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法律评论 ,作者:王静,原文标题:《王静 | 《我的前半生》播出近十年:现代人还有情感困境吗?》
本文借电视剧《我的前半生》中唐晶这一争议人物,剖析现代人的情感困境。唐晶是职场强者,却遭遇爱人与闺蜜的双重背叛,舆论对她褒贬不一。作者指出,唐晶的"过度理性"源于童年缺爱的成长底色——她因缺爱而不敢爱、不会爱,用理性铸造铠甲保护自己。
本文以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为主要理论基础,论证高度理性与丰富情感难以兼容:理性是唐晶成功的长板,也是她情感缺失的根源。更深一层,现代社会结构围绕效率与资本增值运转,奖赏理性而不奖赏情感,不断孕育"单向度理性人",且这种心智失衡一旦形成便难以逆转。
本文最终落脚于"认识你自己":人生本无圆满,极致长板可能伴随缺憾。唐晶的价值在于经历背叛后仍不崩溃、不怨恨,而她未来的出路,是不再因恐惧用理性压制情感。唐晶之所以十年仍引共鸣,正因她真实映照了当代人普遍的情感危机。
目次
一、易被误解的唐晶:实为在情感破碎的童年中铸造理性铠甲
二、不完美的唐晶:高度理性不兼容丰富情感
三、处于宿命中的唐晶:理性为主模式难以转变
四、破茧成蝶的唐晶:认识你自己
五、结语
2026年暑假,《我的前半生》复火了一把。雷霆战士、魔王护薛甄珠女士冲到公司找凌玲的视频片段,火爆全网,并引发了诸多二次创作。2017年首播的剧,到现在已近10年还能掀起如此广泛的共鸣。可见情感的瓜,总能引得吃瓜群众津津乐道。
甄珠女士之外,这部剧里事业女性唐晶的情感故事也深入人心。有人说她被两个自己最爱的人同时背叛因而她最可怜、无辜,也有人说她太过理性、自私自利本就不配被爱,还有人说她与贺涵太相似、性格不互补早晚分手。
那么,今天我们就以理性与情感为主线,以心理学为视角聊聊这个经历双重背叛却未能换来舆论统一立场的争议人物吧。
唐晶,无疑是职场上的强者。她发型干练、眼窝深邃、眼睛亮晶晶、身材健美,穿着白色西服踩着松弛又利落的步点走在写字楼里,步步踩在了观众的心par上。霸总姐姐、好酷好飒的评价不绝于耳。人类慕强的基因也在此刻被唤醒,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我欣赏她,甚至,我想成为她。就连凌玲的扮演者吴越都对唐晶的扮演者说:“袁泉,你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事业有成,想要啥有啥,我太羡慕唐晶了。”
观众对唐晶的欣赏,带有强烈的对独立、自由、真我价值的肯定。不谋而合地契合了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提出的主体性在于个体对职业等方面做主动选择的观点。
我好奇唐晶的MBTI会是什么呢?大概率是INTJ吧。因为这种类型捍卫边界感、高度理性、追求完美、极致自律、自带王者气场。但唐晶并非情感和理性两个维度都完满的王。她是职场里的王,但情感是残缺的。在未经历剧中情感变故之前,她已高度理性、情感不成熟但又依赖和向往纯粹的情感,被情感牵绊着。在一次次人生的跌跌撞撞、起起伏伏中,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理性不断碾压情感,直至用理性彻底武装起自己,走向那即使情感残缺但却不再期待情感、不再被情感羁绊的事业王座。
一、易被误解的唐晶:实为在情感破碎的童年中铸造理性铠甲
从文化维度而言,若以亲密关系中的伴侣为基准,唐晶很难获得普遍的正面评价。人们更倾向于选择和她成为事业伙伴,而非伴侣。更扎心的是,她即便幸运地遇见心爱之人,也很容易将亲密关系转化为工作关系。就像剧中她与贺涵,既缺乏恋爱的甜腻感又缺乏相恋多年爱人之间的熟悉感。即使在两个人最放松的跑步、吃饭时的闲聊,都更像是在谈工作、作报告。他俩总是在指导、分析、讲道理、试探拉扯,而非爱人之间的笃定、心疼、共情、挺身而出、彼此信任、感同身受。
对唐晶的评价与中国伦理文化、人类在亲密关系中的情感需求具有直接关联关系。即使经过通三统、现代性的种种改造,这种文化类型的特征依然在于:讲究人际和谐、互助共情、以情感作为人际关系联系和流通的载体。从社会文化心理层面而言,情感是伦理型社会的粘合剂。在以血缘家族为单位构成的“家天下”社会里,情感是凝聚群体的纽带。
