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A批准Revolution Medicines的RAS(ON)抑制剂daraxonrasib(RMC-6236)用于胰腺癌后,公司市值从约80亿美元飙升至445亿美元。该药是首个泛RAS突变抑制剂,但安全性问题为后来者留下竞争空间,先发者未必能最终收割市场。** **要点** **1. 首个泛RAS抑制剂获批,市值暴涨365亿美元** FDA于8月26日批准daraxonrasib治疗胰腺癌,该领域四十年来无药可用。公司市值一年内从80亿增至445亿,几乎全部来自该管线。 **2. 技术突破:用“分子胶”造出一个新口袋** 药物先结合亲环素A(CypA),重塑其表面形成新界面,再与GTP结合态RAS形成三复合体,物理遮蔽效应器结合面,实现对G12D、G12V等多种突变和KRAS/NRAS/HRAS的广谱抑制。 **3. 后发者摘得最甜的果子,但先发陷阱依然存在** 安进和Mirati只解决了G12C突变(胰腺癌仅占1-2%),而胰腺癌优势突变G12D、G12V等需要RAS(ON)抑制剂范式。但第一代KRAS药物合计年销售额仅约6亿美元,先发者往往不是最后收割者。 **4. 安全性风险为后来者留出差异化空间** daraxonrasib引起全身性皮疹、口腔炎、腹泻乃至ILD警告。加科思JAB-23E73等后续分子在疗效相似下安全性更优,阿斯利康已重金引进,形成经典颠覆路径。 **5. 三大关口决定期票能否兑现** 包括:一线治疗能否复制二线结果(中位OS从6.7月提升至13.2月,HR=0.40);NSCLC和CRC临床能否成功;每月3.98万美元的定价下支付方态度,以及2026年与百济神州合作分担全球III期成本。
收割“癌王”的人
2026-09-11 07:37

收割“癌王”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曜 ,作者:颜松


8月26日,FDA批准了Revolution Medicines的RMC-6236,商品名RASONQUE,通用名daraxonrasib。股价随即冲上历史高位,市值约445亿美元。


一年前,这家公司的市值只有约80亿美元。


一年间,365亿美元的增量。


445亿美元市值所奖励的,是Revolution在“癌王”胰腺癌上的“收割”——四十年来无人拿下,直到Revolution出现。


Revolution不是RAS领域的首创者。全球第一个获批的KRAS抑制剂是安进的sotorasib,2021年5月;第二个是Mirati的adagrasib,2022年12月。当这两家在NSCLC里验证"RAS可成药"这个命题时,Revolution还是一家靠天然产物化学起家的中型biotech,手里攥着SHP2和mTOR项目,RAS(ON)管线刚起步。


按获批顺序排,它是第三个把RAS这颗果子摘到手的人。市场给它的定价,却是安进那款开创性药物年销售额的一百多倍。


赛诺菲2023年6月就终止了与它的SHP2合作,研发重心早已收敛,如今RAS(ON)管线承载了它九成以上的估值。这445亿美元,买的几乎只有一件东西:它在RAS上的成功。


一个后来者,凭什么拿走最大的果实?


01


最甜的那颗果子一直空悬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RAS这个靶点的地形。


KRAS的突变谱像一只圆盘,边缘刻着不同的刻度:G12C、G12D、G12V、G12R、G13D、Q61H。安进和Mirati用两款共价药物,点中了G12C这一颗。


这颗果子选得没错。在吸烟相关的非小细胞肺癌里,G12C是最主要的可靶向突变,约占8.38%;安进的CodeBreaK 100给出36%的客观缓解率,Mirati的KRYSTAL-1是43%。三十年"不可成药"的魔咒,就此打破。


但把视线从肺癌转向胰腺癌,图景立刻变了。


胰腺癌是RAS依赖度最高的肿瘤,超过90%的病例携带KRAS突变。可它的优势突变不是G12C,是G12D(约35%-42%),其次是G12V(约20%-32%)和G12R(约14%-17%)。G12C在胰腺癌里只占1%-2%。


错位就出在这里:安进和Mirati证明了靶效关系,却点在了盘子边缘;圆盘中间更大、更甜的果子,G12D、G12V、G12R,始终空悬。


空悬是有原因的,而且是化学层面的硬原因。


G12C可被攻克,靠的是两个可乘之机:突变的甘氨酸变成半胱氨酸,多出一个强亲核性的巯基可供共价锁定;GDP结合态(OFF)下又存在一个switch II口袋。G12D呢?天冬氨酸的羧基亲核性极弱,传统共价弹头咬不住;GTP结合态(ON)下switch区域构象重排,口袋基本塌陷。


于是有了那个荒诞的局面:人类证明了RAS可以成药,却对RAS最致命的癌种束手无策。胰腺癌至今是"癌王",所有分期患者加在一起,中位生存期也只有一年出头。四十年里,倒在这片田里的药企不计其数,"癌王"从未被真正收割过。


靶效关系已被证实,最甜的果子还在树上。这正是留给后来者的位置。


02


最难的是"怎么才能"


新药研发里有两类风险,常被混为一谈,实则天差地别。


第一类是靶效关系风险:抑制这个靶点,到底能不能让肿瘤缩小?


