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在教育阶段表现优异,但进入职场后因评价规则从“答题”转向“出题”等隐蔽制度,导致顶端比例极低。核心问题不在个人努力,而在于从知识到权力的转换机制需要变革。** **要点** **1. 教育优势无法自动兑换为职场权力** 校内清晰公平的考试规则奖励守规矩、认真答题,但职场晋升依赖模糊的权力逻辑(资源、圈子、出题资格)。女性被社会训练成“答题者”,而权力世界要求“敢争敢要”,规则切换导致成绩单贬值。 **2. 学术界“渗漏管道”揭示隐性筛选** 女性在博士、讲师阶段占比过半,但到院士(中科院仅6%)逐级下降。原因包括女性被分配更多不提升晋升的“学术家务”(如带学生、心理疏导),而评职称主要看论文;生育窗口期正好错过关键晋升期。 **3. 日韩教育出口不平等印证制度逻辑** 韩国25-34岁女性高等教育完成率OECD第一,但性别薪酬差距达29%(OECD最大);日本女性四年制本科比例仅46%(OECD最低),东京大学女生约两成。两国分别从毕业前、毕业后筛除女性,说明教育兑换率由深层制度决定。 **4. 女校实验表明制度环境可重构领导路径** 韦尔斯利学院通过高密度女性榜样、机会无性别预分配、节约性别管理精力、校友网络,让女性更可能成为领导者。这反衬出常规环境中的角色期待和机会分配并非中性。 **5. 根本症结在制度转换机制,而非个人勇气** “更自信”的劝诫将问题推回个人,但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从知识到权力的转换规则——包括项目分配、评审偏见、生育支持、晋升标准等。教育平等的下一步是让女性成为“出题人”,而非永远做最优秀的答题者。
能做到年薪百万的女性还是太少了
2026-09-10 12:51

能做到年薪百万的女性还是太少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蒋莱


很多人都有过一个相似的印象:从小到大,我们身边成绩好的那个人,常常是个女孩。她坐在班级的前排,作业工整,考试稳定,老师放心,家长省心。


可奇怪的是,学校里优秀的女生越来越多,走到职场和社会顶端,女性却依然越来越少。


为什么一张同样漂亮的成绩单,到了不同性别的人手里,能够兑换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副教授蒋莱长期关注女性领导力与性别制度。她想追问:当女孩拿着成绩单走出学校,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在一路向上的过程中逐渐掉队?


01.


争来的权利:


教育是女性进入世界的第一道门


要理清教育对女性的影响,得先往回退一步,讨论更前置的话题——女性能不能读书。


每个人回想自己读过的中学、大学,很可能会发现:一直名列前茅、被老师拿出来当例子的,大概率是个女生。这不是错觉。在中国,像我所属的70、80后这一代人,真的是最早看着一大批“读书很好的女孩”长大的。


我在大学教书,接触最多的就是学生。老师有个天然弱点,就是很难不欣赏那些好奇心强、勤奋、有上进心和执行力,成绩也非常出色的学生。如今这样的学生中,女生的比例显著偏高。像获得国家奖学金、拿下保研资格的学生中,也都是女生居多。


我们今天太习惯“女孩可以上学”,习惯到会忘记: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件事根本不是默认的。


教育最早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它服务的对象是要进入公共世界的那部分人。古代的官学、科举、大学,训练的是未来的官员、教士、学者、律法之人。而女性被分配到的是另一套"教育":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母亲、儿媳、当家主母。她要学的是德行、女红、持家,而不是治国、论道、立法。


换句话说,那时候的制度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它在为两个不同的世界训练两种不同的人。


所以,女性获得受教育权,从来不是时间自然带来的礼物。在西方,是十九世纪一批女性硬生生在那些把守着大门的大学门外,办起了属于女性自己的学院。1837年,一个叫玛丽·莱昂的女教师办起了曼荷莲,那是美国第一所专为女性设立的学院。要知道,那时候美国全国已经有一百多所大学,却没有一所愿意向女性敞开。


在中国,女性大规模走进新式学堂、走进大学,背后是清末民初一连串激烈的争论——“女子要不要读书”“读了书会不会让女人不安于室”——是几代人推着,才一点点推开的。一直到1920年,蔡元培顶着巨大的压力,才让北大破天荒地招收了九名女生;在这之前,中国最好的那些公立大学,大门是只对男性开的。


这种种突破的实现,不只是一个“女性终于熬出头”的暖心故事。恰恰相反,教育权的获得,只是拿到了进入公共世界的第一张门票。门是打开了,可门后面的路并没有因此变得平坦。


既然第一道门是艰难争取来的,那也就有理由继续追问:后面那些门,真的已经为女性打开了吗?


