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驿站 ,作者:驿站老鬼
派费不是成本池,是水位线。前端的火热,是财报上的数字;末端的静音,是账本上的缺口。
2026.09.17
最近两年,快递行业的热潮一波接着一波,掀起的浪花一个接着一个。
AI热得发烫,价格直线上升,无人车规模化落地,反内卷持续纵深推进,快递企业的利润也跟着狂飙突进……
乍看之下,形势一片大好,几乎都是好消息。
但有些事实不容回避,如果把耳朵贴到最末端去听,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几乎是安静的。
前一阵子,现代物流报发布了一篇文章,报道了这样一个扎心的现象——
8月份,快递业迎来传统淡季,市场快件增量放缓,本应是行业内部梳理经营、磨合机制,蓄力迎接下半年旺季的调整周期。但现实情况却是部分快递企业玩起了“静默降派费”的操作。
更扎心的是,快递企业事先不通知、不协商、不公示,直接在后台的结算端把派费标准往下调,而网点老板们直到月度对账才发现结算总额莫名缩水,反复向省区总部问询,才知道派费标准已经变了。
如此反转的局面,搁谁都觉得憋屈。一面是摆在台面上的火热,一面是末端层面的冷静,这背后的拧巴,藏着当下快递行业一个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01
前端:一个比一个热闹
先来看热闹的一面。
自去年7月份以来,“反内卷”的浪潮越滚越大,在快递江湖里激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先是2025年7月8日,国家邮政局召开会议强调:进一步加强行业监管,完善邮政快递领域市场制度规则,旗帜鲜明反对“内卷式”竞争。
再往后,是制度的层层加固。新修订的《价格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直指“内卷式”恶性竞争。今年7月份发布的《邮政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把持续整治“内卷式”竞争写进了五年规划。
种种信号,再清晰不过,“反内卷”不是一阵风,而是一场持久战。
在“反内卷”的余威之下,价格确实涨了,快递企业的利润也跟着水涨船高。
价格方面。快递行业刮起了集体调价的风。比如,去年七八月份,义乌快递价格上涨0.1元,广东的单票均价被抬到1.4元以上。
自今年3月份以来,贵州、四川、云南、江西、山东、福建等地,各大快递企业几乎同时发通知调整快递费。
利润方面。今年上半年,快递企业的利润普遍猛涨。申通归母净利润大涨超128%,领跑全行业;极兔经调整净利润大增超124%;韵达归母净利润增长超88%;圆通增长超73%。即便是业务量最大的中通,也拿下了超31%的增长。
AI这边,同样也很热闹,留下了许多关于降本增效的故事——
圆通打造的智能路由,给每条线路提供最优方案,上半年省下近9000万元运营成本;
中通升级“智能客服”后,约90%的商家售后工单、70%的收件用户诉求完成闭环处理。
韵达全网拥有无人车超1500台,比去年增加了1000多台。无人配送常态化规模运营后,网点运输成本下降了30%。
反内卷推进、价格上涨、利润大涨、技术革新,这四件大事,每一件都是一场盛大的集体狂欢。
但问题是:这些热闹的狂欢,有多少传到了末端?
02
末端:静默降派费
再来看这次扎心的“静默降派费”。
过去很多年,类似的操作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反内卷一周年之后,还有企业这样操作,就带来了一个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
反内卷之下,谁是赢家?谁是失意者?
表面上看,赢家是快递企业,是上市公司的股东。失意的是悄悄调了派费的网点老板和默默付出的快递小哥。
但往深里看,这一问题的本质在于:如果“反内卷”的红利被单方面的留在上游,涨价只涨到总部账上,而到不了末端的每一票派费,那么“反内卷”还只停留在表面。
更关键的是,如果不打破这种结构,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同样也是巨大的。
举两个典型的例子,派费延伸出了更“精细”的操作。
比如,多地在推的“三同件”规则,同地址、同电话、同收件人,多票合并订单的派费最高可扣减0.45到0.8元一票。
再比如,3到5公斤货物的超重补贴被取消,大件配送本来就不多的那点增收优势,一下没了。
这两种动作,都没有动“派费标准”,动的是规则本身。标准写在明处,规则藏在系统里。对外看,派费没降。年底一算,网点和小哥到手的钱少了。
03
派费“传而不达”的三个堵点
那么,前端的热闹和末端的安静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在老鬼看来,至少有三个堵点。
第一个堵点,是链条太长。
不同于直营模式的集中调控,加盟制下的网点更像是独立核算的经营主体,各自承担着场地、人力、运输等一系列成本。快递企业总部无法完全掌控每个网点的实际运营开销,也难以制定一套适用于所有区域的统一派费标准。
更尴尬的是,很多加盟商本身就在微利甚至亏损的边缘。一旦亏损,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往下压,压缩快递员派费,缩减服务投入。
成本转嫁的链条,就这么一环一环地递到了最下面。
第二个堵点,是利益不对等。
派费不仅是成本问题,政策的敏感性与考核制度的叠加,让派费调整陷入“动则生乱,不动则不公”的两难境地。如果调高部分区域派费,就有可能引发其他区域网点的不满。如果调低则可能导致网点亏损、快递员流失,甚至影响服务质量。
于是,派费成了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敏感变量,动辄引发连锁反应。
第三个堵点,也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在总部的成本结构里,派费排得很靠后。
涨价带来的是收入端的改善,而派费是支出项。当一个总部手里多出一块钱,它最想花在哪里?
答案通常是AI、是自动化、是无人车、是干线网络。但派费是末端成本,是最后一个被想起的支出项。因为它不像无人车那样能写进战略故事,也不像智能客服那样能省出可见的人力。
换句话说,在这套账本里,前端的每一分投入都能讲成故事,末端的每一分派费,只是成本。
不过,这里老鬼也得说句公道话。派费是一种动态平衡下的相对公平。只要成本差异的现实存在,派费的公平困局就可能长期存在。
目前来看,派费关乎一家快递网络的稳定大局,定然不会大涨也不会大跌,整体保持一种动态平衡。但是,派费无论是涨,还是跌,都离不开一条底线:
让派送小哥劳有所得,让派件网点有利可图。
04
末端不是成本池,是水位线
尽管“涨派费”的冰山尚在,但好消息是,暖流正在汹涌而来。
今年8月,江苏省邮政管理局召开政企沟通座谈会,直面的正是派费下调、考核冗余、权益保障等问题。
会议划出的红线很具体:稳定末端派费、平衡区域收益差异、精简考核;除品牌总部统一制定的核心考核内容之外,省区、市级分支机构一律不得擅自新增考核指标。
企业侧也有动作。圆通在多个省区推行“派费直付”制度;中通拿出2亿元服务质量专项奖励,并严控同区域派费价差;极兔在推算法与劳动规则协商。
这些动作,是进步,但也仅仅是开始。
归根结底,快递的前端和末端,从来不是两个行业。它们是同一套系统的两个切面——
总部赚的每一分利润,都是全网跑出来的;而末端省下的每一分派费,也终究会在时效、服务上,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
就此看,末端不是成本池,是水位线。行业的健康发展,看的从来不是最高处有多高,而是最低处的水位,水位线一旦降下去,船就搁浅了。
前端的火热,是表面上的感触;末端的静默,才是真实可感的缺口。这个缺口,才是最需要被看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