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一年一度教师节，又是无数人感恩之时，我想随便说几句。
“尊重教师”这种空话，人人都会说，但想想历史就知道，“臭老九”的声音并不遥远，如今的老一辈，当年有几个没批斗过自己老师呢？记得有篇文章讲民国时期青岛一些中学的师资，简直是超豪华阵容，结果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因为这些老师后来都很凄凉。至于有些人认为当下老师师德不行，张嘴就是以前如何如何，我觉得也很可笑，以前那么好，为啥被你们批斗呢？嚷嚷后来不行了，但不就是你们的同龄人在当老师吗？
所以，如今很多人迷信退休老教师，张嘴就是“有经验”，认为“现在的老师不行”，抛开个例（任何代际都有师德有亏的老师），单说普遍性，我认为恰恰相反。我更相信相对正常环境下成长、接受过正常教育的代际。你们迷信的退休老教师，当年该上学的时候正忙着搞运动搞批斗破四旧呢，知识基础和三观之差，往往只能误人子弟（我不是说分数），而且从性情、兴趣和心理来说，年轻教师往往离孩子更近，沟通更容易。
中国人喜欢刻意拔高某种身份或职业，但多半并不是真的尊重，而是权力导向下针对这些身份和职业的陷阱。比如对母爱和“牺牲”的过分渲染，一方面是在推卸社会应有的责任（比如福利保障等），一方面道德绑架女性，契合男权社会的种种需求。教师也是这样，过多强调“无私奉献”反而是对这一职业的侵蚀。
其实教师本来就是人类文明社会市场经济环境下的正常职业，对教师的真正“尊重”就是敬畏文明和常识，比如少点形式主义，比每年这一天喊一堆套话强得多。人们也不应该苛求它比其他行业天然高尚，更不能张嘴闭嘴空讲奉献，空话越多，风气就越差。任何行业的整体道德水平都跟社会整体道德水平大致相符，只是略有高低差异，教师肯定是高于平均线的。别相信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那是反智。
这些年，关于“师德沦丧”的新闻层出不穷（当然，它绝不是什么普遍现象）。有人认为这是市场经济惹的祸，甚至有脑子糊涂的认为教师群体被“渗透”严重，实际上并非如此。
70后和80后读中小学时，尚有幸遇到一些生于上世纪30年代的老师。这些老师从小接受过较为系统的教育，大城市里更不乏留学归来或毕业于知名高校的名师，尽管历次政治运动中难免遭罪，许多人已噤若寒蝉，但专业素养仍在。不过40后和50后才是那时的教师主体，因为忙于参加各种政治运动，这代人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专业素养上普遍可疑。而且他们又往往有批斗、殴打自己老师的劣迹，喊口号搞斗争远比教学在行，在班级里安插耳目打小报告往往是他们唯一的管理方式。加上曾经的物质匮乏，贪婪程度也胜于前人。在我人生经历中，该年龄段老师的专业素养和人品相对最差。60后教师赶上了恢复高考和颇具理想主义的80年代，专业素养和师德上都略有回归。如今的老师，整体专业素养和师德也不会太差，毕竟是在高速发展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身处正常成长环境，接受过正常教育。
对教师群体的最大伤害，是空谈奉献的社会氛围。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天地君亲师”的说法根深蒂固，老师不可不尊重，不听话就是“欺师灭祖”。即使到了现代社会，“灵魂工程师”这样的说法仍被许多人挂在嘴边，将老师视为道德化身，社会责任极大。
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恰恰造成了老师的尴尬。因为即使是义务教育，也是现代经济社会运转的一部分。我并不赞同教育和医疗等领域的产业化，但即使是高福利国家的教育和医疗，也同样在经济体系下运转，无非是政府主导、财政巨额投入而已，说到底还是要用钱，说到底还是一个行业。
换言之，老师跟学生之间的关系基于现代社会的工作关系，学生掏钱（或者国家承担）来上学，仅此而已。老师就是一种普通职业，它跟公务员、律师、售货员、公交车司机并没有本质区别，更不具备“天然高尚”的属性。许多人喜欢讲“奉献”，认为老师就是一种奉献的职业，我从不这样认为，因为按照这个逻辑，任何职业都在奉献，都在为这个社会的流畅运转出力。当然，你可以用“教育的重要性”来反驳我，但要想办好教育，体制和机制才是关键，老师作为执行者，业务能力和执行力应该是“标配”，光靠讲奉献教不出好学生。既具备足够业务水平又富有奉献精神的老师，当然多多益善，但把这份工作当成糊口工具，也不代表就不会尽职尽责——“我只想打好这份工”，难道不是人生的一种高境界吗？
传统的“天地君亲师”、“尊师重道”等理念，与当下社会体系格格不入，“灵魂工程师”显然也属过誉，而且是无形中的压力。如果以这些观念和“头衔”来考量现代社会的一个普通职业，当然会觉得现在的老师怎么看都不顺眼。
