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酒业家 ,编辑:椰子,作者:打造酒业第一媒体
编者按:
今年以来,黄酒成为酒业关注的热点。会稽山、古越龙山持续推进高端化,白酒大商相继入局,省外招商和渠道扩张释放出积极信号。但热度之外值得思考的是——货从厂家进入经销商仓库之后,能否真正走上餐桌,并形成持续开瓶和复购?
黄酒拥有悠久历史和独特酿造价值,却长期受制于区域集中、价格偏低、消费人群老化及场景单一。眼下出现的机会,究竟是黄酒品类复兴的起点,还是渠道寻找新品类形成的阶段性升温?答案恐怕不能只从招商数量和报表增速中寻找。
针对近期白酒大商纷纷“染黄”,我将我的想法和担忧发给我的前东家——北京一家知名酒类咨询机构的董事长(为免打扰,这里就称他林总)。
没过多久,林总微信回复:“黄酒品类到底有没有机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又停,删了又写,写了又删。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复杂,复杂到无法用一句话说清。而就在同一天,另外几个声音陆续传来——
中国酒业协会方面说黄酒有大未来。但他同时指出,黄酒最大的问题是“黄酒企业过分的工业化,导致了产品的高度同质化”。
一位曾执掌白酒上市公司多年的老董事长,观点完全相反。他不看好黄酒,理由只有一条:“黄酒最大的问题是口感太差,一股药味,年轻人肯定不喜欢。”
一位义乌的黄酒企业负责人告诉我:“绍兴黄酒最大的问题是守旧不创新,特别是到现在还坚持添加着色剂焦糖色,说是祖宗传下来的。”
一个说同质化,一个说口感差,一个说守旧。三句话,三个方向,听起来互相矛盾。但在我看来,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三个维度——没有对错,也没有矛盾,只是各自的立场和看事情的维度不同而已。
我曾有幸在绍兴一家黄酒头部企业工作过几年。
对于黄酒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喜欢它的温润、喜欢它的不争、喜欢它三千年来从没变过的样子。
可也恰恰是因为喜欢,看着它今天的样子,我不得不在深夜里叹一口气。
这篇文章我不讲黄酒的历史。讲过去,黄酒已经讲了整整三千年,再多讲一年,都是浪费。我只讲三件事:这个品类的困境到底困在哪;五家头部企业有哪些发展“隐患”;黄酒到底有没有机会。
几组数字,先把黄酒的真实处境摆在桌面上
在回答“有没有机会”之前,得先搞清楚:我们今天,站在哪里。而看清一个品类最诚实的办法,不是听它自己怎么说,是把它扔进一群同类里,看它站在哪个位置。
第一组数字:这个行业,小得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2025年,中国白酒的销售收入约7400亿元,啤酒约1800亿元,连刚刚独立成类的露酒都有约800亿元。而黄酒呢?把全国所有黄酒企业的销售额加在一起——包括那些没进统计口径、散落在各个乡镇的小酒厂——大约是200亿元。200亿对7400亿。整个黄酒行业,不足白酒的三十七分之一。

▍图一2025年五大酒种销售规模对比(黄酒为全行业口径约200亿元,其余为规上口径)
还有一个更让人沉默的对照:古越龙山、会稽山、金枫酒业三家黄酒上市公司的2026年半年营收加总,不到20亿元。这个体量,放到白酒行业里,还比不上一家腰部区域酒企的半年成绩。
我们总说黄酒是“世界三大古酒之一”,说它是“中国的国酒”。这些话一个字都没错。但市场不认识资历,市场只认识一件事:今天,有谁愿意为它掏钱。
第二组数字:黄酒不是卖不动,是卖不贵。
如果说规模小是“果”,那价格带就是最直接的“因”。

▍图二十年了,黄酒还卡在10-30元这个格子里
同样是酒,白酒的主流成交价格带早就在300-800元,次高端站上800元,高端直接千元起步;啤酒靠精酿和高端化,把主流价格带从5元推向10元以上,精酿做到了20-40元;就连刚刚独立成类的露酒,也普遍站在100-300元。
而黄酒呢?
