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客inSight ，作者：看客
暧昧or“软色情”？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剧本杀”还停留在五六年前那个版本——一群大学生坐在小黑屋里，对着厚厚的剧本推理案件，“一坐四五个小时，跟开会一样”。刚开始的一阵热潮过去之后，能坚持去玩的似乎只剩小圈子里的几个硬核玩家。
然而最近，这套规则被“恋陪”彻底改写了。
所谓的“恋陪”，是指在剧本杀中扮演玩家恋人角色的DM（工作人员、剧本主持人）。在游戏过程中，他们会以角色的身份和玩家互动。
剧本杀卖的不再是剧情，而是和高颜值恋陪的“恋爱体验”。伴随着剧情推进，他们会和玩家深情告白，牵手、拥抱甚至借位接吻。
毫无疑问，这种剧本比之前好卖。一场剧本杀的价格炒到了上千、上万，还要提前几个月预约，做好全套妆造。上海有个女孩两年内在剧本杀上花了17万，为了凑钱变卖家里黄金、背了10万债，引发网络热议。
但真正身处漩涡之中，女DM七夕的感受很复杂。
她在这行干了8年，最开始沉迷剧本，月薪3000也愿意熬夜加班，“玩家的眼泪就是我的战利品”；但伴随着恋陪的爆火，她喜欢的角色越来越少，能接到的角色大多是玩家的恋人。比起看她演绎，有的玩家更在意她的颜值、互动的尺度。
到底是“恋爱代餐”，还是披着角色皮的软色情、擦边？有时，七夕也说不准了。
以下是七夕的讲述。
一
恋陪本的出现
其实从我最早开始玩剧本杀的时候，这个游戏的社交功能就很强。
当时有一段时间恐怖本盛行，大家就是用这个东西谈恋爱的。你可以约自己比较喜欢或者暧昧的人去玩恐怖本，大家相处的时间会比较多。如果你提前告诉DM的话，DM也会刻意给你们两个人分得比较近。
灯一关，比较压抑比较恐怖的情况下，那种吊桥效应就会出来。加上朋友帮忙起哄一下，两个人会比较容易暧昧。
后面有情感本了，也有很多是带着crush来玩的，他提前跟DM说好，我们就会把他们分成一对CP。
早期最火的情感本里有一个校园本，其实它的故事甚至有点狗血，没有写得很好，但是它很便宜，然后整个剧本多半描写的都是校园时光、校园恋情，年纪小的就会觉得很憧憬，年纪大的也会回忆往昔。
本里面有一个环节，大家一起做手工，做一个那种传声筒，然后还会单独给小CP一段时间，让他们用传声筒跟对方说悄悄话。你想，如果是谈恋爱让你跟喜欢的女生忽然间告白，你肯定会特别不好意思，但是你可以借剧情说出来，就会很感动。
但是情感本也特别考验玩家的共情能力。有的玩家看文本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画面，就会共情；也有的玩家他就是不感兴趣，或者表现不出来，他可能会像读ppt一样，特别影响别的玩家的体验感。
所以那时候你要玩好情感本，你要体验好，就要挑车友。你想啊，组成一车6个人，大家语言表达能力都在线，玩得开，最后能把你戳哭，这种玩家太少了。
你想组到这样一车，意味着你也要在这个店里花很多钱，了解客人们的风格，同样的你也要跟DM搞好关系。最早那会儿，我们店里有些玩家为了约到喜欢的DM，就会给我们买奶茶、买吃买喝，那些时候就已经在付出一些金钱了。
所以后来为了保障玩家的体验，就开始让DM扮演一些角色。
开始是师父、师姐这种引导型的，后来就是把一些情感浓度高的角色给DM，比如说我那时候演过一个小丑的角色，他相当于是玩家们的伙伴，非常可爱，最后为了大家牺牲掉，演得好一个人就可以把全场带哭。
但在那之后，恋陪本就出现了。它跟前面那些不是一个量级的受欢迎。