这是真正的生死赌局,失败意味着整个方向被证伪,数十亿美元灰飞烟灭。安进和Mirati替全行业回答了这个问题:能。他们承担了RAS领域最高的一档风险,也拿到了历史地位。


第二类是实现风险:靶点已经确认有效,可你怎么做出一个分子去抑制它?


在RAS这个靶点上,这两类风险是错位的。到2021年,第一类风险已被安进清零;而第二类的难度,恰恰因为G12D和泛RAS升到了顶点。


原因很简单。


G12C的成功路径是"找一个突变特异的共价手柄",这个手柄在G12D和其他RAS靶点上直接断掉了。RAS(ON)的表面光滑如墙:GTP以皮摩尔级亲和力嵌在结合腔里,细胞内GTP浓度极高,竞争性置换不现实;也没有G12C那样易得的共价修饰残基。常规的"找口袋、塞分子"思路,在这块表面上无解。


所以真正的难题不是"要不要做RAS",而是"除了G12C这条被走通的路,还有什么路可走"。


Revolution的答案是概念层面的跳跃:不在RAS上找口袋,带一个蛋白过来,两个蛋白一起把口袋围出来。


03


造口袋的人


这个思路有个名字:三复合体抑制剂(tri-complex inhibitor,TCI),也叫"分子胶"RAS抑制剂,或RAS(ON)抑制剂。



装配分两步,每一步都清晰可测。以daraxonrasib为例:药物先结合细胞内大量存在的伴侣蛋白亲环素A(CypA),解离常数55.3 nM;结合之后重塑CypA的表面,凭空造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新形态界面"(neomorphic interface);这个二元复合物再去识别GTP结合态的RAS,亲和力对G12D为131 nM、G12V为364 nM、野生型154 nM。


三步之后,CypA的体积从空间上完全遮蔽了RAS的效应器结合面。RAF、PI3K、RALGDS再也贴不上来,信号就此熄灭。


结构生物学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广谱:CypA、药物与RAS围成的复合体,沿Q61-G12-G13轴留下一条未被占据的沟槽,正好容纳12、13、61位这三个致癌热点上的各种大侧链;药物只接触高度保守的效应器结合叶,KRAS/NRAS/HRAS之间的序列差异残基又远离该界面。一个分子,就此吃下多种突变和三种亚型。


更难的部分在zoldonrasib(RMC-9805)上:如何用共价方式打那个"咬不住"的天冬氨酸。解法是先用三复合体把CypA拉到RAS(ON)上,把氮丙啶弹头精确摆到Asp12旁边,让新界面去"催化"成键。修饰率超过95%,二级速率常数89.9 M⁻¹s⁻¹,对野生型KRAS的修饰不到1%。


不是天冬氨酸变活泼了,而是三复合体给它造了一个专属的反应腔。


这条路线的起点寒酸得惊人。最早的探针化合物对CypA只有897 nM,对RAS的亲和力在亚微摩尔级,阻断RAS-BRAF相互作用的IC50是4400 nM,活性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它唯一的价值,是证明了"原理成立"。


从4400 nM到获批药物之间隔着什么?结构导向的SAR迭代,大环骨架的重塑,还有让超越五规则(bRo5)的分子仍然可口服的工程学。但最远的一步,是从"无解"到"有解"的那一步。


04


答案公开之后


"用CypA造口袋"这个解题思路被公开发表(2024年两篇Nature,2025年Science上的zoldonrasib论文),晶体结构陆续存入PDB,后续的工程化就变成了相对标准化的劳动:设计大环化合物、合成、做TR-FRET测IC50、解析共晶结构、优化药代、走临床。


路径固然难,但拆得开、包得出去,砸钱还能加速。


于是有了一片春笋。


Erasca的ERAS-0015(口服泛RAS分子胶)与ERAS-4001,单轮融资近2.6亿美元;加科思的JAB-23E73;贝达药业的BPI-572270(泛RAS非降解型分子胶);阿诺医药的AN9025;安进的AMG 410;拜耳13亿美元收购Kumquat。同一个机制、同一个"分子胶+CypA"范式,正被十几家公司以各自的化学语言复述。


给出答案的人只有一个,抄答案的人可以有几十个。Revolution用一次洞察换来的时间窗口,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窄。


