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文化遗产保护常与村民日常生活脱节,保护者强调的“真实性”和文化认同在村民眼中缺乏共鸣。保护需从“抢救标本”转向理解村民的实际需求与生活经验,才能形成真正的对话。** **要点** **1. 村民对“真实性”不买账** 保护者追求建筑样式的原始古旧,村民却因实用需求搭建铝合金大棚、灵活调整传统仪式,两种价值逻辑存在根本冲突。 **2. 遗产认同并非自然生成** 即便村庄拥有国家级遗址,村民也可能因居住空间调整、生计模式多元等原因,与遗产产生情感距离;认同需要与个人生活经验直接关联,而非依靠外部价值灌输。 **3. 保护者应从“抢救者”变为“学习者”** 需要先理解村民真正关心什么、为何如此选择,再以协调者身份将遗产价值与村民的日常需求、社会关系建立联系,而非单向强加保护理念。 **4. 小型实践可激活遗产与村民的联结** 如给学生布置口述史作业、陪老人重回旧地拍照,这些活动让村民在讲述个人生活过程中重新发现遗产的意义,使保护回归日常生活现场。
在乡村保护文化遗产,村民真的在乎吗?
2026-09-18 09:02

在乡村保护文化遗产,村民真的在乎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新闻大声思考,作者:王思渝,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对于即将逝去的美好之物,人们总有挽留之心。老房子快塌了,老手艺没人学了,古遗址荒废在田野中,我们很自然地会说:要保护,要抢救,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这些年,越来越多人走进乡村,谈传统村落,谈非物质文化遗产,谈位于乡村的考古遗址公园,谈乡村文化振兴。我们总觉得,在乡村谈文化遗产保护是一场“抢救”,抢救那些即将被时间吞没的记忆。


但真正进到村子里以后,我越来越常遇到一些“不太对得上”的时刻。


我们谈“真实性”,村民却在传统民居的楼顶搭起了铝合金大棚;我们希望通过遗产保护重建村民的文化认同,村民却说:“这个事情好是好,但跟我自己的日子关系不大”;我们把某栋建筑、某处遗址当作珍贵的“标本”,村民对此却并不在意。


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们越努力,村民反而越“无感”。那么问题来了:在乡村谈文化遗产保护,到底是不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在村里,分不出新与旧


今天国际国内所谈的“遗产保护”其实是一种颇为“现代”的遗产观。这种遗产观受20世纪末以欧洲为中心的砖石建筑、“纪念碑式”的保护思想的影响更重。在这套遗产观当中,我们需要坚持所谓的“真实性”。早期的“真实性”在本质上更看重在物质载体层面的原始乃至古旧。例如,一栋存留至今的1000年前的建筑,我们希望它保留1000年前的原始而古旧的样貌。


2019年,我到四川阿坝的一座传统村落做调查。刚进村时,很容易被这里的房子吸引。村民的民居保留着很典型的藏式样貌:房屋的材质、形制、纹样,都延续着当地熟悉的传统。即便是新建的房子,村民也会自然而然地把它建成“像本地房子”的样子。这样的现象会让我感到好奇。因为在很多遗产保护工作中,我们常常担心传统被新建筑冲散,但在这里,传统似乎仍然被村民主动维系着。


当然,当我再走近一点,我也会看到另外的画面:不少人家的楼顶搭起了铝合金大棚。如果只从“传统风貌”的角度看,这些大棚似乎有点突兀。它们明亮、轻便、现代,和厚重的藏式民居并不完全协调。对于保护者来说,这样的东西很容易被归入“不真实”“不协调”“破坏风貌”的范畴。但如果坐下来和村民聊,就会发现,在村民的眼里,这些大棚太实用了:便宜,结实,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储物,可以酿晒。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村里的歌舞和仪式中。村里保留着穿藏服、跳锅庄舞的习惯。我曾问一位大姐:“你们一般什么时候跳?有没有固定规矩?”她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固定。”后来我在村里住了几个月,发现她说得很真实。锅庄舞当然有它的传统和规范,但在日常生活中,它并不是一套被严格封存起来的表演程序。很多时候,人们是因为节庆、相聚、开心,或者一时兴起,就跳了起来。它既是传统,也是当下的生活。


村里还有一种上山祈福的习惯。村民会在特定时节上山,念词、祈愿。我问过好几位村民,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大多说不清,只说:“以前就有。”“以前就有”这四个字很有意思。它不等于一个清楚的年代,也不等于一份可以归档的历史证明。它更像是一种生活中的默认:大家一直这么做,所以今天还这么做。而且,对村民来说,全村集体上山不仅是一种带有信仰色彩的活动,它也是一次上山看花、见人、聊天、唱歌跳舞的机会。


所以,我逐渐意识到,在这里,我看到的内容远不能用原始或古旧去概括。


在村里,村民说不清保护的意义


当我们去往乡村开展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时,有时候,我们所看重的是乡村里的某一栋建筑或某一处考古遗址。这栋建筑或者这处遗址在人类历史上有着极为重要的、标本式的价值,因此,我们会倾向认为,保护这类遗产是有先天的合理性的。当然,我们也并没有忘记,这类遗产毕竟身处在今天的乡村。于是,当我们被问到保护的意义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在这种先天的合理性的基础上“补”上一句,即,我们希望,通过对这一栋建筑或一处考古遗址的保护,来重新建立起今天的村民对历史、文化的认同。


但是,这个命题真的可以一直成立吗?