全国黄酒的销量大头,至今还牢牢卡在10-30元这个格子里。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一瓶500ml的黄酒卖15元,扣掉包装、物流、渠道差价,留给企业的毛利,可能不到3元。一个行业如果长期只能靠“3元毛利”活着,它就没有钱做研发、没有钱做品牌、没有钱做消费者教育。
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个荒诞的循环:因为便宜,所以没钱投品牌;因为没钱投品牌,所以只能更便宜。会稽山兰亭、古越龙山国酿这些产品,把价格拉到了500-1000元,这是对的,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但一个残酷的事实是:这些高端产品的价格,很大程度是“推”上去的,不是消费者“拉”上去的。是厂家定了一个高价,渠道接受了,然后摆在货架上——而不是消费者主动排着队要买。
价格是标出来的,价值是长出来的。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整套消费者教育工程。而黄酒行业,恰恰把这一课,缺了三十年。
第三组数字:“三重圈”,把黄酒封在了一个玻璃罩子里。

▍图三三重壁垒:地域圈、年龄圈、场景圈,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道把黄酒挡在门外的高墙
第一重是地域圈。黄酒的销售,约75%集中在江浙沪。更让人心凉的是:这个数字在过去十年里,只走出了大约11个百分点。十年,11个百分点。什么概念?白酒的全国化是在十年里完成了几轮渠道下沉和价格重构的;啤酒是靠一轮并购和一轮高端化,把全国变成了一个统一市场的。而黄酒,十年只挪了一小步。
第二重是年龄圈。黄酒的核心消费者,40岁以上占了约73%。Z世代对黄酒的主动尝试率只有约12%。黄酒复购率约22%,精酿啤酒约45%,复购率差23个百分点,说明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个品类,留不住人。
第三重是场景圈。黄酒的消费,社交与宴请场景占比只有约21%,居家自饮是主要形态——而且这个“自饮”,很多时候不是“我想喝”,而是“家里正好有”。商务宴请场景,几乎为零。一个品类能不能长大,看的不是它能不能被喝掉,而是它能不能被拿出来。黄酒的问题恰恰是:它能被喝掉,但很少被拿出来。
中国人喝白酒,喝的是“场面”;喝啤酒,喝的是“爽”;喝红酒,喝的是“讲究”。那喝黄酒喝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黄酒行业到今天还没有讲清楚。
第四组数字:黄酒的第一敌人,是口感。
回到开篇那三个声音。那位白酒上市公司的老董事长说,黄酒“口感太差,一股药味”。这句话听着刺耳,但数据站在他那边:

▍图四消费者不愿推荐黄酒的原因分布一一文化是复购的理由,不是首购的理由
在“你不选择黄酒的主要原因”这一项里,排在第一位的是口感不适应,占比是压倒性的;排在其后的才是“不了解”“场合不合适”等等。可是,如果只是口感问题,那解决起来反而简单——改工艺、调风味。真正麻烦的是:黄酒行业自己,对“要不要改口感”这件事,至今没有共识。
那位义乌的黄酒企业负责人说得更狠:“绍兴黄酒最大的问题是守旧不创新,特别是到现在还坚持添加着色剂焦糖色,说是祖宗传下来的。”我不完全同意把焦糖色当成原罪——焦糖色在传统绍兴酒工艺里确有它的历史功用,也是部分产品风格的组成部分。但他这句话的要义是对的:当一个行业把“祖宗传下来的”当成不可讨论的真理,它就已经把创新的门自己关上了。
而“过分的工业化,导致了产品的高度同质化”,恰恰是前两句话的“因”。
把这三句话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因为过度工业化(追求产量、稳定、可控、低成本),工艺被简化、风味被拉平——这是同质化;
因为同质化,产品之间只有价格差异,没有体验差异,消费者尝到的就是“都差不多、都有一股药味”——这是口感差;
因为口感没人改、包装不敢动、叙事不敢新,行业就只剩下“我祖上比你早”这一种竞争方式——这是守旧。
同质化、口感差、守旧,不是三个问题,是一个问题的三种表现。而这个问题的病根,不在工艺,不在配方,在产品经理,在营销与组织。

▍图五同一道题,两种答法,清酒产量跌到历史最低,却靠高端化与文化出海把出口做成了23亿元
日本清酒也曾经困在“本地小市场、老年人饮品”的死局里。但清酒行业做了几件事:把“精米步合”变成一个可以被讲述、可以被比较、可以被炫耀的数字语言;把“纯米大吟酿”变成一个等级体系;把侍酒温度、“辛口/甘口”做成选择工具;然后带着这套语言,去纽约、去巴黎、去伦敦开店。
结果是:清酒2023年出口额达到411亿日元,约合人民币20亿元——一个只有黄酒约1/10产量的品类,出口额做到了黄酒的十几倍。
清酒没有改变本质,它改变的是讲述方式。而黄酒手里握着比清酒更厚的牌:3000年历史、世界三大古酒、温性不上头、氨基酸含量是啤酒和葡萄酒的数倍、蛋白质与低聚糖丰富、天然适配中餐。但它没有把这手牌,翻译成今天的语言。
这是黄酒最深的问题:它不是输给了竞争对手,是输给了自己的叙事惯性。
把第一部分的四组数字合起来看,黄酒的困境可以归结成一句话:这是一个用“供给侧思维”经营了三十年、却始终没有建立“需求侧能力”的品类。它擅长的是:扩产能、铺渠道、给政策、压库存、比历史、评奖牌。它不擅长的是:讲价值、做教育、抓复购、养人群、建场景、讲故事。
而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前一套能力,在酒类行业的黄金二十年里是管用的;后一套能力,才是今天这个存量时代的入场券。黄酒不是没有机会。它是用一张上个时代的通行证,站在了这个时代的门口。
那问题来了:这个品类里,最有资源、最应该站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那几家企业,现在各自在做什么?
五家黄酒头部企业在做什么?