它并非毫无防备。三复合体平台的专利、RAS(ON)双药的联合治疗、五个III期试验构成的证据网络,都是真实存在的护城河。但专利保护的是化合物,保护不了"思路"。


05


先发陷阱:6亿美元的墓志铭


最锋利的一刀来自历史。


第一代KRAS药物的账本:sotorasib在2025年的全球销售额约3.6亿-4.0亿美元,adagrasib约2.05亿美元。两款划时代药物加起来,一年只卖了约6亿美元。


业界对此有句近乎刻薄的评语:"KRAS撑起了25%的人类癌症,却只换来不到1%的肿瘤药收入。"


安进是FIC,打破了一道四十年的魔咒,拿到了教科书上的一页,却没拿到商业上的果实。第一个证明可能性的人,往往不是最后收割的人。


今天的Revolution站在同一个位置。445亿美元市值的对面,是2026年约1亿-1.5亿美元的销售共识。它拿到的是一张巨额期票,不是现金。


挑战者的剧本已经写好。选择放过HRAS和NRAS的泛KRAS抑制剂里,加科思的JAB-23E73给出了一个标准的"me-better"样本:在胰腺癌二线患者中ORR达38.5%,疗效与先行者同量级;3级及以上不良反应发生率仅14%,皮疹14%,口腔炎仅1.2%且无3级及以上不良反应。对比daraxonrasib的全身性皮疹、口腔炎、腹泻乃至ILD警告,安全性差距一目了然。2025年12月,阿斯利康以1亿美元首付加最高19.15亿美元里程碑拿下中国以外的全球权益,刷新国产小分子抗癌药对外授权纪录。


一些分析师已经把话挑明:daraxonrasib的副作用为后来者留下了差异化竞争的空间。疗效相似、安全性更好,医药史上最经典的颠覆路径。


06


三道关口


这张期票能不能兑现?看三道关口。


第一道,一线能否复制二线。RASolute 302在经治人群中把中位OS从6.7个月拉到13.2个月,HR=0.40,死亡风险降低60%,胰腺癌治疗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数字。但RASolute 303(一线)才刚启动,还把人群扩展到RAS野生型。标准治疗前移,daraxonrasib必须证明叠加获益,而不只是替代不耐受化疗者。


第二道,NSCLC和CRC能否兑现。当前估值所依赖的,只是胰腺癌获批上市的结果,NSCLC与CRC的临床结果和获批情况仍有变数。


第三道,支付与可及性。每月3.98万美元,年化约47.8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22万元。商保患者自付可低至0美元,但胰腺癌患者以老年人为主,Medicare Part D将承担大部分费用。支付方的态度,直接决定销售曲线的斜率。


另一件事:2026年8月10日,Revolution把四款RAS(ON)抑制剂在中国、东南亚、新西兰等约20亿人口市场的权益独家授予百济神州,换取对方出资并承担一项全球III期。既是借力,也坦承了一家biotech独立吃下全球RAS市场的不现实。


同年1月,默沙东带着280亿-320亿美元上门,被拒。三个月后,RASolute 302读出,股价从年初的79.65美元涨到今天的207.68美元。


如果当时以300亿美元卖掉,今天的445亿与股东毫无关系。这是RAS十年史上最漂亮的一次判断,也是一次代价高昂的自信。


07


真正的稀缺品


回到开头的问题:后来者为什么能摘得RAS最大的果实?


它摘的不是"第一个",却是"最难的"那个。


安进和Mirati证明了RAS可以被抑制,可他们点中的是圆盘边缘那颗最容易够到的果子。胰腺癌,RAS依赖度最高、预后最差、未满足需求最迫切的癌种,它的G12D、G12V等泛RAS突变,需要一次从"找口袋"到"造口袋"的范式跃迁才够得着。


药物研发里真正稀缺的,不是把路走完的体力,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指出方向的那一次判断。合成类似化合物、跑生物学验证、推进临床,这些步骤难,但可以被拆解、被外包,资本砸下去还能加速。而"用CypA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界面"这个念头,被想到之前价值为零,被想到之后价值445亿美元。


只是故事还远未终局。


安进用一个分子证明了RAS可以被抑制,赢得了历史;Revolution用一个平台证明了RAS可以被驯服,赢得了预期。但历史与预期,都不是现金。第一代KRAS品类用五年只做到6亿美元年销售,那块墓碑至今立在赛道入口,提醒每一个后来者:先发者证明可能性,后来者收割市场;但如果后来者拿不出比先发者更好的答案,它就会变成下一个先发者。


泛RAS这颗空悬了四十年的果子,终于有人伸手摘到了。它最终甜不甜,要看那条从二线通往一线、从胰腺癌通往肺癌与肠癌的路,能不能真的走成高速公路。


毕竟,最大的收获从来不奖给第一个爬上树的人,而奖给那个把果子摘下来、还能让所有人都吃得起的人。

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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