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木木
骨头里到底有没有淋巴管?2023年,她带领牛津团队在Cell发表论文,宣布发现骨头里藏着淋巴管,并喊出"范式转移";3年后,她的前导师联手中国科学家用严谨的实验方法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Cell在8月的同一天刊发了导师参与的质疑论文和她本人的反驳论文。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两篇论文曾在原定上线的前一天被临时叫停。
这场围绕骨内淋巴管的争议,至今仍未有定论。
本文收录于合集前沿追踪
2023年1月,一张三维成像图登上了Cell杂志。图中,小鼠骨骼深处分布着管状结构,它们被标记蛋白染成荧光色,研究者认为其排列方式与其他组织中的淋巴管一致。

2023年,Kusumbe团队在Cell论文中展示的小鼠胫骨三维光片成像。绿色荧光标记的是淋巴内皮标志物LYVE1,管状结构分布在骨骼内部,研究者据此主张骨内存在淋巴管。|图源:Cell
这是一个挑战教科书的发现。
淋巴管是遍布人体的微型管道网络,负责运送免疫细胞、清除组织间多余的液体。它们几乎无处不在,但有几个地方除外。几十年来,骨骼内部一直被认为是淋巴管不会涉足的少数领域之一。淋巴管虽然可以覆盖在骨骼的外表面,即骨膜上,但不会深入到骨头里面去。
典型的例外见于戈勒姆-斯托特病(Gorham-Stout disease)等极罕见的淋巴管异常。在这类疾病中,淋巴管会异常地侵入骨骼内部,引发进行性骨溶解。但这恰恰属于病理状态下的异常表现,而非健康骨骼的正常生理特征。

人类股骨标本的前后视图。骨骼内部是否存在淋巴管,正是本文争议的核心。|图源:MAKY.OREL/Wikimedia
长期以来,生物学家们始终未能在健康骨头内部观察到淋巴管的存在,也从未将其视为研究上的遗憾或疏漏:骨骼有自己的血液供应系统来维持自身代谢,淋巴管并不在其中,这被视为骨骼解剖学的基本事实。
牛津大学细胞生物学家Anjali Kusumbe(安贾利·库苏姆贝)和同事们在前面提到的Cell论文中说,这个“基本事实”错了。他们不仅在健康小鼠和人类骨骼内部找到了淋巴管,还发现这些管道在骨损伤修复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如果这一发现为真,那么骨折修复和骨再生研究的思路可能需要重新考量。Kusumbe在接受Science采访时表示,这项工作是“范式转移”式的,未来也许能帮助骨折患者修复受损的骨骼。
三年后的2026年8月,Cell在同一天发出了两篇论文。马克斯·普朗克分子生物医学研究所的Ralf Adams和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周斌等人在质疑论文里提出,健康骨骼里根本没有淋巴管;而Kusumbe团队则同步发表反驳文章,坚持它们就在那里。
提出质疑的人里,有Kusumbe曾经的博士后导师。
正方的三条主要证据线
Kusumbe团队2023年的发现,建立在三条核心证据链上。
第一条来自蛋白标记。据Cell上的原始论文显示,研究者采用了一系列淋巴内皮细胞(lymphatic endothelial cells,简称LEC)特异性相关的蛋白标志物,包括LYVE1、PROX1与podoplanin(PDPN)等,在正常小鼠的骨骼深处检测到了阳性信号。淋巴内皮细胞是构成淋巴管壁的基本组分,如同砖块之于墙壁。如果能在骨内找到这些“砖块”,就意味着“墙”很可能也在那里。