在点评之前,先说一句公道话:这五家企业,都是黄酒品类的功臣。它们守住了工艺、守住了产区、守住了几代人的记忆。没有它们,黄酒可能真的就只存在于博物馆里了。
但也正因为是功臣,我才要说重话。因为品类的问题,从来不是靠中小企业解决的,只能由头部企业解决。头部不动,全行业都在原地。

▍图六2026上半年成绩单:三家黄酒上市公司营收与扣非净利同比;红色为增长,绿色为下滑
三家上市公司2026年上半年的成绩单用一句话概括:一个在收缩,一个在冲刺,一个在失血。
第一家古越龙山:用“全域防守”的姿势,打一场需要“单点突破”的仗。
古越龙山是五家里唯一还在用规模思维经营黄酒的企业——5个品牌、全价格带、全区域分摊同一份消费者心智和同一笔营销预算,结果主品牌没立起来,大本营先塌了。
2026年上半年,古越龙山营收7.87亿元,同比下降11.89%。
注意,这里要解释一个容易误读的地方:归母净利润看起来是微增的,但扣非净利润只有5268.6万元,同比下降34.94%;更要命的是第二季度单季扣非已经亏损634.3万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3.10亿元。区域上,浙江下滑22.31%,江苏下滑12.99%——大本营和最近的一块外埠市场,同时失血。
那它手上有什么?三张好牌:
品牌牌:古越龙山、女儿红、鉴湖、状元红、沈永和,五个品牌,阵容全国最厚;
储备牌:26万吨原酒库存,这是时间的资产,别人拿钱也买不到;
全国牌:江浙沪以外的收入占比达到42.47%,是行业里最高的。
但恰恰是这三张牌合起来,构成了它的病根。42.47%的“全国化”,是五个品牌一起铺出来的宽度,不是主品牌打出来的深度。宽度要靠费用持续维持,深度才能沉淀品牌心智——因为消费者记住的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堆名字。
结果就是我们在报表上看到的那一幕:营收下滑11.89%,销售费用反而增加了1320万元。这是典型的“防守型投入”:市场在丢,只能加大投入去守;越守,费用越高;费用越高,利润越薄;利润越薄,越没有余力去做真正的品牌建设。
浙江的失守,是结果,不是原因。
当你在主场没有把主品牌的高端心智做透,当会稽山带着兰亭进来收割,你能做的只剩下用价格和渠道硬扛。扣非腰斩、现金流为负,本质就是“守成”这种打法的成本。
古越龙山需要的不是再铺一个品牌、再进一个省,而是做减法:砍掉分散的品牌资源,把所有火力集中到一个主品牌、一个价格带、一个样板市场上去,打一场单点突破的仗。因为五根手指张开,挡不住一拳;握成一个拳头,才叫力量。
第二家会稽山:赢了战役,但用错了武器
在我看来,它的高端化是“推”出来的,不是消费者“拉”出来的。报表增速的燃料是市场费用和渠道库存,不是终端复购。

▍图七会稽山:把最亮的数字,一层一层剥开,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半年,五个数字讲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
先看表层的漂亮数字:营收8.53亿元,同比增长4.43%——在古越龙山下滑11.89%的背景下,这是全行业唯一的正增长;归母净利润1.29亿元,同比增长37.04%——增速堪称惊艳;省外收入1.34亿元,同比增长76.59%——“全国化”这个故事,数据上完全立得住。
如果把这张表拿给任何一个不明就里的人看,他会得出一个结论:会稽山找到了黄酒的答案。但穿透进去看,故事就变了。
第一层:利润的质量。
归母净利润增长37.04%,但扣非净利润只增长16.77%。差在哪里?归母里面包含了约1800余万元的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收益,以及高新税率下调带来的影响。公允价值变动收益是什么?是它持有的金融资产在账面上涨了。这笔钱是真的,但它跟卖酒没关系。它是投资收益,不是经营成果。
第二层:费用的强度。
2026年上半年,会稽山销售费用2.36亿元,销售费用率27.7%。这是什么水平?是古越龙山的1.8倍。再看更细的一项:广告宣传促销费1.32亿元——是古越龙山的6.6倍。27.7%的销售费用率,意味着什么?每卖出去100元的酒,要花掉27.7元去做市场。在任何一个成熟酒类品类里,这都是一个极高的水平。作为对照,一线白酒企业的销售费用率普遍在10%上下,即便是在渠道竞争最激烈的次高端赛道,超过20%也已经是“警戒线”。
第三层:增长的结构。
最值得警惕的,是这一组数字:省外收入1.34亿元,同比增长76.59%;浙江省内下滑9.85%,是唯一下滑的区域。
先看第一句。1.34亿元,同比增长76.59%——请注意分母只有1.34亿元。这是一个什么阶段?这恰恰是“招商铺货”最容易做出漂亮增速的阶段。大商进来了,第一笔款打了,货发下去了,报表上立刻就是76.59%的增长。这不需要终端卖出去一瓶酒,只需要货从厂里的仓库,搬到经销商的仓库。而真正的动销,发生在终端货架上,发生在消费者举杯的那一刻——它不在报表里。
再看第二句。浙江省内,是唯一下滑的区域。省外靠大商猛冲,家门口在失血。这是“渠道在先、消费者在后”最标准的教科书特征。
把这两句合起来读,就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判断:会稽山今天在省外用大商支撑起来的增长,恰恰建立在它在大本营浙江的品牌力正在走弱之上。如果大本营够强,你不需要用这么高的费用率去换省外的增长;如果大本营在失守,那么省外的增长,本质上就是用宝贵的资源,在一个更远、更难的地方,重复一场更难的仗。
这正是我的核心担忧:费用一旦停,或者大商铺完第一轮货、开始盯动销,增长曲线就会露底。它现在最缺的不是大商,是把大商带来的曝光,转化为复购的那一整套C化动作。
那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里我要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因为我自己,曾经就是这套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我做过兰亭事业部的工作,我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这个问题的本质,不是营销问题,是组织问题。
会稽山这几年引进了一批人才:现任股份公司总经理,深耕啤酒行业多年,是雪花啤酒的资深操盘手;现任高端酒事业部总经理,来自王老吉,是快消品领域公认的品牌营销高手;现任兰亭在浙江区域总监,此前在精工集团做工程管理……
这些人,每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可能都是王者。但啤酒的逻辑是:高周转、大流通、重铺货、拼终端、靠价格战和渠道效率取胜;凉茶的逻辑是:强广告驱动、全国大单品、渠道极致下沉;工程的逻辑是:项目制、节点管控、成本核算。
而黄酒是什么?