我认识的恋陪姐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在现实生活中、在她的交际圈里，没有办法找到自己喜欢的年轻小奶狗弟弟，那怎么办？就只能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一个剧本杀会打到8个小时左右，这期间，恋陪会一直坐在你旁边，给你送小零食、送水，说一些情话、拉拉袖子，就像这个角色一直陪着你，加上本里面对你们的爱情描写非常的详细……基本到最后大家都会心动的。就跟你追剧会比较喜欢某个男主是一个感觉。
还有一个点是，恋陪会有比较疯批的角色，类似“跪下，亲我”这种强制爱，非常火。这个东西可能是现实中没有的。
你想嘛，你谈男朋友，你跟男朋友说我喜欢强占，你来陪我演这段戏，多半会被当成神经病吧。我觉得是不太好说的，现在花钱就可以满足。我认识有一个姐就是，她工作环境是非常高压的那种，她就很喜欢强制爱的情节。
女生为了玩到这个恋陪位（和主持人扮演恋人的角色），可以排除万难。之前要开一个剧本杀，你需要有六个客人，现在不用了，恋陪姐自己会去找其他五个玩家，她会付他们的本钱，额外还给他买奶茶、买吃买喝，求人上车。
这种情况在我们这里所有局里可能占40%左右，外地可能会更严重，60%我觉得是有的。
发行也懂了，既然我这个本只要恋陪线写得好、互动多，就能卖钱，我干嘛写别的？我如果给你加了一些亲情线、群像线，恋陪姐可能还会不高兴，“我的DM、我的恋人为什么跟别人互动去了？”她们会雷这个。
发展到现在，恋陪基本都是DM和玩家一对一，其他四个位置或者两个位置就是陪跑。
我之前就打过一个很屎的本，在剧本里，DM是我的姐姐，另一个玩家是她的恋人。结果全程她只和恋人互动，本里面写了她该给我的东西，她都没有给我。我花了同样的钱，她全程都把我晾在一边。
所以现在你一个普通玩家，对恋爱没那么大兴趣，你只是想体验一个及格水平以上的剧本杀，不好意思，你也必须去打恋陪本、打恋陪位，否则就是“坐牢”。
二
暧昧，到底能不能买？
现在约一个喜欢的DM有多难，你根本想象不到。
最近我才了解到，行业里面有一个新规叫做“烫卡”。就是店里有一个最火的DM，你需要先给他充钱、买他的月卡，一个月1000~2000，你才有资格去约他，但是约不约得上，不一定，只能看脸或者再加钱。
这种最受欢迎的DM，很多时候就是特别会“卖”的那个。
我刚进入这行的时候，带我的那个DM是店里的“头牌”，他就是出了名的会搞暧昧。我和他对本的时候，他经常跟我做出一些比如摸头、拉手的亲密举动，然后一直夸，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点饮料的时候说“你要不要喝这个”之类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所有女生都这样，好像同时谈了三个还是四个女朋友，有客人有同事。
他不是单纯玩弄别人的感情，也靠这个赚钱。大家都来玩他的本，他一天可以开三车，当时我一个月挣4000多，他能挣一万多。
正常DM同时开三车就炸了，因为按道理你都是要全程陪伴的，你没法分身嘛，但是他就可以。
他会给自己玩得好的玩家发消息，说“你等等我，我这边在忙，你帮我拖一下时间”，那些女生因为喜欢他就认了。那其他玩家看到同车玩家在打圆场，也不好投诉了。
恋陪姐花钱买陪伴，DM用暧昧换客源
恋陪甚至可以反过来挑玩家。有的DM会卡颜。比如说一个本里有好几个角色，只有一个角色是和DM有感情线的，但是玩家不知道，DM可能就会直接把那个角色分配给他更喜欢的人。所以后来大家就会加钱去锁角色，不给你这个机会。
但是他还是会有别的方式去卡你。
前阵子我们圈子里有玩家维权，直接整出了一个PDF，名字叫《男D冷脸敷衍，全程零羁绊，不知道是卡颜还是卡身材》。就是那个店里有个男DM在带本的时候脱上衣，跟玩家搞暧昧，然后店家当作宣传视频发了出来，那恋陪姐就冲着这个去了嘛。
去了发现男生全程冷脸，没有陪伴甚至没有脱衣服，她就写了这篇差评，说：“喂，凭什么不脱？”，说你是不是在区别对待，是看不起我的长相还是身材？
