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青峰一页
作为猫盟个体识别小组的一员，青峰熟悉的不止是和顺的每一头华北豹，豹子们一次次经过的点位编码，一次次走过的山梁、谷地、道路，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
哪里的豹多了，哪里的豹少了——个体识别小组时刻关注着山林的脉搏，面对那一条条熟悉的山梁发生的细微变化，他们远比普通人更加敏感。
因此，维上村、吊儿咀村、关上村、西马泉村、上木瓜、下木瓜……这一个个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陌生的地名，因为工程建设而出现在识别小组的眼前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们的担忧被印证了——因为这条被惊扰的山梁，正是华北豹种群发生急剧变化的那片最重要的核心栖息地。
令人不安的异状
“八缚岭的豹子我怎么感觉有点不正常？”
在做完那一区域最新一期个体识别之后，我给出了这样的反馈。
首先是拍摄到的华北豹个体数量较往期偏少，且多只过去频繁出没于该区域的成年个体本次没有被记录到，仅拍摄到HS1901F和HS2204F两只成年可繁殖母豹（读者朋友们留意一下这两只豹子，后面还会提到）。其他正值壮年的可繁殖的母豹，有的消失无踪，有的则偶见于该区域外的位点，看起来似乎是搬离了这里，而剩余个体则或是还未经历过首次繁殖的3岁左右成年个体，或是刚刚独立正在探索世界的更加年轻的个体。
HS1901F带着幼崽出现在风机下
摄影师：宋大昭
拍摄支持：猫盟“猫科造像”项目、万物影像“先锋计划”
一脚没站稳的HS2204F©猫盟
八缚岭省级保护区位于山西省晋中市的榆次区，它的东边紧邻着和顺县。八缚岭保护区与位于和顺县的铁桥山保护区及它们中间生态功能良好的广袤森林一起，组成了和顺-榆次华北豹种群的栖息地。
八缚岭保护区（橙色）和铁桥山保护区（绿色）范围，以及两者之间的重要连接生态廊道（蓝白色）©猫盟
剧烈波动的记忆——风电工程的影响
和顺的华北豹种群每年都会有新的个体逐步取代老个体，但如此剧烈的更迭并不是常态，当然这样剧烈的波动也不是第一次发生。2017年，由于栖息地西部山梁上开始立起风机，许多个体消失或是向东迁移。
上北舍山梁上的风机©猫盟
如今再去回顾，工程建设的那几年，很多成年个体消失无踪，而施工区域、甚至整片栖息地的幼崽留存率都低得可怕——今天，和顺仍有3只2015年或更早出生的功勋母豹还在活跃着。
科学编号为HS16XXF，比如HS1603F也就是大家熟悉的F9，由于早年红外相机密度低布设范围小，没能记录到它们幼年时期的影像，故而只能说它们的出生时间不晚于2015年©猫盟
2018年、2019年出生的个体如今仍是繁殖母豹的主力，而2017年出生的个体，如今仅HS1802F一只还存活，2016年出生的个体，则只有F2的女儿HS1905F（因为直到2019年才再次拍到已经成年的它）还活着。
可见那两年幼崽的留存率显著低于其他年份，风电工程带来扰动的剧烈程度可见一斑。
栖息地是有边界的
这样剧烈的变化，对于一片栖息地来说，是一个历史的分歧点。如果往好处发展，干扰停止，保护得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年轻个体站稳脚跟，与整个大种群保持正常交流，这个区域个体的年龄结构和性别比例会逐渐回归到合理水平。
但如果向着坏处发展，未来，这片区域可能会从核心栖息地向着边界退化。
是的，华北豹的栖息地是有边界的，做了6年的和顺华北豹个体识别，我愈发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还是举一些实例来说明吧，比如最近很出圈的HS2503M，独立的第一年，它一路向东探索，到达了距离县城仅3公里的山头。但它并没有继续呆在那里，它回到了铁桥山保护区的东部，如今大有成为那一带扛把子的趋势。我认为它到达了栖息地的边界，所以选择了回头。
叼着兔子的HS2503M©猫盟
它不是孤例，和它同期的公豹子，出生在豹乡田的HS2502M，同样在探索了县城附近区域后选择了回头，还有更早的HS2308M，也在短暂的东游之后选择了回保护区。
HS2502M的一年小传©猫盟
突然发现“偷拍”的HS2308M©猫盟