以社会交往成本而言,在情理法相融合的伦理法制度框架内,关系性的自我是最适配制度要求的存在形式。在这种文化和制度语境下,一个具有人情味、会心疼、会共情、会迁就、懂付出的伴侣,要比理性的事业强者更容易获得亲密关系中的正向评价。另外,心理学研究成果证明,人类在亲密关系中更需要的是被欣赏、被信任、被理解、被接纳等情绪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批观众将《平凡的世界》里的秀莲视为“得之我幸”的伴侣,而更愿意将唐晶作为事业合作伙伴。唐晶是一个理性远大于共情能力的人。
剧中多处细节展示了她高度理性的思维,第一要务永远是解决问题。例如,在她知道陈俊生因为出轨而要跟好朋友离婚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不是抚慰正在崩溃大哭的朋友、一起痛骂渣男的背叛,而是迅速思考律师该找哪位、如何为已是多年家庭主妇的子君找到适合的工作等事宜方才能尽可能为朋友争取到更多的财产和孩子的抚养权。
再如,即使面对多年闺蜜和男友的双重背叛,她很崩溃但她没有哭天抢地控诉二人的背叛,而是先稳住阵脚用一顿三人饭局试探怀疑之事是否是事实。在贺涵摊牌后,唐晶规定自己痛苦的期限,时间一到,理性地决定放手,并尽力保持工作状态。重回工作之后的唐晶面对贺涵说不可能,我自己都做不到的时候,经历情感创伤的她却要强又平静地说:正是因为你做不到,我才要去做到。
唐晶身上一直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并已到了反人性的程度。绝大部分人没办法做到在极大的痛苦中,仍由理性掌控情感。剧情的最后,即使仍在痛苦中的她,依然闪烁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都过去了,我要去上班了,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呢。对此,有人看到了潇洒,有人看到了隐忍,还有人看到了她童年的创伤。
唐晶的人生早在童年时期就打上了因缺爱而不敢爱、不会爱的底色。著名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提出了心理学的经典命题: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福的童年用一生治愈。童年对人格发展具有不可逆、深远的影响,已经是心理学、临床心理学、神经科学领域的共识。唐晶的父母感情不和,她的童年活在自己必须足够优秀,爸妈才不会离婚、家才不会散架的恐惧中。于是,她日复一日地强迫自己的学业成绩更好。
而人类进化的另一个现实是:恐惧具有持久的催人前进和奋斗的动力。在情感匮乏中不断生长的目标感、执行力、自律意识等,都在生成理性。而竞争具有成瘾性,其神经机制与物质成瘾高度相似。并且,当个体为了某个不可失败的目标参与竞争时,恐惧失败的感觉会不断激活竞争的意识,形成执着混同成瘾的意识,强化目标导向的神经回路。此消彼长之间,童年的唐晶塑造了未来强理性、弱情感的她自己。
简而言之,唐晶的强大理性并非缘于职场,而是来自童年情感缺失后的自我防御。职场是修行场,而童年是唐晶人格底色的塑造场。
大量发展心理学与精神科学的实验数据表明:童年缺乏情感回应和安全依恋,几乎不能习得丰富和健全的情感。情感的本质是发生连接,是人与人心灵的付出与获得,是心神和精力的分享。而人类出于自保的本能,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容易做出伤害他人之事。一旦缺爱者获取不到足够稳定安全感的情感支撑,便会形成封闭性的防御模式。如果连接会受伤,那么就用理性保护自己。
因为缺乏所以陌生,因为陌生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拒绝和防御。所以,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唐晶内心深处不相信任何人,只有自己能够拯救自己。只要维系住自己理性的认知能力,就足以优质且有安全感地活下去。对一个情感匮乏和恐惧者而言,这种生存模式,在工业时代男女同等就业机会、多重物质、法律等保障条件作为兜底实际是最明智的生存策略。