另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村子在浙江安吉。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考古工作者就在当地发现了春秋时期的城址和墓葬。后来,围绕这些遗址,当地建设考古遗址公园,发展遗址旅游。村子也因此获得了不少荣誉,成为很多人眼中的“遗产带动乡村发展”的案例。从外部看,这个故事非常完整:有重要遗址,有考古发现,有遗址公园,有文旅开发,也有乡村振兴的成果。


我们从2024年开始有计划地进入考古遗址公园周边的村子里开展调查。我们发现,村民的感受要复杂得多。


提到自己的家乡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很多村民会自豪。有的村民会说:“这个东西是国家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认可。也有人知道遗址公园给村里带来了游客、项目和名气。可是,如果继续问:“这处遗址在你自己的生活里意味着什么?”答案就没有那么直接了。


因为在很多村民的记忆中,村庄的发展并不是从遗址公园开始的。早在20世纪80年代,村里就已经跟随政策和市场变化,在周边山丘种植白茶,发展集体经济。很多家庭的收入来源是复合的:茶叶、务工、经营、旅游,交织在一起。遗址公园重要,但它并不是唯一的主线。


更微妙的是情感上的距离。有些村民还记得小时候路过考古工地,看到考古学家工作,甚至和他们有过交往。这些记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谈资,也是一段有温度的往事。但是,近些年随着土地政策、住房安置和村庄空间的调整,村民的居住空间逐渐发生变化。一些人离遗址越来越远,也离那些与考古工地有关的童年记忆越来越远。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常见却容易被忽视的现象:遗产在空间上就在村里,在制度上也被高度重视,但在村民日常生活的叙事中,它可能是缺席的。这并不是村民“没有文化认同”,而是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保护了一处遗址,村民就自然会和它建立深厚的情感连接。认同不是文件里写出来的,也不是景区牌子立起来后自动生成的。它需要和人的生活经验发生关系。


在这里,我意识到所谓的以文化遗产保护来推动村民认同的说法,其实还存在着许多模糊的空间。


从“标本”走向“面对日常”


那么,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在乡村谈文化遗产保护?


我想,还是得要。毕竟,村里的老建筑、古遗址、传统习俗,都是人类文明发展的见证。它们值得被保护,也需要被保护。问题不在于“保护有没有必要”,而在于“我们用什么方式保护”。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遗产保护理解成保护某个具体对象:一栋房子、一段城墙、一座墓葬、一项技艺。对象还在,似乎保护就成功了;对象不在,似乎保护就失败了。但任何的遗产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一栋老房子连着一家人的居住需求,一处遗址连着乡村的土地变化和生计模式,一项仪式连着村民的社交和情感,一段歌舞连着节庆、闲暇和共同体关系。如果我们的目光太狭隘,忽略了这种关联性,遗产很容易变成空心的东西:外人觉得珍贵,村民觉得遥远;专家反复强调价值,村民却不知道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从2016年以来,我陆续在河南周口、山西平遥、贵州安顺、四川阿坝、重庆合川、海南五指山、浙江湖州、山西大同等地的乡村做调查。它们大多不是热门的遗产旅游村,也并不一定是受现代遗产保护条款约束最严格的村。村民在那里过着更普通、更日常的生活。


一开始,这种日常让我有些迷茫。因为遗产研究常常更容易关注那些激烈的矛盾或显眼的创新:比如保护与开发的冲突,居民搬迁的争议,旅游带来的变化。但很多乡村没有那么戏剧化。它们只是安静地延续、调整、变化。


后来我意识到,也许恰恰是这种日常,才是中国乡村更普遍的状态;而面对这些日常、围绕日常开展工作,或许才是最容易被遗产保护工作者忽略的关键。


这几年,我和学生们也尝试做一些小小的实践。2025年,我的学生们回到安吉,给村里的爷爷奶奶拍肖像照,也陪他们重回一些旧地。我们不是只请他们讲考古遗址有多重要,而是请他们讲自己的生活:小时候从哪里走过,在哪里看过考古队,哪些地方变了,哪些人和事还记得。这些故事可能不宏大,却让遗产重新有了人的面孔,让村民们在讲述的过程中重新激活了与遗产的联结。同一年,另一批学生去了广州的一座传统村落,和村旁的中学合作,让初中生回家采访自己的父辈,做口述史,请中学的历史老师们跟我们一起给学生们讲跟村子更直接相关的历史,请美术老师们带领学生们进村去拍照、绘画。很多孩子已经离村生活,对“乡土”并没有太强的感觉。但当他们拿着问题回到家里,听父母讲过去的村庄、家族、劳动、迁徙和节庆时,当他们重新被带领着回到乡村现场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描绘乡村时,乡村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故乡”,而变成了可以被讲述、被理解、充满了日常细节的生活现场。


这些实践都很小,甚至称不上什么宏大的保护工程。但它们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作为遗产保护工作者,我们的目光要如何从“标本”走向“日常”?


所以,在我看来,未来的遗产保护工作者不能只做“抢救者”。它还要学会做“学习者”和“协调者”。在乡村这一语境来说,学习村民真正关心什么,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选择,把我们传统所关心的“标本”与更广泛的“日常”建立起联系;协调遗产价值与生活需求之间的关系,让保护不只是外部力量的单向进入,而是和村民自身的日常生活产生联系。当我们不再只问“这里有什么值得保护”,而是进一步追问“这里的人怎样生活、他们在意什么、遗产如何进入他们的人生故事”,乡村文化保护才可能从一场单向的“抢救”,变成一场真正的对话。


如此一来,是否能够真正解开那些“美丽的误会”呢?在经历了这些年的乡村调查之后,我自己依然没有那么确凿的答案。只是,我时常会想起当年当我准备前往阿坝开展调研前,我去向一位老师请教,是否有什么高深的道理、科学的方法可以帮助我更好地完成这次调查。老师把我叫到一旁,只说了一句话,“向老乡学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新闻大声思考,作者:王思渝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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