这个让华北豹们不再继续扩散的领域就是栖息地的真实边界。
豹的适应能力很强，但再强也是有极限的。
人类的城镇、车流量大的公路、盗猎强度大的区域，都是豹子的“生命禁区”，禁区与栖息地之间，自然是存在边界的。
人类有时无法看见这样的边界，因为边界是一种只存在于人类认知中的概念。比如在我们的眼中云是有边界的，无论是乌云还是白云，它与天空的色差如此明显，所以“云朵与天空之间是有边界的”，这是再清楚不过的常识了，直到人类发明了飞机。当飞机进入云层，哪怕你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窗外，也看不到云的边界，只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现已经置身于灰色朦胧的雨雾之内了。
所以边界是人类的大脑用来简化世界而创造出的概念。
说回华北豹，在华北豹栖息地的核心区域和人类的城镇之间，存在着过渡地带，这个区域的豹种群演变倾向，大致是这样的：
有可繁殖的定居母豹、豹个体更替稳定
年轻个体占多数、豹个体更替剧烈
没有定居母豹，只有定居公豹但出现频次不高
只有偶见扩散的个体
那么，以人类的视角，该如何划定栖息地的边界呢？
有误差的边界
或者说，人类划出的边界是华北豹扩散时碰到的那个“边界”吗？
过去，人们认为和顺县的华北豹栖息地的边界就是铁桥山保护区的边界（或者其实并没有人在乎华北豹栖息地的边界），但猫盟经过多年观察发现，保护区外依然生活着很多华北豹——保护区的边界无法满足华北豹的保护需求。
2022年，猫盟与北大结合多年的评估结果，首次向和顺县政府提交和顺县华北豹重要栖息地范围地图，县政府大力支持该区域的保护工作，以此作为依据审核项目开发选址。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它表明政府保护生态环境的决心，更代表政府实事求是、尊重科学的态度，即便超出现有保护区的边界，只要有科学的评估作为依据，政府依然愿意大力保护。这也是和顺得以成为“华北豹第一县”最重要的基石。
华北豹栖息地边界图，虚线是县界，绿色是我们判断的优先保护范围，黄色是八缚岭保护区，绿色块里棕色的实线是铁桥山保护区的边界
但这份地图仍然不可避免地有着局限性。
比如拍到HS2503M的那个山头就在重要栖息地的边界之外，随着种群的发展，有更多交流频繁的地方并没有更新进来。
再比如，地图上的重要栖息地是一个闭合的几何图形，但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八缚岭保护区位于毗邻和顺县的榆次区，在这幅地图上它位于边界之外，但我们都知道这个保护区的豹子与和顺的豹子是属于同一个种群的，还有北边的昔阳县，近期的调查显示那里也有和顺跑过去的豹子。
去年个体HS2221M在昔阳咬死了一头小牛，早在2023年，它就离开和顺到达了昔阳©猫盟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想当然——这是一份交给和顺县政府的报告，当然是只画和顺县内的重要栖息地啊。
于是不难看出，这份重要栖息地地图是受限于当时的调查进度、只针对和顺县域内、保护需求与开发需求协商后的结果，它最大程度地满足了当时和顺县辖区内的保护需求，但它并不等于华北豹栖息地的真实边界。
必须强调的是，这张图上的重要栖息地的边界是用科学的方法、以事实为依据的边界，这是得到政府支持的关键——对于这个华北现存最大的豹种群的保护来说，它是底线，也是不能逾越的红线。
第八百一十五条省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将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划入自然保护地，保护、恢复和改善野生动物生存环境。对不具备划定自然保护地条件的，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可以采取划定禁猎（渔）区、规定禁猎（渔）期等措施予以保护。
禁止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禁止或者限制在自然保护地内引入外来物种、营造单一纯林、过量施洒农药、产生高噪声、过度照明等人为干扰、威胁野生动物生息繁衍的行为。