黄酒是慢的、是温的、是需要被讲述的、是跟地域文化和餐桌场景深度绑定的、是消费者教育成本极高的。用啤酒的打法打黄酒,结果一定是用费用换销量;用快消的打法做黄酒的高端,结果一定是广告轰炸代替价值沟通;用工程的思路管市场,结果一定是把市场当成一个可以按节点验收的项目。
我不是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快消行业的先进经验,对黄酒绝对有借鉴价值,跨界带来的视野和工具,恰恰是黄酒最缺的。我说的是:当一家企业对品类的理解深度,配不上它投入的费用强度时,那笔钱最终不会变成品牌资产,只会变成渠道库存。
而黄酒这个品类,恰恰是酒类里最“重认知”的一个——它不像啤酒,你喝一口就知道爽不爽;黄酒的价值,需要被讲、被教、被引导。
所以对会稽山,我的建议很直白:先把“卖酒的人”变成“懂黄酒的人”。建立内部的品类培训体系,让每一个市场人员都能把“为什么这瓶酒值2299元”讲清楚——讲给经销商听,讲给店老板听,最终讲给消费者听。然后才是花钱。花在能被讲清楚的地方,花在能沉淀下来的地方,花在能带回来复购的地方。否则,27.7%的费用率,买来的不是增长,是时间。而时间,是会到期的。
第三家塔牌:它把“不可复制”做成了“不可扩张”
对塔牌来说,手工冬酿是它全部的骄傲,也是它全部的天花板。
塔牌是这五家里最特别的一个。它年营收约5.2亿元,年产约5万吨,出口约5000吨——占全国黄酒出口的约三分之一。它坚持纯手工冬酿,坚持不加焦糖色,有实实在在的老酒储备,在海外和国内的老酒圈层里,口碑是真金白银的。浙江省粮油进出口持股84.22%,会稽山持有14.78%(仅为财务投资,不参与经营)。
在品质这条路上,塔牌做对了几乎所有的选择。但商业上有一个结构性的死结:手工冬酿的产能,是物理性的、不可规模化的。一个冬天能酿多少酒,取决于天气、取决于陶坛、取决于老师傅的手感和体力的上限——它不取决于你投多少钱、建多大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塔牌永远无法用放量来摊薄成本,永远无法用规模来支撑全国化的投放。你卖得越远,单瓶的物流和推广成本越高,而你的产量又永远撑不起一场全国性的市场战争。
再叠加两个约束:省属国企的保守决策机制,以及没有上市融资平台。于是塔牌理性地选择了一条路:守住高端手工、出口、收藏这三个小而美的圈层。
这不是错误的选择,这是一个从创立之初就被定义好的命运。
塔牌不是“品类的引擎”,它是“品类的博物馆”。它对品类声誉是极大的加分项——它证明了黄酒可以做到多好;但它对品类规模几乎没有贡献——它撑不起品类教育需要的那笔钱,也没有机制去承担那个角色。而在黄酒最需要有人站出来做品类教育的这个历史时刻,它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这是塔牌的困境,但它其实也是整个黄酒行业的遗憾:最懂黄酒的那些人,往往最没有能力改变黄酒。
第四家金枫酒业:不是“要不要全国化”,而是“上海还能不能守住”
金枫酒业是五家里唯一一家基本面已经失去造血能力的企业,而它把病因归给了外部竞争。
如果说前面三家的问题是“怎么做大”,那金枫的问题是“还能不能活”。2026年上半年:营收1.89亿元,同比下降12.46%——近20年新低;归母净利润-576万元,连续3年同期亏损;扣非净利润-638.25万元,已连续6年半亏损;上海市场营收1.32亿元,同比下降13.55%;中高档黄酒营收1.42亿元,同比下降14.62%;经营活动现金流为-0.91亿元,缺口近乎翻倍扩大;账上8.7亿元货币资金里,7.4亿元是三个月以上的定期存款。
这里面最致命的一条,不是亏损,是“中高档黄酒下降14.62%”。亏损可以靠控费用、靠处置资产、靠政府补助来缓解。但结构在崩,是缓解不了的。
中高档产品是利润的核心板块,它下降14.62%,意味着这个品牌在主流消费市场的吸引力正在快速流失——所谓“产品结构升级”“高端化转型”这条路,在报表上已经讲不通了。
还有一个更说明问题的细节:经销商数量增加了54家,但批发代理渠道收入反而大降17.58%。新增的经销商,基本是无效铺货。招到了商,货发下去了,但终端不动。
那金枫自己怎么看?在业绩说明会上,公司把问题归因为:“古越龙山、会稽山在上海稳步增长,对本土地主形成了竞争挤压。”