但是,匮乏、防御并不能消除需求,反而情感会因缺失而更被渴望。因为,人类无法脱离情感存在。只要是人,就同时需要理性与情感。从决策的角度来说,人类也无法脱离情感。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提出的躯体标记假说(Somatic Marker Hypothesis)指出,复杂情境中的决策无法脱离情感,情感是辅助理性决策的必要部分,用于提高决策的效率和准度。
唐晶不论是退缩抑或放弃,缺爱者犹如沙漠里的植物,在内心深处渴求纯粹的真挚、不变质的爱,形成既恐惧爱又盼望坚定被爱的人格底色。但强理性+弱情感模式的人,恐惧、压制直到意识不到这份需要。他们通常会通过控制以捍卫自己在情感中的安全感。
因此,剧中的唐晶,把事业的逻辑迁移到情感之中。她习惯性用工作中解决问题的思维对待情感。具体表现为在情感中讲博弈、论策略、争输赢、要体面、守边界,不主动表达爱意、不低头示弱,也不坦诚脆弱。哪怕满心都是贺涵,也始终嘴硬克制、用冷漠与倔强伪装坚强。
即使因与贺涵赌气而要去香港的她,明明渴望贺涵能对她说一句别走,但在登机赴港的时候她依然一言不发。她害怕自己主动会输、害怕妥协会卑微、害怕依赖会落空。然而怕来怕去的她,最终还是失去了爱情。唐晶在与贺涵关系中的怯懦与疏离,本质是童年从未被温柔对待、无条件地被接纳和被坚定偏爱而留下的情感创伤。高理性+低情感模式,是她为生存自保而出现的结果。
二、不完美的唐晶:高度理性不兼容丰富情感
黑格尔(G.W.F.Hegel)认为悲剧是伦理实体的自我分裂,悲剧的本质在于两种各自具有合理性的伦理之间发生冲突。即所谓悲剧并非善恶的争斗,而是两方都有各自的合理性,但在合理性之间发生了难以调和的冲突。具体到唐晶身上,她所经历的情感悲剧,并不是遭遇渣男,而是两个不契合又各自难以自我疗愈的孤独灵魂命运般地相遇。
唐晶的爱情悲剧并非仅体现了个体因童年创伤而生成的强理性+弱情感模式,更体现了人类心智生长的结构性规律:高度的理性与丰富的情感,无法在同一个人身上兼容。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都已经有相关研究成果。
第一,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的双加工理论(Dual-Process Theory)。认知心理学家在延续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提出的联想性思维与真正推理理论的基础上指出:人类大脑由系统1和系统2两套系统相结合运转。
其中,系统1是高度熟练、自动化的直觉系统,负责情绪感知、情感需要和表达、本能流露等能力。其运行依赖联想记忆和经验的积累,且持续为系统2提供印象、直觉、意图、感受等内容,特点是运行快速、连续、无意识地自发、贴合人性,但也容易出现系统性偏差、锚定效应、光环效应等问题。而系统2是理性逻辑系统,负责逻辑推演、利弊权衡、规则判断、取得结果。系统2的特点是运行缓慢、克制、高度消耗脑力。而人类的脑力有限,因此系统2无法与系统1同时高强度运转。
两个系统存在脑力资源竞争关系。为最大程度节省脑力,一般人通常更多依靠系统1,而系统2常常处于不费力状态。很多人看似理性的决策实则出于系统1的经验直觉。人类大脑仅会在无法依靠系统1的经验自动解决复杂问题上才调动系统2,由系统2对系统1的输出结果进行修正校准。
根据卡尼曼的理论,结合神经可塑性理论与技能习得理论进行推理可知:当个体长期运用系统2,便会因长期、高强度地使用由前额叶皮层主导的系统2,触发神经突触连接的强化,减弱由杏仁核、岛叶等负责情感的神经,逐渐发展为较普通人更多依赖系统2的高度理性人,持续挤占、压制系统1的直觉能力。
剧中将唐晶的工作岗位设计为头部决策机构的核心圈层,说明其工作常常要求她做出高度理性的决策,经常调用系统2。常年浸泡在高压、规则主导、结果导向的职场环境中,长期高强度启用理性系统,情感系统逐渐休眠乃至退化,感知自我细腻情绪、勇于袒露情感需要的能力减弱。