第八百一十六条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在依法编制有关开发利用规划时，应当充分考虑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保护的需要，分析、预测和评估规划实施可能对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保护产生的整体影响，避免或者减少规划实施可能造成的不利后果。
保护的结界or隔离区的围墙
那么，是不是只要不越过这条边界，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呢？假设把边界之外的栖息地全开发了，把这条人为的边界变成华北豹栖息地的真实边界，会对这个种群产生什么影响呢？
不如我们先用那两只撞到真实边界的豹子作为真实案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HS2503M来自八缚岭东边的铁岭走廊区域，母亲是HS2129F，那段时期这只母豹出现过的点位只拍到过一只公豹——HS1815M，也就是大伙熟悉的M13，所以HS2503M最可能的父亲是M13。
想了解M13（HS1815M）和M16（HS1909M）的故事，你还可以看这篇文章：
豹乡田走出“男豹荒”，这场无声的危机到底咋回事？
（拍摄：肖诗白、猫盟）
HS2503M回到保护区之后，共记录到它尾随了两只母豹——HS2223F和HS2508F，它俩是母女，HS2508F独立后就生活在母亲的近旁，而HS2223F来自豹乡田（位于铁桥山保护区），它的父亲极有可能也是M13。
HS2503M尾随HS2508F©猫盟
也就是说，如果HS2503M和这两只母豹配对成功，那大概率是近亲繁殖了。
那HS2502M呢，如果未来它与HS2223F见面（从拍摄点位统计来看这个可能性还不小呢），尽管这将是它们第一次见面，但是，它们有着同一个母亲——HS1902F（F26），以及很有可能父亲也都是M13。它俩很有可能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当本来打算扩散出去的公豹子因为撞上栖息地边界出不去了，被迫回去抢地盘，近交衰退便是可能出现的后果。
近交衰退会让不良性状无法从种群中清洗出去，和顺已经拍到过尾巴轻度畸形的豹子了。近交衰退还会降低繁殖率，M16曾经与它的同胞妹妹F26短暂地重逢过，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早就进入发情期的F26并没有生育新一窝幼崽。
HS1909M（M16）和HS1902F（F26）出现在同一点位©猫盟
过于相似的基因会大大降低这个种群抵御疾病的能力，一次瘟疫便可能给种群带来灭顶之灾。
每一年，和顺种群里都会冒出一些新个体，我们曾经满心期待它们是从其他的栖息地斑块跑进来的，但随着这两年志愿者们的个体识别技术愈发精进，不断有当年的“新个体”被证明是土生土长的豹二代，和顺种群的近交衰退不是可能发生，是正在发生。
所以为长远计，要打通各个栖息地斑块，让外面的豹子进得来，让和顺的豹子出得去，所以才要力守两个保护区之间的重要栖息地，探索东乡，探索昔阳，种群的持续才有可能，带豹回家才有未来。
而如果把栖息地边界封闭起来，让这块栖息地彻底成为孤岛，便是画地为牢，是把这个种群推向慢性自杀的旋涡。这不是保护希望的未来。
新工程的影响
这张图截出了我们划定的重要栖息地（绿色）部分，在和顺西边与榆次的边界处，八缚岭保护区和重要栖息地接壤
再回到这张地图吧，图中最重要的边界就是和顺与榆次间紧密贴合的这一条。
沿着这条边界一路向南，会路过编号510的点位，接着是504、509、一直到401（也就是荣耀石），在这片区域生活着HS2204F、HS1901F、还有它刚刚独立的女儿HS2431F、还有F2的外孙女HS2505F、以及曾经生活于此的M16。
实际上，沿线的维上村、吊儿咀村、关上村、西马泉村，以及相邻的上木瓜、下木瓜，都是这一华北豹种群最关键的重要栖息地。
HS2505F，出现在距离风机超过1公里的山地间©猫盟
大约半年前，大猫去这一带回收他的触发单反，单反拍到HS1901F带着它新一窝幼崽，他还近距离目睹了一窝小豹子，其中一只还躲在树上，事后经过辨认，它们是HS2204F的幼崽，很有可能，这些都是M16的孩子。