这个归因,有一半是对的。外部竞争确实在加剧,会稽山和古越龙山确实在上海发力。但最关键的那一半,它没说:上海是一个开放市场。别人能进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而是因为金枫没有在主场,建立起别人进不来的理由。石库门曾经是什么?是海派黄酒的开创者,是上海高端黄酒的代名词,是一代上海人的味觉记忆。
金枫的应对办法是——气泡酒产线、超高端石库门、草本和酒。动作很多,但没有一个被验证为有效。
资本市场给了最直白的答案:上市以来零回购;近8年没有一份增持公告;券商研报覆盖数为零。资本是最不留情面的裁判。当一家上市公司连一份券商研报都吸引不到,说明在专业投资者眼里,它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金枫最紧迫的事,不是想怎么走出去,而是想清楚:上海人今天为什么不喝石库门了。
第五家沙洲优黄:区域基本盘稳固,全国化是不是必答题?
沙洲优黄是五家里“活得最舒服”的一家,也因此是最没有动力改变的一家。
沙洲优黄年销售额约10亿元,利税约3.8亿元,产能10万吨,在江苏市占率第一,是苏南宴席上的标配。民营家族控股(黄庭明持股40.47%,其子持股12.61%),未上市。全国市占率不足4%。
它手里有两张真牌:
第一张:清爽型黄酒国家标准的制定者。这个工艺经过几十年验证,口感清爽、适配年轻人和佐餐场景——这是一张可以全国化的牌。
第二张:江苏餐饮宴席的渠道壁垒。本地经销商忠诚度极高,终端关系极其扎实——但这是一张出不了省的牌,因为宴席渠道是地缘性的。
问题就在这里:它用第二张牌的确定性,覆盖了第一张牌的可能性。江苏的基本盘太稳、太赚钱了。稳到什么程度?稳到任何一笔投向省外的费用,在内部算账时,都会显得“不如留在江苏划算”。再加上家族控股+未上市——没有融资平台,就没有大举扩张的弹药。于是形成一个自我锁死的循环:越依赖江苏,越不愿投省外;越不投省外,越只能依赖江苏。这个循环本身是理性的,每一步都对。但它加总起来的结果,是把一家有能力做全国化的企业,变成了一家只能守住江苏的企业。
还有一个认知陷阱,我必须点出来:在黄酒的主流认知里,“清爽”并不等于“高端”。沙洲优黄的高端化,主要靠15—20年陈酿来支撑。但它的老酒储备,少于绍兴的头部企业。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高端黄酒最核心的资产,是时间。你有多少十年以上的老酒,决定了你能做多高的价格带。这不是钱能立刻买到的——你可以用钱买地建厂,但你买不到时间。
沙洲优黄今天的舒服,是它过去几十年打下的基础换来的。但它要想从10亿走向30亿,就必须要过三道关:省外渠道从零建、老酒储备从今天开始补、品牌认知从“江苏好酒”升级为“中国好黄酒”。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十年。而它现在,还没有开始做第一件。
五家放在一起看
把这五家摆在一起,再回看前文那张2026年上半年成绩单(图六),会看到一个非常清晰的格局:
古越龙山和会稽山,在渠道端加速。一个用五个品牌铺宽度,一个用27.7%的费用率砸增速。它们动作最多、投入最大、动静最响——但都没有回答最根本的那个问题:消费者为什么要喝黄酒,为什么愿意付这个价。
塔牌、金枫、沙洲优黄,各自停在基本盘里。一个守着工艺的山门,一个守着正在失守的上海,一个守着很赚钱的江苏。
五家企业,没有一家的组织能力,是围绕C端消费者搭建的。
这句话听着刺耳,但我认为它是准确的。它们的组织架构里,有销售部、有渠道部、有招商部、有团购部——但很少有真正的“消费者运营部”。在它们的KPI里,有回款、有出货、有铺市率、有经销商数量——但很少有开瓶率、复购率、新客获取成本。
这就是“三个缺位”(没有品类培训机制、没有现代叙事体系、没有市场管理机制)在企业层面的对应物。
这也是黄酒头部企业目前经营问题共同的根。
最后说一句危险程度的排序,这个排序可能会让一些人意外:金枫>古越龙山>会稽山>塔牌/沙洲优黄。
这五家企业里,没有一家是“坏企业”。但五家加起来,还没有凑齐一件东西:一个真正懂消费者、愿意为消费者花钱的组织。
黄酒到底有没有机会
铺垫了这么多,现在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黄酒到底有没有机会?”