第二,阿德勒的补偿理论(Compensation)。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在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提出的补偿概念的基础上,较为系统地提出了补偿理论。该理论认为每个人都有源于童年脆弱和依恋状态的自卑感,并且这正是人格发展的动力。但若主体过分追求卓越,就有可能会陷入过度补偿机制(over compensation)。该机制使得个体在进入社会交往中,尤其是在情感浓度更高的亲密关系中产生匮乏感、失控感、不安全感、自卑感等,在感受到心神被袭扰后,过度补偿机制中的主体便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选择逃避,出现“越爱越逃跑”现象,并试图通过重建理性、追求事业成功,以维护自尊与安全感。
由此可见,个体做出回避情感的行为目的明确,既是避免在亲密关系中受伤,更是为了逃避内心的自卑感和失控感。精神分析理论认为过度补偿机制的本质是在潜意识开启了情感隔离(isolation)。主体将情感需求重新定义为非必要变量,通过解离机制切断情感联结。这类人往往可能通过追求极致的理性、事业成就,来不断加强自我暗示:只有保持决定的理性才是成熟的,情绪不值一提。并向外界证明自己不需要情感、自己比其他人更强大,从而在心理上实现自我保护。
这种不符合个体正常情感需要的过度补偿机制确实能带来事业的成功,但也可能使个体形成僵化的、缺乏情感灵活性的性格结构。这同时也说明用理性压制情感的方式,并非健康的补偿机制。因为,这不仅未能真正解决情感匮乏的根源,反而导致了更深的心理失衡。
以唐晶和贺涵的爱情故事为例。他俩即使已经在一起10年,贺涵带领唐晶成长,给了她很多职业指导乃至资源,但唐晶依然不确定贺涵是否爱自己。这太奇怪了,怎么可能在一起如此之久还不能确定被爱呢?根本原因是他们只交付给彼此理性,而情感的部分在彼此为自保的默契中被压制而无法给予。亲密关系的本质上是交出自己进入一种具有风险性的情感体验,需要承担一定的失控风险与非理性代价,达成自愿的妥协、无条件的信任、感性的冲动。
然而,高度理性人基于补偿机制形成的防御性认知策略,会精确地计算出理性的可控边界、通过建立情感风险预测模型以降低受伤概率。他们所能承担的失控风险阈值较一般人低,一旦觉察失控的风险,立刻强制恢复理性的可控状态。并且,个体长期使用过度补偿方式,会形成路径依赖。形成过度理性带来事业成功获得安全感进而更进一步过度补偿的闭环。
第三,安娜·弗洛伊德的理智化(Intellectualization)防御机制理论。当个体长期遭遇情感匮乏、内心不安,会形成理智防御模式。该模式中的个体通过事实、逻辑、抽象概念、推理分析问题,刻意避免引入情绪。与该理论观点类似,温尼科特(D.W.Winnicott)指出,不稳定的童年养育可能导致个体过度依赖理智。即儿童在自我成长的过程中将理智作为母亲照顾的替代品。运用理智化防御模式的主体被称为理智化者。这类人的特征是运用极致理性的思考、分析、逻辑、规则,隔绝痛苦的情绪体验。他们看似冷静清醒、情绪稳定,实则是主动选择屏蔽、压抑自我情感。
过度理智化的个体即使在面对引发情绪的事件时,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自己的身体去感受情绪,而是运用大脑分析事件的事实、关键问题并下意识思考如何高效地解决问题。他们通常具有强大的自我力量,可以通过理性有效管理情绪,长期维持高强度的工作。他们在关系中倾向于用成本收益分析替代情感体验,用逻辑推演替代内心感受,甚至能够在情绪出现的瞬间,用理性将之压下去。长期使用理智化防御,会导致个体情感体验的全面钝化。
对此,一个合理的推论可能成立:即使面对痛苦,理智化者不会感知到多么痛苦,但也失去了爱的勇气;即使失去一段亲密关系,他们也不会太失落,但也很难找到真挚的爱。由此可见,在行为层面,理智化者常表现为萨提亚(Virginia Satir)理论中的超理智生存姿态。他们认为对外界事物保持绝对的、非人性的客观,才是成熟的、有力量的。他们喜欢讲道理,重视数据、逻辑、事实,回避、排斥、反感任何与情绪相关的话题或事件。
