
1.通过构建自主可控的能源体系保障能源安全。加快智能电网和微电网建设，增强电力系统互补互济和安全韧性。积极推进绿氢、绿氨、绿醇制造、智能电网、新型储能等清洁电力技术部署。
2.通过培育绿色新动能保持经济增长。以外贸“新三样”为代表壮大中国绿色产业集群，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向价值链高端延伸。
3.通过推动绿色转型成果共享来保障民生幸福。加速发展低碳交通体系，全面推广绿色建筑标准，显著改善空气质量和人居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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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深挖国内市场潜力为首要措施提升中国清洁能源产品消纳能力
1.完善国内消费市场顶层设计。健全绿色电力市场体系，为可再生能源发电创造稳定的政策预期和市场需求。激发私人消费市场的购买活力，实施投资补贴、税收抵扣或低息贷款等精准激励。
2.拓展多元化应用场景。精准定位细分市场，研发定制化的清洁能源产品。强化风、光、储、氢融合发展，提升项目综合收益。
3.促进全产业链协同发展。支持行业龙头企业牵头组建“研发—制造—应用—服务”一体化产业联盟，提升产业整体韧性与效率。破除清洁能源制造行业“内卷式”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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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净零排放技术为重点提升中国绿色科技创新能力
1.强化关键绿色低碳技术的攻关能力。充分发挥举国体制优势，应对核心绿色科技领域的“卡脖子”问题。
2.重点培育国产化应用市场。有效利用中国超大市场规模、完善产业链条、健全工业体系的优势，促进核心绿色科技成果的产业化应用。
3.完善绿色技术出口管制体系。形成绿色低碳领域的国家技术安全管制清单，提升对等反制能力。
4.加强低碳化技术与数字化技术融合。重点关注数字技术相关的基础设施节能与布局问题，并提出技术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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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务实合作为目标推动全球气候治理进程
1.积极强化与发达国家的气候交流。探索与欧美国家在甲烷、循环经济、生物多样性等领域的合作机遇，把握好大国竞争和气候合作的平衡。
2.重点推进与发展中国家的气候南南合作。围绕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开展低碳技术转让、清洁能源产品出口、碳市场建设经验分享，共同保障区域和全球能源供应链稳定和韧性。
3.创新中国气候叙事体系。总结中国在新能源产品成本下降、全球最大碳市场运行等领域的成功实践，努力讲好应对气候变化的“中国故事”。
作者简介
孙岩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为能源与贸易政策。
王溥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绿色低碳发展战略、能源环境政策等。
文章来源
孙岩,王溥,王毅.全球能源供应链重构对中国绿色转型的挑战、机遇与对策研究.中国科学院院刊,2026,41(8):1650-1661.
DOI:10.3724/j.issn.1000-3045.20250825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