我的答案是:有。而且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
之所以确信,是因为我看到的每一个“病灶”,都对应着一个“机会”。
一、黄酒的机会,首先来自差异化的饮用体验
回到酒本身。
第一,从成分上讲,黄酒是被严重低估的。黄酒以糯米、小麦为原料,经过长时间的发酵,其中包含多种人体必需氨基酸;同时富含低聚糖、功能性肽和B族维生素。这不是营养学上的玄学,这是工艺决定的——长时间的多菌种发酵,本质上是一次复杂的生物转化过程。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喝黄酒会感觉到“温润”“不燥”,而不是像喝高度蒸馏酒那样“冲”。
第二,从体感上讲,黄酒是“温性”的。这一点在消费端有着极强的共鸣基础——中国老百姓对“温性”“驱寒”“暖身”这些词是有天然认知的。黄酒配姜丝温饮,这个场景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存在了上千年。
第三,它不用兑,不用调,天然适配中餐。这是黄酒被低估得最厉害的一点。中国的饮食体系以“复合味”为核心——咸鲜、酱香、糟香、微甜,讲究的是“和”。而黄酒的氨基酸和糖分结构,恰恰能够与中餐的复合味形成互相支撑,而不是互相压制。
清酒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适配日本料理”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全球化的卖点。它带着寿司、带着和食一起去到世界各地,把“吃日料配清酒”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常识。
那么问题来了:中餐在全世界的影响力,比日料小吗?全世界的唐人街、中餐厅,是中国黄酒天然的分销网络。但我们从来没有把“吃中餐配黄酒”这件事,做成一个像“吃日料配清酒”那样的基本常识。
黄酒缺的不是适配性,是讲述。
二、黄酒的性格,就是中国人的性格
我特别喜欢一位黄酒前辈说过的一句话:黄酒是温柔而坚定的。茅台是“王者”,直、烈、霸气,适合在谈判桌上举起;啤酒是“兄弟”,爽、快、喧闹,适合在球场上碰杯;红酒是“贵族”,讲究、仪式、有距离感,适合在烛光下定情。
而黄酒是什么?
它是温润的、内敛的、不争的,但又是绵长的、持久的、有后劲的。这恰恰是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中华民族的性格底色。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靠爆发力和侵略性站到今天的。我们靠的是韧性——是熬得过漫长的冬天,是一代一代地把一件事做下去,是“温柔而坚定”。黄酒跟这个民族的性格,是同构的。这就是黄酒最深的文化资产,也是白酒、啤酒、红酒都不具备的。而它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资产没有被翻译成今天的语言——我们讲了太多的“三千年”“国粹”“非遗”,却很少讲“它和今天的你,有什么关系”。
讲历史,是在展示家谱;讲价值,才是在交朋友。
三、三个正在打开的窗口
抛开文化,从纯商业角度看,黄酒今天也确实站在了三个窗口前:
窗口一:低度酒的大池子正在膨胀。低度酒市场已经是一个约500亿元规模的池子,而且还在两位数增长。这里的核心是——年轻人不是不喝酒,是不喝高度酒。黄酒天然是低度酒,天然是“中国味道的低度酒”。如果这个池子里只有10%被黄酒切走,那就是约50亿元,相当于今天黄酒规上企业收入的六成以上。
窗口二:白酒周期下行,渠道资本正在寻找新的出口。当白酒的渠道利润被压缩到极致(部分酒类流通企业白酒毛利率已跌到个位数),经销商手里握着资金和网络,却在寻找新的利润来源。而高端黄酒的渠道毛利空间,可以做到30%以上。这就是为什么今年会有那么多大商集体“染黄”——这不是情怀,这是资本的理性选择。
窗口三:300-800元的价格空窗期。这个价格带,白酒在收缩,红酒在退潮,洋酒小众——恰恰是黄酒高端化最应该占住的位置。但我们要诚实地说:窗口只给时间,不给结果。

▍图8窗口测算:池子够大,但窗口只开三年,左为低度酒市场切分测算,右为渠道毛利对照——资本为什么进来,一目了然
我认为,窗口期大约只有三年。而窗口,是会被用掉的——被黄酒自己用掉,或者被别的酒种用掉。
四、黄酒的机会,不是所有品牌的狂欢
这是我最想强调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可能让很多人不舒服的话:黄酒品类有机会,不等于所有黄酒企业都有机会。这是一次“结构性机会”,不是一次“普涨式机会”。
它是一个公司级的机会,不是一个品类级的普惠。会稽山今天能正增长,是因为兰亭这一个产品打出来了,不是因为黄酒整个品类起来了(同期古越龙山是-11.89%,金枫是-12.46%)。
它是一个样板市场的机会,不是一个全国化的机会。能跑通的,是某一个产品、在某几个市场、对某一群人;而不是“黄酒”这个品类,在明后年就能铺满全国。
它是一个有时间窗的机会。三年之内抓不住,通道就会关闭。
所以,不要因为品类有机会,就盲目扩产、盲目招商、盲目铺货。上一轮“越酒行天下”的失败,教训还在那里摆着——渠道铺得比消费者教育快,最后就是库存和倒挂。