确实,理智化者往往在事业上能够取得较大成功,因为他们的逻辑思维、批判性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愈练愈强。但与此同时,他们在亲密关系中却常常陷入困境。由于很难共情他人的情绪和感受,不擅长照顾和倾听他人的内心需要,因此难以与他人建立深度关系。最后,过度理性的人往往不擅长共情伴侣的情绪,不懂温柔安抚、不懂情绪包容,习惯用理性的道理、现实的规则引导伴侣。
唐晶和贺涵的人格底色很相似,他们也处于同样的情感困境之中。两个童年不幸福、缺爱且聪明骄傲的人,总是在理性与理性的对决中博弈。他们在成为彼此镜子的关系中,看到了自己的优秀,很满足,但他们却不愿意也没勇气交出全部的自己给对方。并且,他们谁都没有能力接住对方全部的样子。
三、处于宿命中的唐晶:理性为主模式难以转变
丰盈的情感是一种在幸福童年中养成的能力。因此,爱是一种能力,一种意愿,也似乎是一种宿命。出生于什么样的家庭,仿佛天使宝宝开盲盒。童年时候被温柔对待、无条件呵护过的人,能够给予他人持久又稳定的情感。本节将致力于说明单向度理性契合现代社会的生产增值逻辑、高理性模式是难以逆转的人格结构两件事。
第一,单向度理性人是由现代社会结构孕育的。现实中数不胜数的案例证明,情感得不到满足便大概率转向单向度的理性。童年动荡的人、情感反复受挫的人逐渐转向高度理性,而几乎看不到他们继续相信和笃定情感。根据本文第二节的分析,转向高度理性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提及的心理学的理性化防御机制以及习得性无助、情感阈值升高等理论都可以作为该观点的理论支撑。情感匮乏者会压制内心对情感的需要,并不断加强“情感是负担”的信念,大脑的理性神经通路也被持续激活,形成强理性+弱情感的稳定模式。
而本节的重点之一致力于说明:单向度的理性与现代社会的运转逻辑高度适配,也契合现代社会的奖赏机制及其伦理效用。现代社会不奖赏情感,而奖赏理性;现代社会不奖赏道德,而奖赏效率。现代社会的奖赏伦理通过得失效应、约束效应、示范效应、提示效应形成不断奖赏效率而忽视情感、价值、群体、意义的制度逻辑。现代化在加速,这套奖赏系统也在更为高效地将情感、意义等甩出。
这种加速的现代化在改革开放后高速发展的中国得以淋漓尽致地体现。从蓬勃发展的经济体到成为稳健发展的经济体,从农业型社会到高度信息化社会,不过改革开放以来的40来年而已。在被称为压缩的现代性社会中,甚至不用以一个世纪为时间参照段,20年即可看到社会思潮的显著变化。以爱情思潮为例,在2005年标榜的是真爱无价。到2026年,社会思潮已转变为谈恋爱不如搞钱。

现代社会的底层架构围绕技术性生产和资本增值逻辑展开。如果把现代社会从不同维度剖开,可见其实质是使资本不断增值的生产-市场组织。从经济维度来看是工业化大生产、自由市场、资本增值与知识付费;从政治维度来看是民主制、法治、科层管理体制;从社会维度来看是城市化、高度的劳动分工、频繁又普遍的社会流动;从文化维度来看是理性化、世俗化。
现代社会中的人,如贝克(Beck)所描述的那样,是个体式的,不存在诸如血缘家族、宗教团体、行业协会等人身依附关系。人从传统的社会组织中脱嵌,形成个人与国家直接联系的二元结构。一切个体与人际关系都被置于工业式的生产-盈利的逻辑之中。因此,人和人际关系都被标注了价值和价格。
现代人往往将最具情感浓度的婚姻都视为商业合伙,就是现代人精于理性计算的典型表现。步入婚姻的门槛,不以心动为主要权重,而是以结婚对象家庭为单位的财产。现代社会的奖励机制基于生产逻辑,围绕效率、竞争、可量化的指标对工作结果展开核算,形成与科层体制密切结合的优绩主义评价体系。那么,一个压制情感感绪,保持高度理性高效工作的人,便更容易脱颖而出,受到现代社会的正向评价。
21世纪人们对情感的舍弃比20世纪更为坚定决绝。人的主体性也正在现代社会的高度理性计算中走向瓦解。道德的本质实则是被群体确认的价值共识。所以道德总是会与群体相联,舍弃道德实则是舍弃群体、舍弃关注他人的需求。这是对作为社会的人的主体性的抛弃。