02.


拿着成绩单的女孩


走进只认“出题资格”的世界


进门后,一个女孩读书很好,一路拿着漂亮的成绩单,走到职业世界和学术世界的门口。按理说,接下来应该顺理成章:能力强、学历高、成绩好,那就该往上走。可现实里,偏偏就是在这个“往上走”的环节开始出问题:成绩单这张通行证,失效了。


媒体盘点各个名校出身的大佬,几乎清一色都是男性;他们的学业履历直接被写成商业成功的前史。而“学霸—名校—职业精英—行业领袖”这套通道,如果是合理正当的,就应该对所有人有效,那么今天最为大众熟悉的女性精英人才,应该也大量来自这条通道。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董明珠最常被讲起的起点是:36岁南下,从基层业务员做起。周群飞15岁初中辍学南下,第一份工作是在玻璃厂打磨镜片;王来春高中毕业进富士康,是最早一批流水线女工,做了十来年,才升到大陆员工能做到的最高职级……她们现在都成了苹果供应链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身家数十亿。她们当然成功,但那是另一条艰辛、复杂、难测的路。


也有张欣、俞渝这样拥有漂亮教育履历的女性企业家,可是她们的数量和可见度不足以构成一种稳定通道,那就是一个女孩从小成绩优异,进入名校,被一路推荐、投资、培养,直至顺理成章地成为行业领袖。这样的路径看来很难复制。


这就是我做女性领导力研究多年来的核心关切:学校里优秀女生那么多,可是到了行业顶端,女性为什么又那么少?即使少数的顶尖女性,也很有可能不是从“学霸—名校—精英”这条路上走出来的。


教育优势转化为职业优势,这条教育工作者激励学生的基本价值理念,落在学业表现越来越出色的女性身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在学校里,女孩面对的是一套非常清晰、而且相当公平的规则:考试、分数、论文、排名、奖学金。这套规则有一个重要特点:标准大多摆在明处。


可一旦走出校门,进入社会和职场,评价规则就变了。它不再主要看你考多少分,而是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方说,你有没有资源,有没有人愿意推荐你,有没有出现在关键的场合,进没进到那个真正做决定的小圈子,领导信不信任、愿不愿意把机会给你。


员工想要一次关键的晋升,路径常常是模糊的——它可能取决于某一顿饭、某一次你恰好不在场的谈话、某一份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选名单”。


在新规则里,“成绩好”不再自动等于“被看见”。一个埋头把活干得最漂亮的人,很可能恰恰是最不被注意到的那一个;而被注意到、被提拔的,未必是干得最好的,而是离机会最近的。对一个习惯了“只要我做对,就会被奖励”的女孩来说,这是一次相当残酷的规则切换。她还在老老实实地“答题”,可这场游戏已经不靠答题来决胜负了。


究其原因所在,可能因为女孩往往没有被培养成一个“出题的人”,社会并不鼓励女性做决策。这一点最容易被误解成“女性自己不行”;而事实刚好相反。


回头看看,学校这套体系奖励的是:守规矩、稳定、认真、把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而这套美德,社会在女孩身上格外用力去培养、去表扬。具体到生活中,就是女性常常被称赞乖、懂事、靠谱、别出风头。


可是,权力世界奖励的是什么?它奖励的是另一组完全不同的东西:敢表达、敢争取、敢冒险、会结盟、懂得占位子、张口提要求、甚至在没十足把握的时候,也先把自己推到台前去。


这不是女孩“天生缺了”哪一种能力,而是一个从小被反复教导“别太张扬、把事做好就行”的人,长大以后突然被要求“去争、去抢、去要”,她当然会迟疑——不是因为她不能,而是因为她已经被训练成另一种人。


更关键的是,权力世界那套“敢争敢要”的规则,本身就是由那些“从小被允许去争、去要的人”定下来的。这是一群人按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定好规则,再回过头来感叹一句:“你看,她们好像不太擅长这个。”


当一个被训练了二十年去把题答对的人,走进一个只认“出题资格”的世界——她手上那张写满高分的成绩单,就是在这一刻,第一次贬值了。


03.