实际上，不管是暧昧还是不暧昧，暧昧到什么程度，店家都不会管的。你们闹崩了，店家还可以从里面捞钱。
一个店里有DM你不喜欢，他业务能力不好，或者他一直跟玩家搞暧昧、瓜条满天飞这种，店家第一反应不是把这个人给开掉，他可以出一个“避雷卡”，让玩家花1000块钱，把这个人给避雷掉，那天不让他来上班。
店家就这样纵容这些模糊的东西。
前阵子我还在和朋友吃瓜，有个玩家举报剧本杀店搞软色情，放出了一段视频，男DM扒了女玩家的衣服，女玩家在惨叫，但是那个男DM还是没有停手。
当时他们应该是在玩一个传说中那种疯批本，两人在走剧本里那段“强制爱”的剧情。
瓜条放出来后，这个店家还出来跟举报的玩家对峙，说他们开场的时候有询问过玩家，能不能接受这种“比较疯狂”的肢体接触，玩家同意了。加上现在很多玩家玩的时候是非常喜欢和NPC飙戏的，所以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愿意还是怎么样。
举报的玩家不是视频里的女生，但那个女生后来也出来发声了，说她是不愿意的，“我只是同意肢体接触，没同意‘这么疯狂’的肢体接触”。而且现场还有其他玩家围观啊。
很多男DM就是这样，他觉得女生花钱点了我这个恋陪，就是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女生都是愿意的，就是普信男那种感觉。
而这种事情一旦闹大了，店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开除涉事的DM，说都是DM自己加戏，和店家没有关系。
我是不相信的，店里面有监控啊，而且你作为老板，你对于你的员工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吗？为什么可以给DM放权大到让他去撕衣服？其实就是在默许，在赌不会出事。
就算闹大了，反正剧本杀的玩家来来去去，没有人会坚持玩五年、十年剧本杀的，你闹出再大的瓜，过了两年，新的一批玩家进来，大家就又忘记了。
三
从未存在的乌托邦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早早地谈了恋爱，从来不加客人的微信，我们店大部分店员也是这样。
比起搞暧昧，我们店更多卷的是“店员长得好看、情绪价值足”。
所有人像大学生社团一样，每天带完本，可能是凌晨三四点，我们会留下来，一直排练到第二天早上8点钟，怎么设计一个场景，配什么样的音乐，歌唱完这一句后说哪个台词，每一步都要卡在拍子上，才能把你的情绪带动起来……
那时候的剧本也很好。编剧还会追求一些技巧、文笔之类的，可以用极少的台词堆砌出一个非常悲壮的场景，有的句子会让我停下来反复观看。
我至今都记得，我有一个“成名之作”，在故事里演一个有尿毒症的小女孩，演到全市都知道，有个叫七夕的DM演林安安演得特别好，大家都来看。
我们店里有一个头非常铁的老客人，他非常爱玩情感本，但是他根本不哭，甚至有的时候会炸车。结果那天，我在他的本上演了一个被霸凌的小女孩的角色，求他帮我那一段，把他演哭了。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说，“你们店新招的小姑娘怎么看上去这么可怜。”
这种时候，我都会非常有成就感。
那真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工作环境，我后来想起来还经常会哭。
但恋陪出现以后，那个世界就一点点开始动摇了。
首先是好剧本越来越少了。新的热门剧本，重点都放在了软色情上，前因后果不重要，说爱就爱上了，我到底爱在哪？我是个什么性格的人？都没有，我当时看到都想死。