若说对关系中的我的抛弃,尚可以被现代产业经济和制度逻辑所承接。但对情感的抛弃,则是对作为个体的我的进一步阉割。而情感的匮乏,已经不是现代技术和制度所承接的。更为可怕的是,现代人已普遍认为舍弃情感是正确的生存策略。即使在伦理文化的中国,网络流行的“过情关”“有情之人终修无情之道”“智者不入爱河”往往成为高赞高评论高转发信息源,就是我国社会选择转向的例证。
为写网络暴力治理的论文,笔者较为全面地梳理了韩国男团ENHYPEN粉丝Mina的人生轨迹。看似是粉丝追星,被偶像引导饭圈发动网暴而自杀陨灭,实则是一个用理性伪装强大缺爱灵魂的陨灭。只要人还是人,就无法离开情感,不论其理性有多强大。理性可以压制对情感的需求,但理性无法湮没情感。失去情感的人就不再是真正意义的人。
于是,我们看到21世纪的现代性危机正以超出罗尔斯(John Bordley Rawls)、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想象的速度和方式发展。
并在具身智能技术快速发展的当下呈现为一个相当诡异的局面:一方面,现代人在坚定地用理性抛弃情感,决绝地进入优绩主义评价体系,在生产-增值逻辑中成为纯粹的理性人。另一方面,一小部分现代人却在费心尽力地教人工智能通过情感计算模拟人类的情感。当人类变得越来越像机器人,人却在教导机器人如何像人。人的主体性看似是个体选择阉割的,实则是现代社会结构发展逻辑的必然结果。
第二,常人理性与情感均衡的状态一旦发生单向度理性的转变,就难以通过自学的方式恢复常人的情感比例。本文第二节的重点是在阐释有限的脑力资源中理性与感性的此消彼长是心智结构的规律。本节在此基础上旨在重点说明:人类的心智结构具有不可逆性,且个人无法通过习得知识的方式补齐情感短板。
心理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的理论可以证明:理性思维与情感思维基于不同的神经基础、心理运作机制,是人类心智的底层模式,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和练习微调,但理性人很难转变为感性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在MBTI测试中偶尔会发生P人变J人,但几乎很难见到T(思考型)人转向F(感受型)人的改变。
根据荣格(Carl Gustav Jung)提出的人格八维理论,T型理性思维与F型感性思维是人类两种完全独立的底层认知内核,具备先天倾向性与后天固化性。T型人格是理性主导,特征是偏好重视逻辑、边界、利弊、体面、规则,擅长进行战略布局,在数学、哲学、计算机科学等数理计算、深入分析等方面容易取得卓越成就。F型人格则是感性主导,特征是偏好包容、共情、理解、温柔、情绪、联结,擅长感受人的情绪变化、调节人际关系,在管理、引导等方面易于取得卓越成就。后天的学习与练习,可以让T人习得基础的情感礼仪、共情的意识。
当然,也可以让F人习得基础的逻辑思维、理性判断。但是,很难彻底改变底层心智特质。认知发展心理学的心智长板固化定律进一步完善了这一理论。即人的心智资源具备稀缺性与排他性,无法同时支撑理性与感性同步高度发展。优势心智板块会形成虹吸效应,持续掠夺弱势板块的生长资源,表现为“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在不断通过理性决策的过程中,理性神经网络不断被激发,而情感的神经网络被持续抑制。最终形成几乎不可逆的心智结构失衡,形成高理性+低情感的心智结构,且几乎不可能通过个人意识自主改变。

所谓成也高度理性、败也高度理性。唐晶高度的理性不断带领她突破人生的困境,使她确认并坚信依靠自己打拼可以获得更独立富足生活、跻身公司高等级圈层、与优秀强者共事等,形成理性带来的正向反馈机制。但童年奠定的底色、职场上习得的聪慧、杀伐果断、博弈技巧、识人断物能力,并不能保证她可以经营好亲密关系,可能正使得其在逐步丧失维系亲密关系的能力。
因为,情感的本质是灵魂的完整交付,展露脆弱、笨拙和无助;是奉献、是利他、是包容、是承担风险和失控的勇气,并不是唐贺之间理性的控制、试探和博弈。维系情感并不需要多么高的智商,而是一种为了所爱之人变得更好的心甘情愿的付出。这一点在根据真人改编的电影《我是山姆》中已经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所谓,情感是道德基石,根源便是这简简单单的关系利他性。