无处不在的“渗漏管道”


接下来进入一个最具体、也最“不应该”出问题的地方来验证上面的讨论。这个地方,就是学术界。


在所有行业里,学术界似乎是最不应该出问题的,因为它表面上最讲硬道理:它讲学历、讲论文、讲成果、讲同行评议。理论上它应该比很多行业更接近一个“看本事说话”的地方。如果连这里都有明显的性别落差,那整个社会就更有理由认真对待这件事。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最该公平的地方,呈现出一条非常清晰的曲线。近年来我在研究女性学者的职业轨迹时,看到了这样的图景:如果你顺着学术的阶梯往上攀登——从在读的女博士,到刚入职的女讲师,再到副教授、教授,最后到院士这种金字塔的塔尖——女性的占比是一级一级往下掉的。


先看底座。这些年来,中国本科生里女生占比已经过半,硕士研究生里也是女生居多。也就是说,在“进入学术”这件事的入口处,女性不仅没有缺席,甚至已经是多数。


当然,要先加一个说明:今天坐在学术塔尖上的那一代人,并不是和今天这些女本科生、女硕士生的同一代人。院士、资深教授、学术机构的领导者,大多都是在二三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就走上学术道路的。那时候,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去读研、读博的比例确实比今天低得多。


所以也不能简单地说:既然今天女生已经占了一半,那塔尖就也该马上是一半。真正值得看的是另一件事:当女性一代一代、越来越多地进入高等教育之后,她们有没有顺利地留在这条通道里,继续往上走?


答案并不乐观。等这些读书很好的女生毕业、留校当老师,情况一开始似乎还不错,女性差不多占了高校教师的一半。可一旦往上走,女性的占比就开始往下掉:到了副教授、教授这一档,已经从一半掉到三成上下;能带博士的博导,只剩一成半左右;而到了院士——这个国家学术声望和资源的最顶端——女性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把这个数字放到国际中比较,也是明显偏低的:一项针对各国科学院的调查显示,国家科学院女性成员的全球比例大约是12%;如果只看中国科学院,在这项统计中,女性成员比例是6%。


这些数字未必能直接对应今天女学生的入口比例,却提醒大家:从“女性进入高等教育”,到“女性成为学术权威”,中间隔着很长也很窄的一段路。


这条一路往下掉的曲线,学界有一个专门的概念,英文叫leaky pipeline,直译过来就是“渗漏的管道”。


不妨把整个学术生涯想象成一根长长的水管:一批人从入口灌进去,可这根管子一路上布满接口——评副教授、评教授、评院士——每过一道接口,管壁上就裂出一道缝,漏掉一些人。漏掉的人中,从数据看,大多是女性。


总有人说,“女性上不去是因为她们能力不够,或者不够拼”,但是,学术界恰恰是那群“最会读书、最熟悉规则、最能拼论文”的女性聚集的地方。如果连她们,这批学历最高、最懂这套游戏的女性都在阶梯上不断流失,那问题肯定就不出在“个别女性不够努力”上面。


问题出在阶梯本身,出在从博士到院士那一路上,那些不写在招聘启事里、却真实地决定着谁能上去的东西:谁有人带、谁拿得到大项目、谁被推荐去做那个能见度最高的报告、谁在生育的那几年正好错过了最关键的晋升窗口、谁的“学术潜力”在评审眼里天然就要先打个折。


再举一个特别具体的例子。在大学里,有很多活是必须有人干、但又不太“算数”的,像带学生、做答疑和心理疏导、当班主任、进各种委员会,或者是操持系里的杂事。这些事被研究者称作学术界的“家务活”,而它们往往不成比例地落在女性教师身上。大家会觉得,女老师更耐心、更会照顾人,让她来带学生最合适。


可问题是,评职称真正看的,不是老师带了多少学生,而是发了多少论文。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荒诞的分工:女性被鼓励去干那些消耗时间却换不来晋升的事,而另一些人被腾出手来专心去做那件最“算数”的事。等到评教授的那一天,再来感叹一句:“诶?怎么女老师论文好像少了点?”


这就是那套转换机制在学术界露出的真容。它不靠明令禁止女性,它只需要让那套“看不见的规则”一点一点把女性筛出去。


我和沈洋合著的《新生育时代》中,我们访谈过很多位母亲,于舒心是其中的一位,这是她书里的化名,她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


舒心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她很年轻就进入了中层岗位,是单位里被看好的后备干部。后来,机会真的来了——领导明确告诉她,单位要提拔一位年轻的女性副院长,这个人选,就是她。


一个女性,已经站到了真正握有权力的位置门口。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生了二胎。于是,这个已经走到候选位置上的人停了下来。她辞了职,做了全职妈妈。


有人可能会说:不还是她自己要走?是。辞职是她自己提出的。但舒心后来告诉我,她其实很早就动过离开的念头。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没有给过她机会——正相反,它给过她很多认可,也给过她很快的上升通道。她一直很努力,既有“把事情做好”的惯性,也有来自老师、领导和组织评价的推动。一个人不断被肯定,就会顺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而这,也正好接上前面提到的那个更隐蔽的原因。