第二条证据更加直观。研究者运用组织透明化技术和光片成像(light-sheet imaging),对小鼠和人类骨骼进行三维重建。组织透明化是一种将不透明的生物组织变得近乎透明的处理技术,让研究者可以在不切割样本的前提下,观察到组织内部的结构分布。在透明化处理后的骨骼中,标记阳性的细胞并非零散分布,而是排列成管状结构,与已知的淋巴管形态一致。后续的基因表达分析进一步提供了人类骨髓中存在淋巴内皮细胞的分子证据。在Kusumbe团队看来,从蛋白标记到三维结构成像再到基因表达谱分析,三层证据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骨内确实存在淋巴管结构。
第三条证据线来自功能层面的实验验证。研究者利用遗传工具消融活体小鼠体内被标记的淋巴内皮细胞,然后让动物接受放射性损伤处理。结果显示,失去这些细胞的小鼠骨骼再生能力显著受损。Kusumbe团队据此提出,淋巴内皮细胞参与了骨骼再生过程。不过,该实验仅能证明二者存在功能关联,无法直接作为骨内淋巴管存在的解剖学证据——骨膜上的淋巴管同样可能影响骨骼修复过程,而这也是后续质疑方展开反驳论证的核心切入点。

Kusumbe团队2023年论文的图解摘要,展示其提出的“骨内淋巴管在损伤后扩增并参与再生”模型。|图源:Biswas et al.,Cell(2023)
如果这一切属实,此前被排除在骨骼生物学之外的整个淋巴系统,将重新进入研究者的视野。
但并非所有人都信服了。
据Science报道,Kusumbe的博士后导师Ralf Adams对这项研究能否真正证明骨内存在淋巴管持怀疑态度。于是,他和同事决定亲自开展系统性验证。在大西洋另一端,周斌已经独立启动了类似的重复验证工作。Adams联系周斌后,双方决定开展跨国联合研究,进一步扩大合作阵容,共同对这一争议性结论展开严谨的系统性检验。

Ralf H.Adams,马克斯·普朗克分子生物医学研究所教授、血管生物学家。|图源:Max-Planck-Gesellschaft官方个人主页
质疑方火力全开
Adams和周斌等人的论文于2026年8月在Cell发表,标题开门见山:《淋巴管在疾病中侵入骨骼,但在健康与再生中不存在》(Lymphatic vessels invade bone in disease but are absent in health and regeneration)。
质疑从方法论的根基入手。
据质疑方发表的论文和Science的相关报道,他们首先指出Kusumbe团队所使用的三维成像技术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弱点:该方法难以清晰区分信号是来自骨骼内部,还是骨骼的外缘区域。要理解这一质疑的核心,需要先明确骨骼的基础解剖结构:骨骼的外表面包裹着一层叫做骨膜的结缔组织膜,而骨膜上确实存在淋巴管,这一点从未有过争议。问题在于,当研究者对整块骨骼做三维透明化成像时,来自骨膜表面的淋巴管信号可能与来自骨骼内部的信号重叠,难以区分。如果成像手段本身无法确保检测到的阳性信号确实来源于骨内,而非骨膜,那么“骨内存在淋巴管”的结论就缺乏可靠的空间定位依据。
第二个论点关于标记的特异性。Kusumbe团队用来识别淋巴内皮细胞的蛋白标记,如LYVE1、PROX1和PDPN,并非淋巴内皮细胞所独有。在骨骼这样复杂的微环境中,不同类型的细胞密集共存,蛋白标记阳性不等于该细胞一定是淋巴内皮细胞。如果标记“认错了人”,后续基于标记建立的所有结论都可能受到影响。
第三个论点针对功能性的实验验证。Adams认为,消融淋巴内皮细胞的实验缺乏说服力,部分原因在于该消融体系很可能同时影响了其他类型的细胞,导致动物整体健康状况恶化。这种情况下,骨骼修复能力的下降,也许不是因为失去了淋巴管,而是因为小鼠全身状态变差了。一项特异性不足的干预手段,显然无法为某一特定解剖结构的专属功能提供确凿的实验证据。
三点质疑可谓逐层递进:成像可能看错了位置,标记可能认错了细胞,功能实验可能搞混了原因。
在指出原始研究的问题之后,Adams和周斌团队并没有停留在质疑层面,而是进一步通过严谨的实验来回答这个存在争议的科学问题:骨内到底有没有淋巴内皮细胞?