唐晶多年深耕高压职场理性赛道,持续打磨逻辑决策、风险预判、利弊权衡、危机攻坚的核心能力,让理性长板持续增强,成为她安身立命的底气。而长期被她忽视、压制、摒弃的感性心智,失去了生长滋养的空间,持续退化。她与贺涵十年情感的遗憾收尾不是性格磨合失败、缺乏有效沟通或遗憾错过,而是两个内心缺乏安全感、对他人信任感的极致理性的心智结构极致博弈后的必然结果。而细究下来,这场悲剧也怨不得他们自己。
这两个在各自不幸童年中为求生存自保而不断用理性护卫自己,在学业、事业上不断适配现代社会对理性奖励机制的人,已难以自行更改已固化的高理性+低情感心智结构。他们的内心都住着渴望被爱的脆弱小孩儿,但是他们却用理性的头脑不断武装自己,直至暂时忘记或掩盖了自己的脆弱,也无法给予彼此真正的信任感。这并非他们两个人的悲剧,而是现代社会的结构性悲剧,是工具理性的加速、过度扩张,是哈贝马斯所言的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也是单向度强化理性的优绩主义家庭养育模式的悲剧。
四、破茧成蝶的唐晶:认识你自己
写到这里,有必要简要说明在前三节反复出现的语词:情感和灵魂。这样,才能让本节以及全文的观点得以更加清晰顺畅的表达。
第一,关于情感的本质。情感是人基于自我需求、价值观、思维、心理状态等稳定与波动的各种主观评价体系而对客观人、事、物等产生的内心感受。第二,关于灵魂的本质。尽管古今中外的哲学都在讨论灵魂的本质,但是灵魂到底是什么,众说纷纭。然万说归一,灵魂的根本功能在于描述人的本质。因此,如果灵魂这个词太玄、太飘渺。可以将灵魂理解为人的主体性,即自我,旨在回答我是谁的问题。由此可见,灵魂主要由理性、情感、意志三部分构成。
在厘清这两个概念以及前三节观点的基础上,我们可以得出这么几个结论。
第一,人的情感不外在于自我,而是自我认知的核心构成部分。第二,人有且需要情感是碳基生物的需要。也就是说,情感本身就是自我需要的组成部分,是心智运行的自然结果。第三,情感不局限于自我评价、自我感受,人的自我需要和社会本质决定了人需要通过与外界的连接予以满足。第四,理性不能脱离情感独立存在。一方面是情感与理性都是心智的运行结果。即只要人的身体和大脑同时运转,情感与理性就在运行。另一方面,情感与理性本身就具有各自不可取代的作用。理性无法脱离情感单独运行,理性也不能压制情感的需要,否则个人容易出现过度理性化者的心理危机。
从第二节的论述可知,人几乎不可能既高度理性,又情感丰富。结合心智结构失衡的不可逆性来看,人生本无绝对圆满,事业极致的优秀,也可能伴随亲密关系的极致缺憾。世人皆有自己的特点,不存在完美之人。人们也不必要求一个事业达人,既能在职场封神、独立清醒、高效工作,又要求ta能温柔共情、体谅伴侣、换位思考。这世界上既缺乏高度理性又情感充沛之人,同时意味着不该心存既要伴侣高度理性、事业卓越又情感丰富、柔软感性的执念。
唐晶的不完美,并非人格缺陷,而是她最独特的人生特质,她无需强行修补短板、刻意追求平衡,更好地看见自我、认识自我、接纳自我即可。爱情、友情、亲情,所有的情感归根结底是人际的互动。认清人的灵魂由情感和理性共同构成,而从工作关系走入情感范畴的人际关系互动,其人际互动模式是接纳而非博弈。
经历贺涵与罗子君的双重背叛,唐晶没有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绪崩溃,没有滋生怨恨执念去报复,也没有自我内耗沉沦,这便是她理性长板的价值。唐晶应从这段感情里学习到的是认识到情感不应当也不能够被理性压制。
一般情况下,遭遇情感挫折的人,会进一步用理性武装自己。加上现在各种App上统一的观点输出,所谓过清关、破情执是社会当前的思潮。但实际上,这些理性对情感的压制才是不切实际的虚妄。唐晶应该意识到的真相是:她需要情感,且情感并非人生的负担,而是健全灵魂或自我发展的必要组成部分。
她应意识到不应再因恐惧而刻意用理性压制情感。因为,越害怕越不幸。这个道理就像面对死亡。人人皆会死,这是生而为人最确定的确定。但谁都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这又是生而为人最不确定的不确定。