去年12月底，大猫在巡护中拍到了紧张兮兮躲在树上的小豹©猫盟
当时大猫对我说，他觉得或许是M16在冥冥之中让他见到这些小豹子的。
我说这可有点托孤的味儿了。
修路、施工带来的噪音、植被的清除、山体的挖掘平整，其对于华北豹种群的影响范围绝不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细线，上述提到的母豹和幼崽都会受到波及。
第八十三条编制有关开发利用规划，建设对生态环境有影响的项目，应当依法进行生态环境影响评价。
未依法进行生态环境影响评价的开发利用规划，不得组织实施；未依法进行生态环境影响评价的建设项目，不得开工建设。
第八十四条生态环境影响评价应当客观、公开、公正，综合考虑规划或者建设项目实施后对各种生态环境因素及其所构成的生态系统可能造成的影响，为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栖息地是保护的底线
边界的影响有时会超越人类的想象力，“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当HS2502M和HS2503M两只年轻气盛的公豹子几乎同时杀回保护区后，HS2308M搬家了。
HS2308M也是和顺的明星个体，它抓狍子的画面上过央视，它曾经为了避开和昔阳武士HS2221M的正面冲突尝试过向东探索，但和它的两个后辈一样，它最终还是回到了保护区。但如今，HS2221M依旧健硕，再加上两只锐气正盛的年轻公豹，铁桥山东部一下子变得过于拥挤了，于是HS2308M越过了337县道，进入了铁桥山西部——它的出生地。
HS2308M捕食狍子
红外相机先是在豹乡田的莜麦田里拍到了它，接着5月8日，它出现在了荣耀石。这个聪明的家伙运气不错，它进入的是M16留下的公豹真空地带，一如当年M13跨越337县道接收M2的领地一样，历史还真是喜欢押韵。
出现在豹乡田里的HS2308M©猫盟
在HS2308M初登荣耀石的一周之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荣耀石脚下，在509收相机的时候，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雨丝，这会儿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了中雨。
三位个体识别志愿者坚决要上荣耀石，穿雨衣打伞踩个满脚泥也要去，我对他们说我就算了，我接下来有两周的西北野外要出，我不想在这儿把自己弄感冒。
于是大猫和赵莹带着他们上去了，我一个人在车里躲雨。
其实我说谎了，我不是怕淋雨才不去的，我就是不想去荣耀石，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敢去。
M16死后，我便不敢去荣耀石了，我不敢去面对我的内疚，尽管我知道这内疚完全没有道理，M16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意外，不是我们谁的错，但我知道触景伤情自责一定是停不下的，我拿我自己也没办法。
2023年M16（HS1909M）出现在荣耀石©猫盟
我更不愿意去荣耀石上欢笑合影，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人人都有权去与过去和解，去move on，她们都是第一次来荣耀石，得偿所愿开心快乐没有问题啊，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时候的兴奋，所以我能理解，她们也当然完全配得上这种快乐，我不想扫兴。
但是我不想快乐，我想继续悲伤，人也同样有权不与过去和解，比起痛苦我更害怕遗忘，我宁愿让痛苦不断地提醒自己，我欠它的保护承诺还没有履行完。
保护华北豹的关键在于保护它们的栖息地，无论为此而来的战斗多么艰难也要坚守不放弃。
这里是M16曾经的家园，是它老婆孩子赖以生存的土地，是其他年轻豹子的未来，若是保护不好它们的家园，这么多人来到这太行山里的小乡村是图什么呢？
或许，爱、痛苦和行动，才是保护者唯一的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