黄酒企业和品牌的破局路径:“五要”
前面说了这么多,如果只留一句,我想说的是:一切围绕品类教育和消费者运营,做难而正确的事。
第一,要把“讲历史”换成“讲价值”。少讲三千年,多讲今晚这一杯。消费者不需要知道黄酒的起源,他需要知道的是:这瓶酒,为什么值得我今晚开它。是配大闸蟹更好,还是配红烧肉更好?是温到多少度风味最好?是什么场合喝它最合适?它跟我的身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清酒把“精米步合”做成了一门可以讲述的语言。黄酒手里握着比这个更厚的东西——糯米、冬酿、陈化、氨基酸、温性——但一样都没有被翻译成消费者听得懂的语言。这是所有黄酒企业的第一课,也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一课。
第二,要建立品类的培训体系。这是我最想强调的一条。黄酒行业有一件极其荒诞的事:这么复杂的品类,居然没有一套系统的培训机制。白酒行业有从国家到企业的完整培训体系,有酿酒师、品酒师、营销师,有大量的培训课程。而查一查中国酒业协会的培训课程目录——里面几乎全是白酒,黄酒少得可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黄酒行业里,有大量的人是“不懂黄酒,在卖黄酒”。所以我的建议是:头部企业和行业协会应该联合起来,做“黄酒品类学院”,做“持证上岗”。让每一个经销商、每一个业务员、每一个终端店老板,都能把以下问题讲清楚:黄酒是什么?为什么它和白酒、啤酒不一样?一瓶好黄酒,好在哪里?怎么分辨?这款酒为什么卖这个价?它的成本结构是什么样的?当卖酒的人自己都讲不清楚,消费者怎么可能买单?
第三,要把考核从“回款”转向“C端指标”。这是最痛的一条,因为它要动的是企业自己的KPI。今天黄酒企业的考核表上,写的是什么?回款、出货量、铺市率、经销商数量、招商数。这些全是B端指标,全是“货从厂里出去”的指标。它们没有一个在回答“酒有没有被喝掉”。所以我的建议是:把这些指标权重往下压,把开瓶率、复购率、新客获取数、终端动销率这些C端指标的权重提上来。一家企业考核什么,它的组织就会长成什么样子。只要考核表上写的还是回款,那么全公司的动作就一定还是招商、铺货、压库存——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制度问题。
第四,要集中资源打“样板市场”,不要全国开花。黄酒今天的处境,最忌讳的就是“全面进攻”。资源是有限的,而黄酒要打的是全国市场。如果五个品牌、三十个省平均用力,结果就是每个地方都投入不足,每个地方都做不透。正确的打法是:选三到五个样板城市,集中全部资源做深、做透、做成模板,然后再复制。选哪几个?我建议看三个条件:有过喝黄酒传统但还没被深耕的市场、中餐文化浓厚且有高端宴请需求的城市、现有经销商有终端运营能力的市场。四川、河南、广东,是值得优先考虑的方向。一个能讲清楚的成功样板,胜过一百个招商会。
第五,要按动销定生产,给渠道库存和价格立红线。这一条,是防止整个品类翻车的最后一道闸门。具体建议:供给端向渠道的年度供货量,原则上不超过上一年度实际开瓶量的1.5倍;价格端:设定价格红线,一旦终端价跌破红线,立即启动回购或停货,绝不允许倒挂常态化;库存端:建立渠道库存的实时监测机制,库存超过安全线的市场,立即停止投放。
白酒行业今天1700多亿的存货和普遍的价格倒挂,就是这一课的反面教材。白酒可以扛,因为白酒有金融属性和存货增值的历史预期。黄酒没有。
黄酒企业和品牌的破局路径:“五不要”
有些话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
因为在黄酒这个品类里,做错事的代价,比不做事的代价更大。
第一,不要饮鸩止渴——不要用费用率换增速。费用换来的销量,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还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费用停掉后销量回落,另一种是渠道库存堆满后价格崩塌。黄酒行业今天最不缺的,就是会花钱的人;最缺的,是知道钱该花在哪里的人。
第二,不要用“招商”代替“动销”。签约、招商、打款,是起点,不是终点。我们看到今年上半年黄酒行业密集的大商签约——这本身是好事,说明渠道资本开始关注黄酒。但如果企业的动作止步于“签约”,把签约数当成业绩,那么这些签约,就是在给未来埋库存。请记住那个最朴素的判断标准:一批货出去,三个月后,终端有没有人主动再进第二次?如果没有,那这批货不叫销售,叫移库。
第三,不要拿“三千年”当卖点。历史是资产,不是产品。“世界三大古酒”“三千年历史”“非遗技艺”——这些话在行业内部讲,是共识;讲给今天的年轻消费者听,是无效信息。因为历史解决的是“这个品类值得尊重”的问题,而消费者要解决的是“我今晚喝什么”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讲历史是给品类加分,讲价值才是给产品成交。