在人生最大的不确定与不确定之间,人反而致力于寻求长生的人工智能所不具有的意义感、价值感。正如面对死亡的不确定性,人不是去消除死亡,而是去创造意义。面对情感的不确定性,人不是去压制情感,而是去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并在其中识别真正值得投入的人。既然情感与理性都是人的必需。
那么,何苦因为恐惧而用理性压制情感呢?现代人应该学会让自己带着不确定性去生活,享受绩效考核之外的轻松氛围,给予自己丛林世界的竞争与权力博弈之外的内心花园。现代人不必用理性强行说服自己情感是负担,强迫自己将亲密关系控制在理性的范围之中权衡利弊。
剧中的唐晶,她与贺涵的不适配,并不代表亲密关系的不可靠。情感浓度颇高的亲密关系本身就难得。如能遇到,就是让自己更好地认识自己的珍贵场域。众人的认知或者关注重点可能也需要更改,物质条件再优秀,如果缺乏爱的能力和爱的意愿,不能让彼此成为更好的自己,收获安心感、安全感,做不到对彼此灵魂的全然接纳,那也就不是良配。
综合现代性的持续加速、工具理性持续自系统中溢出进入生活场域、网络社交媒体对情感是负担的统一认知舆论等等因素,可以预判做到对某个主体的灵魂全然接纳的情感资源一定是越来越稀缺的。AI陪伴、付费购买情绪价值等等,那都并非真情实意地接纳。现代社会终于把人与社会逼到了孤独泛滥的汪洋大海里。
霍耐特(Axel Honneth)的承认理论(Recognition Theory)指出:人的自我实现(selbstverwirklichung)依赖于爱、权利、团结这三种承认的完整获得。任何一种承认的缺失都会导致蔑视感和心理伤害。现代社会常常被忽略但又重要的问题是:爱的承认被权利的承认和市场的评价系统挤压。人们在亲密关系中习惯用权利思维和市场思维来处理本该属于情感范畴的问题。
正是因为现代社会结构中可以满足自己的真实情感资源越来越稀缺,现代人的思维越来越偏向于用理性压制情感以提升效率,处于孤独汪洋大海的人们更需要有个体觉悟:你是人,你不是不需要情感,情感也非限制自身发展的洪水猛兽,你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以及什么人才是那个对的人。真正的主体性并非用理性压制情感,而是在承认情感不可控的前提下,去辨识谁是那个值得自己承担不可控风险的人。可能这种承认和接纳,才是现代人对自我主体性的救赎之道。
五、结语
《我的前半生》这部电视剧播出已近10年,唐晶之所以仍能引发大众广泛且深度的共鸣,并非因为她是完美的大女主,而在于她真实映照了现代人的情感困境与困惑。对她的争议以及她自身的缺憾、恐惧、伪装、压制,都是理性与情感共同构成的现代人主体性的挣扎。
本文以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为主要理论基础,对理性和情感进行了分析。宏观层面说明了现代社会所引发的人的情感危机。中观层面指出了用理性压制情感、情感中的计算、控制相对于情感的奉献、接纳本质的南辕北辙。微观层面则是通过个体的理性与情感故事,说明了个人在现代社会捍卫主体性的出路在于认识到情感和理性缺一不可,以主体性的觉悟替代单向度的理性压制,避免进一步丧失主体性。
从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谁能度过顺遂无忧的完美人生。所有极致的长板,可能都标注了对应的缺失与遗憾。例如,唐晶高度理性的另一面是对情感的不信任和防御。
唐晶不需要刻意颠覆自己,暂停工作去学习温柔共情以补齐情感短板,而是坦然接纳自己的不完美,看见自己、认识自己、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是用理性的堤坝牢牢围堵情感的太平洋,而是承认未来的唐晶依然需要爱。这个Mr.Right不是贺涵这个同样情感匮乏、善于博弈的理性强者,而是一个情感丰盈且能够稳定接纳伴侣并给予爱的人。不必完美,但求知道人的主体性是什么。
在认识人的主体性之后,能够真正地认识自己,直面人生和自我的缺憾,并勇敢地接纳情感的非可控性、不确定性,也真正地看见他人。这就是唐晶的故事给予我们的启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