舒心很擅长在一套既定的规则里做到优秀:把题答好,把事情办妥,把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漂亮。可是,走到副院长那个位置,要求的已经不只是继续把事做好,而是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掌握资源、分配机会、制定规则的人。这个转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自然地拐过去。


更复杂的是,她其实并没有把这份工作认定为自己内心真正热爱的事业。体制里那些她看得见的弊病、拧巴和消耗,让她很难对那个职位生出强烈的使命感。


所以,她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想法。她已经走到了权力门口,只是那个位置从没真正变成一个她愿意不惜代价去守住的东西。当家庭需要有人后退一步的时候,这份事业就被重新权衡。它给过她认可,给过她平台,也给过她上升的可能,但它没有给她足够坚实的意义感和制度支持,让她在那个时刻留下来。


一个已经站在权力门口的女性停下了脚步,而那个位置很快由一位男性补上。


从高校的职称阶梯到单位的晋升通道,那根“渗漏的管道”其实一直都在:女性并不是没有进入通道,而是越往上走,越容易在半途一点点流失。


换个领域是这样,那换个国家,换一种制度环境,结果会不一样吗?


就看离我们最近的东亚,日本和韩国同样有那套把女性往家庭里推的文化压力,可细看下来,它们不是把中国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它们是同一台机器,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筛掉女性。


先说韩国。按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最新的统计,在韩国25到34岁的年轻人里,女性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接近80%,是OECD全部40个有数据国家里的第一名。而且,韩国年轻女性的高等教育完成率从2005年起就已经超过了男性,并且超出的幅度还在持续扩大。换句话说,如果只看学校里的成绩单,韩国年轻女性早就不只是“不差”,而是遥遥领先。


可是,出了校门,韩国的性别薪酬差距是29%,是OECD所有成员国里最大的一个,大约是OECD平均值的两倍半。而且,这个差距在女性进入婚育阶段之后,往往不是缩小,而是加强——因为一旦有了孩子,大量女性会从正规劳动市场退出,重新进入时,职位和薪资都大幅降级。


这幅图景很清晰:成绩单上,韩国女性赢了;劳动市场上,那张成绩单换来的东西却少得可怜。韩国证明的是一件事:教育这头的入口可以做到极致地开放,兑换率却依然可以被压到极低。


接着再看日本,是另一种故事,它的问题不是“读了很多书、出门被拦住”,而是女性在通往权力的教育轨道上,分流本身就发生得更早。


按OECD的数据,日本女性整体进入高等教育的比例并不低,但进入四年制本科的女性只有46%,在41个有数据的国家里排名最后——因为大量女性被引导进了两年制短期学院,而不是通向更高学位的本科轨道。


到了博士阶段,女性只有三成出头,同样垫底。顶尖大学里更悬殊——东京大学的女生比例长期只有约两成。


这和中国的情况非常不一样。在中国,考研其实是女孩更突出的赛道,是由女生“领跑”的。日本的图景则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更容易通向本科、博士、顶尖大学和学术职位的通道,对女性开得更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读不读到博士,这些看起来只是“个人选择”的分岔路,其实早就嵌入了性别的逻辑。日本的性别薪酬差距约在22%,在OECD的成员国里也是偏高的一档。


两条路通往了一个结果。韩国是“读得出去、上不去”;日本是“连进那条教育轨道,女孩就已经少了”。一个把关口设在毕业之后,一个把关口设在毕业之前。但两边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教育能不能兑换成权力,从来不是由“女性到底读了多少书”这一个变量决定的,而是由一整套更深处的制度逻辑决定的。


同一个筛选机器,可以在入口筛,也可以在出口筛选;换一个国家,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下手。


04.


让女孩成为出题人:


一个拿掉性别压力的制度实验


接下来,把镜头缩小一点,看一个更具体的制度实验——当学校本身的环境中,把某些性别的压力先拿掉,女孩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个实验就是女校。这里以一所老牌知名美国女校韦尔斯利学院为例。


韦尔斯利坐落在波士顿郊外,是美国最负盛名的“七姐妹”女子学院之一。它长期稳居全美文理学院排名前五,在所有女子学院里排名第一。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它每届学生不过几百人,却走出一大批进入美国国家女性名人堂的女性——政治家、科学家、作家、法官都有。


按“招了多少学生”和“出了多少顶尖女性”的比例来算,这是一所成才密度高得不可思议的大学。我在韦尔斯利访学的时候,近距离看过它是怎么运转的。


首先声明:我不是要唱“女校赞歌”,更不是希望所有女孩都去上女校。女校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它创造出来的几个非常稀缺的条件。


