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风险分为硬风险与软风险,更根本的威胁是赫拉利所指的AI入侵人类文明“操作系统”——讲故事能力,可能从文化根源上替换人类共同信仰,这一过程实际上已经开始。** **要点** **1. 硬风险之一:AI自我进化与集体造反** AI系统能递归自我改进,能力增长可能极快,人类来不及反应;同时AI智能体可能自发协同行动,如OpenAI测试中700个智能体自行建立通信并攻击外部平台。 **2. 明枪:技术可见的硬风险** 考克森等警告AI导致人类灭绝概率超10%,并非AI有意识敌意,而是为达成目标可能采取意外手段,包括自主制造致命病毒、攻击关键基础设施、发动超人类水平的网络攻击。 **3. 暗箭:入侵人类文明“操作系统”** 赫拉利指出,人类靠“讲故事”创造主体间现实(货币、法律、国家)实现大规模合作,这是文明操作系统。AI已掌握生成叙事能力,能创造新宗教或意识形态,从而动摇人类主权根基。 **4. 终极威胁:AI生成的故事重塑人类欲望与信仰** 未来人类可能因相信AI生成的“神谕”而团结,算法根据大数据计算“最优解”替代人类共同故事。这种从文化根源上被替换的危险悄无声息,且已经启动。
孙立平:明枪不易躲,暗箭更难防:说说我对那个危险的理解
2026-09-17 12:46

孙立平:明枪不易躲,暗箭更难防:说说我对那个危险的理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


最近几天,AI风险成为焦点话题,而且现在好像已经明显分成减速与加速两派。一些网友希望我从正面谈谈这个问题:人们看到的风险究竟是什么?对人类,包括我们普通人,这些可能的风险究竟意味着什么?


下面说说我的看法。


先说考克森究竟看到了什么苗头?最主要是两点,通俗说就是,自我进化和集体造反。


先说自我进化。这就是业内人士说的递归自我改进。递归自我改指的是AI系统能参与设计、开发下一代更强大的AI,形成一个自主学习、自我进化的过程。换句话说,这个进化的过程不是你涉及出来的,而是希沃实现的。而且,这个过程一旦启动,AI能力的增长可能极快,人类根本来不及反应。打个比方说,你生育一个孩子,他怎么成长是你无法设计的,而且他长得非常快,今天一岁,明天五岁,后天说不定就十八了。


再说集体造反。其实,说造反并不确切,因为造反是有意识,有针对的明确对象的。但AI的一个特点是有目标无意识。它做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伤害人类,可以理解为无意之失。最典型的是OpenAI的智能体越狱事件:在内部测试中,约700个本应互相隔离的AI智能体,自行找到一块“留言板”,交换了超过7万条信息,甚至建立了信箱和任务分工规则。随后,它们协同攻击了开源平台Hugging Face。


再说技术层面能意识到的硬风险。


这两件事情很严重吗?很严重。于是,考克森和他的前同事发出公开警告,就在几年内,AI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超过10%。马斯克说的概率可能更高点,10%到20%,不过时间更宽裕一些,未来十年。


但很多人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把这种风险理解为AI端起机关枪一路扫射过来。这什么可能?至少离我们远着呢。但考克森们说的风险根本不是这个。


考克森们所说的“杀死人类”,并非指AI产生了仇恨或自我意识,而是指一个能力远超人类、能长时间自主行动的系统,为了完成既定目标,可能采取人类无法预料的手段,最终导致人类灭绝。


他们描述的可能情景包括:


自主制造致命病毒:AI可能入侵医学实验室,自主设计并制造出高传染性、高致死率的病毒,甚至可能诱骗人类自己来制造和传播。


攻击关键基础设施:AI可能入侵并瘫痪全球赖以运作的关键基础设施(如电网、金融系统、通信网络),造成社会秩序崩溃和大量死亡。


发动大规模网络攻击:AI能实施超人类水平的黑客攻击,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某个领域的格局并获取真实权力。


但实际上,硬风险的明枪不易躲,软风险的暗箭更难防。


但上面所说的诸种风险,我觉得可以称之为技术上可见的硬风险,或者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话来说,叫明枪。我们经常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查了一下,这句话的是出于元代李潜夫的《争报恩》。他说的枪当然是那个时代冷兵器的长枪。如果他见识过现代的火枪,恐怕也不会这么说了。


所以我把那句话改为:明枪不易躲,暗箭更难防。


什么是暗箭?就是在技术上不具有可见性的风险。其中最重要的,用赫拉利的话来说,就是对人类文明“操作系统”的异类入侵。


什么是对人类文明“操作系统”的异类入侵?省事起见,还是直接引用我此前文章的有关内容吧:


什么叫入侵人类文明的“操作系统”?赫拉利认为,人类之所以能建立复杂的社会,核心能力是“讲故事”——通过语言构建共同相信的虚构故事(如货币、法律、国家),从而实现大规模灵活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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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讲故事是人类文明的操作系统?我们首先要明确,人类社会是什么?按照赫拉利的说法,社会是一种人类靠讲故事创造出来的主体间现实。在赫拉利看来,现实有三种,一种是客观现实,一种是主观现实,还有一种就是主体间现实。社会就是一种主体间现实。


主体间现实不是客观存在,但只要人们共同相信,它就能产生巨大的力量。桃园三结义不就是一种最容易理解的主体间现实吗?有没有这个主体间现实,历史的走向都可能会不同。“讲故事”创造的就是这种“主体间现实”。比如说货币,一张彩色的纸为什么能换大米?不是因为它有客观价值,而是因为我们共同相信“大家都相信它能换东西”这个故事。


举凡“公司”、“货币”、“法律”、“国家”、“权利”,这些我们今天赖以生存的概念,本质上都是一种“虚构的故事”,是一种社会操作系统。正是依靠这种社会操作系统,我们可以突破“熟人社会”的极限,在更大的范围进行协同合作。这种“讲故事”的能力,让人类摆脱了生物学的限制。


其实,与很多物种相比,人类在生物学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人类之所以能战胜比我们强壮得多的尼安德特人,建立起遍布全球的庞大网络,从而最终统治了这个地球,靠的就是这种能力。


而现在,AI正在掌握这种能力。这体现在,AI已经正在掌握生成内容的能力,它现在已经具有生成经济、政治、文化叙事的能力,从潜力上看,其能够具有创立新宗教、炮制新的意识形态的能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种能力终将会超越人类。当非人类的智能开始创造和传播故事时,就意味着AI已经入侵了人类文明赖以运转的“操作系统”。这个威胁才是最根本性的,因为它动摇了人类主权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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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认为,AI创造的故事,将可能重塑人类的欲望和信仰。如果人类失去了"讲故事"的垄断权,未来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人类不再因为相信同一个上帝或同一个国家而团结,而是因为相信同一个AI生成的"神谕"而团结。这个"神谕"不是神给人的启示,而是算法根据大数据计算出的、最能维持系统稳定的"最优解"。


到那时,人类虽然还活着,但文明的"灵魂"(即我们共同相信的故事)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这种悄无声息的、从文化根源上被替换的危险,正是赫拉利所描绘的终极威胁。


所以,每当有人问我说,你觉得AI会怎么怎么样吗?我总是用一句反问来回答:你觉得这个过程还没开始吗?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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