我起先跟老板说我不演恋陪，但是后面老板就给我发客人跟他的截图，说“都在问”，“你就去演一车好不好，我求你演一车”。我说那演一车。演了之后就发现，后面就是演不完的恋陪本，后来什么推理本、恐怖本都没得开了。
玩恋陪的男玩家很多是那种中年大叔。有一次我演一个本的时候，我的恋陪位是一个地中海大叔。剧本上有一个情节是我会和他分零食吃，他直接要求我用手喂他。
我又不能拒绝得很明显很出戏，我只能用角色的身份去跟他说，说“你自己吃吧，我今天不舒服”之类的。
但更多的时候，你在这个剧本里就不太重要。现在大多数玩恋陪本的都是女生，她们都是奔着男DM来的，然后车上的男玩家都是她们组来的、她们请客。整车最重要的工作是男DM能不能讨好车头，那些免费上车的男生，对剧本、对演绎的要求和感受力也根本不高。
很多时候，我演好自己的角色以外，还会去跟场子里面其他的女生互动，去她们面前说一些符合我角色的话，这样我下线的时候她们也会动容，也会哭的。有的女生后面就会指定我来演她们的妹妹。
但总体来说，是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一个女DM去砸太多钱的——当他知道他跟这个DM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的时候。所有我知道的愿意给女DM花钱的都是gay。
我给一个gay演过恋陪位，最开始我心理压力还很大，因为我觉得他性取向在那里，我很难打动他。但是没想到那场结束以后，他去其他店里拼命吹我，搞得别的店老板都来挖我。他对我没有什么其他的索求，反而能看到我的演绎。
你只能争取这么一点空间。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姐姐，她是一个带情感本和推理本都非常天才的DM。我们店倒闭后，她去了别的店里，那个店不给她分情感本，她只能带硬核推理，一个月工资只有3000。
完全不想擦边的男DM也没有生存空间。我们店里有一个小帅哥，后来去了另一家店，因为他谈了女朋友，不愿意接恋陪位，店家直接说，你情感本都不要接了，就雪藏了。直到后来他分手了，才说可以去做做展会的DM。
我最后离职的导火索，就是我觉得这个行业彻底坏掉了。
我们当时有一个本，它的DM手册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在这个环节，女DM需要把男玩家的头“埋到自己胸部的位置”。看到这个的时候我都震惊了，我说这是在干嘛？没多久我就离职了。
其实现在想起来，那个乌托邦可能从来没存在过。
我们店里也有男DM，明明有女朋友，还借DM的身份和玩家搞暧昧。女生为了陪他，会每天睡在店里陪他上班，一样看不住他。最后怎么分手的，我们也不知道。
我在我们店里，可以明确拒绝说，我不加客人的微信，我的工作仅限于让你在玩本的时候开心；但与此同时，其他店一直都在瓜条满天飞，在用擦边视频吸引客流。
不是女DM不用擦边，而是因为女DM搞这种尺度的话，所有人可能就都进去了。类似的八卦，我们也一直断断续续听说。
我们店老板也不是素质高到有钱不赚，是因为他和我们几个店员都不差钱。他主业搞建筑，我们几个DM的家庭背景都不错，有的是留子，有的是家庭主妇，我们愿意贴钱上班。最后老板不想干了的时候，我们有个姐姐硬着头皮把店面接手了下来，结果一年不到，亏了10万进去。
也不是我们店的纯爱特别有吸引力，是因为搞擦边的对家有段时间瓜条太多了，导致很多恋陪姐不愿意去。冷静一段时间后，他们就又火起来了。
也许，我还是愿意留在我喜欢的那个乌托邦的幻觉里。我想人就是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处于那种巅峰，只要有一小段，以后可以回忆，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