他们引入了一种不同的技术路线:遗传谱系示踪(lineage tracing)。谱系示踪利用基因工程手段,在特定类型的细胞上打下永久的遗传标签。这个标签被直接写入细胞的DNA中,无论细胞如何迁移、如何改变形态,标签都不会消失,而且会传递给所有子代细胞。蛋白标记检测的是细胞当前表达的蛋白,可能“认错人”;而谱系示踪则把标签写入DNA,更接近一份“出生证明”。Adams和周斌团队在本研究中进一步使用了双重组酶系统,只有当细胞同时满足两项独立的遗传条件时才会被标记,从根源上大幅提升了细胞类型鉴定的特异性。
在谱系示踪之外,他们还增加了二维切片成像分析,以弥补三维成像在空间定位上的不足。
用这套方法检查正常骨骼,他们没有看到淋巴管。
但他们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在模拟戈勒姆-斯托特病的小鼠模型中,淋巴管确实侵入了骨骼内部。
这个发现构成了一条精巧的反证。周斌对Science说:“这一结果充分证明,当骨内确实存在淋巴管时,我们的技术完全有能力将其精准检测出来。”
如果同一套技术在病态骨中能看到淋巴管,在健康骨中却看不到,问题就不太可能出在技术灵敏度上。

Adams—周斌联合团队的结果示意:淋巴管在稳态和损伤修复时位于骨膜或骨痂等骨外区域;在模拟GLA/GSD的病理条件下,才侵入骨组织。|图源:Meng et al.,Cell(2026)
“这个问题应被视为已解决”
Kusumbe现已转至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她的团队在同期Cell发表的反驳论文中坚决否认了质疑方的结论。
他们认为,Adams和周斌团队并未正确复现原始实验方案,且质疑方自身的实验也存在技术问题,包括可能影响淋巴管检测的成像缺陷。
Kusumbe团队认为,质疑方使用的某些小鼠模型在检测灵敏度上可能不足,并强调高分辨率的三维成像对于捕捉骨内淋巴管不可或缺。反驳论文的共同作者包括2023年原始论文11位作者中的4位。
Kusumbe还指出,其他独立研究团队的近期发现与她的实验室工作一致。2026年8月初,她的团队又发布了一份预印本,进一步论证骨内淋巴管在骨再生中的作用。
“骨内淋巴管是否存在的问题应被视为已解决,”Kusumbe对Science说。

Anjali Kusumbe在实验室成像工作站旁。她的团队坚持认为,高分辨率三维成像已经捕捉到骨内淋巴管。|图源:南洋理工大学李光前医学院
旁观的研究者们看法却不一。Science采访到的多位研究者更倾向于质疑方的结论,但程度和侧重各有不同。
帝国理工学院的血管科学家Graeme Birdsey称质疑方提出了“有力的论证”。
“有这么多研究团队联合起来反驳那篇2023年的论文,而且其他人也无法令人信服地复现它,说明那里肯定有问题。”他对Science说。不过Birdsey同时强调,无论淋巴管位于骨骼的哪个具体位置,它们在支持骨骼健康中的作用都值得深入研究。即使骨内淋巴管并不存在,骨膜上的淋巴管如何影响骨骼微环境,仍然是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
南加州大学颅面生物学家Jian-Fu Chen的工作,提供了来自另一个骨骼部位的旁证。他此前曾专门研究小鼠颅骨中的淋巴管分布,结果只在骨骼外表面检测到淋巴管,未在骨内发现。他评价质疑方的工作“审慎而严谨”。
墨尔本大学和彼得·麦卡勒姆癌症中心的发育生物学家Ben Hogan(本·霍根),则提供了一个更为直觉的判断框架。他认为质疑方的论证在很大程度上令人信服:“如果骨内真的有淋巴管,要找到它们不应该这么困难。”
论文发表前一天,被临时叫停
两篇论文的发表过程本身也经历了一场风波。
据Science报道,Cell原定于2026年7月15日同时在线发布两篇论文。但距原定上线只剩一天时,即7月14日,期刊叫停了发布计划。
起因出在Kusumbe团队的反驳稿上。在论文发表前的采访过程中,Science记者将这份反驳稿分享给了Adams,征询他的回应。Adams读后发现,反驳稿的初始版本远远超出了对“骨内淋巴管是否存在“这一争议的回应范围。稿件不仅反驳了关于骨内淋巴管的批评,还对Adams此前发表的关于血管生物学的其他论文提出了广泛批评,甚至直接指出其中存在学术错误。Adams就这一情况向Cell编辑部表达了自己的关切。
期刊决定延迟发表。接下来的几周里,Kusumbe团队的反驳稿经历了大幅删改。最终发表的版本移除了对Adams其他论文的批评内容以及其他一些论述,仅聚焦于骨内淋巴管是否存在这一核心争议。两篇论文的出版时间推迟了一个多月,直至8月才正式见刊。
Kusumbe认为这一决定“令人担忧”。她向Science指出,反驳稿此前已经通过了同行评审。一份经过完整评审流程的学术稿件,被编辑部在发表前要求删除其中的学术批评,这在她看来是不合理的。此后,她的团队将其中部分批评以预印本形式单独发布。
Adams则表示,他坚持自己的研究结论。
据Science报道,Kusumbe与Adams此前已在网上就两组研究的发现产生过公开分歧,这使得这场发表风波带上了更深一层的个人与学术史背景。