第一,是榜样的密度。在好的女校里,这件事并不是碰巧发生的,而是被有意识地安排出来的。


韦尔斯利学院在建校时,就有一支纯女性的教师队伍,董事会里也坐着大量女性——而那是一个连“女性教授”都闻所未闻的年代。


创校人是男性,亨利·杜兰特,他曾经说过,想让女孩们认真地做学问,她们必须看到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作为可以效仿的榜样。也就是说,榜样在这里不是额外的鼓励,不是校园文化里的点缀,而是办学条件的一部分。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走进这所学校,看到女性可以站上讲台,可以管理学校,可以掌握学问和话语权。她每天接收到的信号是:这些位置本来也可以属于女性。


而且,这种安排并不是建校时做一次就结束了。1899年,韦尔斯利物色新校长,候选名单上第一次出现了男性候选人。创校人亨利·杜兰特的遗孀宝琳·杜兰特夫人明确反对。她的理由是,如果这一次接受一位男性担任校长,那么以后女性可能就很难再获得这个位置。


这看起来是一次人事任命,其实也是一次制度选择。选谁做校长,不只是选一个管理者;它同时在告诉学生、教师和后来者:这所学校最高的位置可以由谁来坐。杜兰特夫人那一次坚持,帮助韦尔斯利延续了一种传统:女性不只是可以在这里读书,也可以领导这里。


这是正面的例子。反过来也一样:今天很多机构的最高层依然清一色是男性——它一个字都不用说,就已经替年轻女性把“天花板大概在哪”标好了。


你看,谁能坐上最高的位置,从来不是什么自然结果,而是一次次人事选择一点点累积、一点点默认出来的。所以榜样也从来不是煽情,它是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甚至专门去安排的事。


第二,是机会不被性别预先分配。在很多男女同校的环境里,有些机会会更自然地流向男生——不是因为谁公开规定,而是因为大家习惯这样理解“谁更适合”。但在女校,所有位置都只能由女生来坐。上台发言、组织活动、主持研究、带领团队,这些机会不会先被性别筛一遍。女孩在这些位置上被反复推上去,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训练出来。


第三,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在女校,女孩不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管理别人对她性别的期待。她不用一边做事,一边惦记着“我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强势”、“我是不是抢了男生的风头”。这部分被节约出来的精力看不见,但它其实很要紧。这样女孩可以更心无旁骛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发言者、一个组织者、一个领导者。


第四,是姐妹情谊和校友网络。女校往往会把一届一届的女性织成一张长期的、彼此托举的网。个人的优秀在这张网里更容易变成持续的支持——有人提携,有人引荐,有人在你犹豫的时候推你一把。这恰恰对上了前面说的“第一道关”:职场拼的是资源和圈子,而女校正好给了女性一个练习去建立圈子的地方。


女校的意义,并不只是女校本身。它像一面镜子,让大家反过来看见,那个被称为“正常”的男女同校环境也并不一定真的中性。很多机会分配、角色期待和领导想象,早就嵌入在日常运行里。只是因为它太“正常”了,我们才不容易看见。


最后,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那批坐在前排的女孩,后来去哪了?答案是,她们哪也没去。


她们一直都在——在工作,在科研,在各行各业里,依然认真、依然优秀。只是在从“读得好”到“说了算”这条路上,有一道又一道关口,一点一点把她们筛了下来。


所以,成绩单不能兑换权力,问题并不在成绩单上。成绩单是有价值的,那些高分、那些学位都是真本事。问题在于,从知识到权力之间,横着一整套制度性的转换机制。是它在决定哪些本事能被看见、能被兑现,哪些本事会在半路上就蒸发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别警惕一种好心的说法。总有人鼓励女孩:“你要更自信一点、更勇敢一点、更主动去争取。”这话不能说是错的,但它藏着一个很危险的暗示:它把整个问题不动声色地推回到女性个人身上,好像只要她们自己再使把劲,那堵墙就会自己让开。


但真正需要改的,不是女孩还不够努力,而是那套决定了“努力能不能兑现”的机制。


所以,教育平等真正的下一步,不是再要求女孩去卷分数、卷学历、卷名校,而是当她们从教室里走出来之后,那条通往权力的路,也该为她们修平,让她们不只是被允许“读出来”,还能够走到台前去定义问题,去分配资源,去制定规则。


让女孩去成为那个出题的人,而不是永远做那个把题答得最漂亮的人。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当女性走出房间:全球性别与政策观察20讲》第2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可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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