第四,不要做“传统文化的殉道夫”。这是我最想说、也最想说重的一句话。黄酒这个行业,有一种很特殊的文化:把“守旧”包装成“传承”。工艺不能改,配方不能动,包装不能新,价格不能调——理由永远是那一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但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供起来,而是让它在每一代人手里,都活得下去。京剧当年如果不改革,就唱不到今天;故宫如果不做文创,年轻人就不会走进去。“传统文化”这四个字,不是免死金牌,是责任书。那位义乌企业负责人的话,值得所有黄酒人认真听一听——我们争论的焦点不该是“要不要保留焦糖色”,而应该是“我们的产品,今天还能不能让一个30岁的年轻人愿意打开第二瓶”。守着祖宗的东西,看着品类一天天萎缩,然后说一句“我们尽力了”——这不是传承,这是殉道。而黄酒不需要殉道者,黄酒需要建设者。
第五,不要指望品类的普涨。不要因为风向好了,就盲目扩产、盲目铺货、盲目定高目标。黄酒今天的这轮热度,来自渠道端的资本再配置,而不是来自消费端的真实爆发。这两者的区别是:前者可以在一夜之间给你一张漂亮的报表,后者需要三年才能给你一个稳定的复购人群。这轮机会,是给那些已经有能力做C端运营的企业的。对还没准备好的企业而言,风口来了,也接不住——风越大,摔得越重。

黄酒不必殉道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那三个声音。“同质化、口感差、守旧”,他们说的是同一个黄酒,只是各自看见了黄酒的一道伤。而我想说的是:这三道伤,都不是绝症。黄酒的问题,从来不在酒本身。这杯酒里有氨基酸、有温润、有三千年、有跟这个民族同构的性格,它的问题,全都在喝酒的人之外:在讲不清价值的话术里,在长不出复购的渠道里,在不敢创新的守旧里,在没有人愿意为消费者花时间的地方。
这些,全都是可以改的。
我常常想起一件事:黄酒行业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是世界三大古酒之一”。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但我想问的是:当世界上另外两大古酒,一个成了全球化的品类,一个至少守住了自己的国民市场,我们自己的这一大古酒,为什么还在为“要不要改工艺”而争论,还在为“省外高增长”而窃喜?
资历不是护身符。市场从来不因为你的年纪而高看你一眼。
但我也要说:我写这些,不是想批判谁。
我自己就是从这个行业里走出来的。我做过经销商,也做过厂家的市场;我见过凌晨还在改方案的市场总监,见过在冬天赤手翻醅的老师傅,见过为了保住一个终端店在门口站一下午的业务员。他们比谁都爱这个品类。
我也爱。
这篇文章里所有尖锐的话,都出自同一份心情:爱之深,所以恨之切。因为我看过黄酒最好的样子,所以我不甘心它只能是最好的过去。
最后,还是回到林总那个问题:“黄酒品类到底有没有机会?”
我的回答是:有。
但它不在大商的合同里,不在招商会的掌声里,不在报表的增速里。它在品类学院的第一堂课里,在品鉴会上消费者喝下第一口后那句“原来黄酒是这样的”里,在一个年轻人愿意为它花300元、并向朋友推荐的信任里。
黄酒的机会,不在供给侧的扩张里,在需求侧的耕耘里。
它是一场慢变量。三年之内看不到它开花,五年也许只能看到一点苗头。它需要的是耐心、是定力、是有人愿意做那些短期不出业绩、长期决定生死的事。而今天的黄酒行业,最不缺的是想赚快钱的人,最缺的是愿意做慢变量的人。
所以,我不建议现在就去押黄酒。如果你一定要押,那就押那些,能把黄酒讲清楚的人和企业。他们可能是今天的头部企业中的某一家——如果它愿意把组织重新长在消费者身上;也可能是今天还不在牌桌上的一家新企业——因为这一轮的机会,终究是给那些愿意踏踏实实做高端化、年轻化、全国化的品牌,无论它今天叫什么名字。
黄酒三千岁了。
它见过朝代更替,见过山河破碎,见过无数热闹的东西起来又消失。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谈“长期主义”。
它需要的,是有人不再跪着讲它的过去,而是站着,讲它的现在和将来。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把“老祖宗的东西”变成“年轻人想要的东西”。这是黄酒这一代人,必须做完的功课。也是这门三千年的手艺,值得拥有的体面。
数据与口径说明:
1.本文所引白酒、啤酒、露酒、黄酒行业规模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中国酒业协会及公开行业资料;露酒数据为含预测的估算值。黄酒“约200亿元”为口径较宽的全行业估算(含未纳入规上统计的中小企业),与“规模以上企业销售收入约81亿元”的窄口径存在差异,引用时请注意区分。
2.古越龙山、会稽山、金枫酒业经营数据,均取自三家公司2026年半年度报告及业绩说明会公开信息。
3.塔牌、沙洲优黄为非上市企业,营收、产能、市占率等数据来自公开报道与企业公开披露,为估算量级,仅供趋势参照。
4.消费者结构类数据(40岁以上占比、Z世代尝试率、复购率、场景占比、不选择黄酒的原因分布等)来自第三方机构调研(如《2025黄酒市场洞察》等),为抽样估算口径,非官方统计。
5.清酒出口数据来自日本国税厅与日本贸易统计,按当年汇率折算,用于跨品类对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