Cell编辑部拒绝就本次事件的决策过程回答具体问题。期刊在声明中表示:“由于我们有责任维护同行评审过程的保密性,我们无法详细披露与作者的通信细节,也无法说明这一情况与本刊出版历史中可能出现过的其他情况相比如何,更无法说明其可能对我们的政策产生怎样的影响。”
看过反驳稿两个版本的研究者对Science表示,他们认为期刊的这一决定是恰当的。Hogan说:“要求作者提供一个更聚焦的回应,专门围绕健康骨骼中淋巴管是否存在这一核心问题,是完全合理的。”
这场出版风波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同行评审通过了的学术批评,编辑部有没有权力在发表前要求删除?在一场涉及师徒关系和网络公开分歧的争论中,编辑部的“聚焦”要求究竟是维护讨论边界,还是对一方的沉默?期刊本身没有给出答案。
用谱系示踪做裁决的人
在这场争论中,周斌并非Adams的从属角色。
据Science报道,在Adams联系他之前,周斌就已独立启动了对2023年论文的复现工作。这种主动介入有清晰的方法论逻辑。
据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官方主页的公开信息显示,周斌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谱系示踪与细胞命运可塑性”。据其官方主页的表述,他此前创建的谱系示踪新技术,“解决了近20年来国际心血管领域内关于心脏干细胞与心肌再生的争议问题”。用遗传手段为细胞“验明正身”,进而为领域内的重大争议提供方法论层面的裁决性证据,是他实验室的核心能力。
周斌|图源: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
骨内淋巴管的争议,本质上也是一场“细胞身份鉴定”之争:骨骼深处那些标记阳性的细胞,到底是不是淋巴内皮细胞?这恰好落在谱系示踪最擅长回答的问题域内。
周斌与Adams之间也并非临时联手。两人此前在血管发育方向上已有多篇共同署名的论文,包括2019年发表在Cell Stem Cell和2016年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合作研究。当骨内淋巴管的争议浮现,一位以谱系示踪见长的研究者被吸引到这个方法论争议中,是学术脉络的自然延伸。
在质疑方论文中,联合团队同时使用了遗传谱系示踪和成像分析两类方法,为“健康骨内没有淋巴内皮细胞”的结论提供了多条证据线。不同类型的方法指向同一个答案,比依靠单一技术的结论更具说服力。
围绕骨内淋巴管的争论不太可能很快平息。
“要证明一个东西存在,比证明它绝对不存在要容易得多,”Hogan说。Kusumbe团队只需展示阳性结果,而质疑方需要排除所有可能解释这些阳性结果的替代原因。在生物学中,要证明一个东西“不存在”,几乎永远无法做到绝对彻底。这也意味着,即便质疑方的论证目前更有说服力,Kusumbe一方仍有空间通过新的实验和新的方法来回应质疑。
“也许这会催生新的技术、新的方法来回答这些批评。”Birdsey说。
参考资料
[1]Biswas,L.et al.(2023).Lymphatic vessels in bone support regeneration after injury.Cell,186(2),382–397.e24.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2.12.031
[2]Catherine Offord(2026).Scientific spat erupts over claim that bones have key immune vessels.Science.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scientific-spat-erupts-over-claim-bones-have-key-immune-vessels
[3]Meng,X.et al.(2026).Lymphatic vessels invade bone in disease but are absent in health and regeneration.Cell,189(17),5449–5465.e5.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5.039
[4]Yang,Y.et al.(2026).Multimodal evidence for bone lymphatics in skeletal health and repair.Cell,189(17),5466–5477.e4.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6.026
[5]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周斌.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https://cemcs.cas.cn/sourcedb/zw/jcqn/202404/t20240407_707793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