教育的行政化和层级化对老师群体的影响也十分之大。因为行政化带来的权力差别，许多老师渴望走上行政岗位，进而希望成为校长，校长又希望能够进入教育行政系统，进而在行政级别上不断“进步”，这无疑会使得整个老师群体展示出官僚化、衙门化的一面。近年来的种种形式主义，加剧了这种印象，同时也让众多基层老师承受巨大压力。
前两年，有位23岁女教师跳楼自杀，她在遗书里写道：“面对学生，很想真的做到教书育人，但是学校的工作，学校的活动，领导的检查，让我们这些没有培训过就直接当班主任的毕业生像入了牢笼，牢笼一点点缩小，我们每天都提着最后一口气上班。什么时候老师才能只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不幸福的老师怎么能教出来积极乐观的孩子呢？”
这真是一段让人悲伤的遗书，这位00后女教师任职不过三个月，但入职后常常向家人提起，学校给老师安排了太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她的遗书引发许多人的共鸣，因为当下几乎每个中小学老师都面对着这样的境况。
这几年考编极热，教师编制也不例外。不过相比之下，教师可以算是体制内的边缘人。正如有人所说：“地方降薪先降教师，体制内打着横幅去讨薪的事情很少很少，但只要出现，基本都是老师。各种形式主义一层层下来，往往也压在老师身上。”还有人开玩笑说：“除了殡仪馆不给老师派任务之外，其他部门干什么事情都能扯到老师这里。”
所以，一线教师面对的不仅仅是教学，还有沉重的课外负担，各种会议、各级部门下发的各种APP账号注册、各种摸底排查填表、各种形式主义的公开课、各种教育系统内的检查和评比，还有消防安全、防溺水、反诈、普法等无数平台“作业”……学生家长一天在群里接龙三五次、一周填几次表格已经觉得很烦，可老师面对的是几十个家长N次接龙、N次填表之后的各种统计与填表工作。
每次说起自杀，都会有人用极端的思维方式，将自杀者归类为“脆弱、承受不住压力的人”，他们并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失望”与“幻灭”这样的词。对于这位自杀的00后教师来说，如果真如其家人所言，从小就希望做老师，那么眼前的一切确实会让她产生职业幻灭感。有人又会说：“这种幻灭感在没出校门时就应该有了呀，如果连这都不知道，说明对社会一无所知嘛”，从“适应社会”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但世界越变越坏，不就是因为无底线适应的人太多了吗？
每当说起这些事情，有人就会说“不只是基层老师这样，基层公务员、基层医护，哪个不是这样？”这当然是事实，但普遍如此就意味着正确吗？它反而更说明了现实的不堪。
还有人会搬出那句“要学会适应，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凭良心说一句，以前的老师真的是这样过来的吗？以前的老师需要填这么多表，弄这么多APP让家长注册吗？“抛开事实不说”的“学会适应”，往往是最无耻的借口。
有人认为老师把批改作业等事情都“移交”给家长，这或许是部分事实，可是这真的是老师的个人行为吗？一头是所谓的“减负”，低年级连作业都不能布置，一头是无尽的填表等文员工作，老师的大部分时间被行政工作占用，布置作业反而会被领导批评，他们该怎样呢？事实上，大部分明白事理的家长都会知道，如果一个老师能偷偷摸摸布置作业，对孩子的功课提出更严格和更多的要求，即使这个压力只能偷偷摸摸转移到家长身上，也是能够接受和理解的。
还有人认为老师爱收礼，对孩子区别对待，这种现象固然存在，媒体曝出的例子还非常恶劣。但这又真的是大多数吗？而且，一些老师收礼的风气并不是孤立的，如果你身处一个办什么事都要托关系走后门的社会，那么批评老师不能独善其身，显然是挑软柿子捏，你咋不批评一下送礼的自己和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呢？答案很简单，不批评自己，是因为你双标，不批评掌握权力的人，是因为你不敢。
教师们所面临的困境也不是孤立的，它当然是全社会的困境。只是老师所面对的空间更为狭窄一些，体制内身份是一个约束，体制内相对弱势的身份则带来更多压力，让他们沦为形式主义场合最喜欢使用的劳动力，同时上级领导和家长又在两头挤压……
想让老师从填表、接龙和各种文员工作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教学，不是不可以，但它更像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工程。相比之下，继续让老师做牺牲品，似乎容易得多。至于每逢教师节鼓吹一下奉献精神，更像麻醉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