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刘绍禹
与前辈乡土作家笔下的乡亲不同,邓安庆的人物向来是面对任何困境、误解、欺骗都不出恶语、不吐狂言的平实之人,他常顺着人物平淡进而盲从的性格寻找他们生活中情感必然迸发的特殊时刻,让人物在最接近真实的乡土外形及伦理惯性之下释放纯粹的情绪需求。
于命运摇落处,守住微小尊严
——读邓安庆小说《摇落》
邓安庆最新的小说集《摇落》是他出版的第10本书,书名来源是杜甫写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的诗《摇落》。邓安庆作品创作的起点不是发生学,而是动力学,一个词合适当篇名,就有动力让这个篇名变成一篇小说、一本书。这本新作《摇落》受杜甫启发,书中所收10篇小说分为上下部,上部6篇为“摇”,写书中主角在孩童时代的经历见闻,下部4篇为“落”,是孩子们长大后去工厂上班的故事。
《摇落》
邓安庆|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6月
10篇小说是邓安庆在2024年到2025年间集中写成,每篇人物在其他篇互有走访、穿插,单篇的篇名均为双字,同样取自杜甫的诗题。这些为篇目定名、找形式创新、为故事安家的写作行为,分散在作者这两年的文档里,并零星在刊物单篇发表。邓安庆喜欢用“星子”的意象形容小说,这10篇以杜诗起名的小说,散是满天星,如今集结为《摇落》,一本在作品整体构思中能看出作者宏观规划能力与题材串联能力的小说集的坚实登场,重申了书籍出版“集结成册”的意义。
一、临时生活与永恒挣扎
翻看《摇落》便知,这部新作仍然延续作家最核心的创作命题:写故乡及离开故乡的人。书中一如既往充满他最擅长书写也最感兴趣的现实主义乡土人物,但与前辈乡土作家笔下的乡亲不同,邓安庆的人物向来是面对任何困境、误解、欺骗都不出恶语、不吐狂言的平实之人,他常顺着人物平淡进而盲从的性格寻找他们生活中情感必然迸发的特殊时刻,让人物在最接近真实的乡土外形及伦理惯性之下释放纯粹的情绪需求。
他不会先给人物一个愚钝形象再加以讽刺,也未曾借狂人公开挑战乡土束缚去期冀不可能之事发生,而是详述一些忍气吞声、被迫接受的人,是在最低限度下怎样进行最高程度的自救。
《归梦》是书中一篇给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主角男孩“我”在上课时被父亲紧急叫走,因一封信,父子两人渡江去一个员工3万人的木材厂寻找孩子母亲。手上没有母亲的联系方式,他们只能在厂门口站着等,一到下班的黄昏,工厂工人陆陆续续涌出厂门,父子在人群中一张脸一张脸辨认那个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这种最低效率的等候,是主人公在那个失联条件下唯一能做的。在陌生的人海当中寻母,看似一场可歌可泣的乡土神话即将上演,作者却在这里让最接近现实情况的寻母缘由登场:沉迷牌桌的父亲在妻子离家后基本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他在信中得知妻子在工厂有稳定收入后,希望找她回来好能拯救他自己。而主角男孩“我”,实际上在等待和寻找一个他就算找到了也不想让她回家的妈妈。
因为手上只有3天的房钱,寻母神话也仅限3天,《归梦》因主人公“手头紧张”而压缩了故事发生的时间段,同时也简省了单篇小说中的人物数量,只剩一父一子。邓安庆让人物心理活动等同于现实主义对景与物的外部空间,在叙事的行进中均匀勾勒男孩的想法与男孩所意识到的爸爸的意图,让孩子在“最想见到妈妈”和“千万不能见到妈妈”之间反复徘徊,形成小说最核心的内部动机:主角的情感挣扎。
临时的住所,临时的工作,随时会永远消失在生活里的玩伴,攒很久钱才买得起一张船票的短暂旅行。所有临时的、可以被任意拿走的生活内容,与牵连不休、砸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情,正是邓安庆小说中反复书写、似乎永久停留在他的人物身上的情感挣扎。
这份挣扎,是邓安庆在写作生涯中用男女老少不同主角的生活遭际实例去反复触碰的小说情感主题,以及用小说这个形式载体不停摆出来讲的社会伦理命题。
二、人物的身份现实引发的现实主义
《摇落》中的小说经常写一特定处境中主人公度过的每一寸时光,叙述的进展速度和故事中实际发生时间保持一致,因加入大量心理描写,“小说时光”甚至低于现实速度。
这种情境叙述模式给了邓安庆的作品一层舞台剧效果,让读者去真实目击人物在那时那刻的全部体验。再加上作者日趋走向极简的语言风格,《摇落》里人物、情节、语言这所有的小说元素基本都接近原型效果,而非力图争取实现文学中的美学成就。
每篇的角色在他们各自的故事空间里以极丰富的心理情绪试图处理着那些仅一件事就足以将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压垮的实际麻烦,与此同时,邓安庆在书写这批新作时,因语言风格的极简化变迁,处理林林总总的拟真世界时谢绝再用语言为人物的处境包裹文学化的外衣,而是用最简化的笔法,写最细微丰富的人生剧场。
邓安庆在他的第10本书里首次尝试省描写、去文学,并拒绝情节的俗套包装,让他最熟悉不过的乡土人物在那些生存情境里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占据小说的核心。文学性追求首次让位于真实表达与人物体验,不是为了在写作上有所证明和超越,而是利用写作达到求真目的。创作生涯已经超过20年的邓安庆,在已然熟悉“写作是什么”后,知晓了语言有可能阻碍人物真实的际遇被呈现纸面。
例如书里出现了大量关于人物身体的详尽描写——头发,嘴角,眼角,衣服。围绕着人的外在样貌,小说直观交付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再从状态带出这个人应对此番光景时的表现。这时,邓安庆笔下的人物仿佛分裂为至少两个人:一个本性无辜内心敏感的自我主观意识,被困在他们外在身份造成的面貌外壳里。
不想当孤儿的还是当了孤儿,不想当女工的还是当了女工,人物经历了极端的内外冲撞,不甘愿被驯服,可最后心灵总是渐渐符合了外在枷锁,并带着这个受困的自己坚持活下去。这种“有骨气,没办法”,正是邓安庆想要以作品中的人物为例去描画的寻常乡土人的外在画像与内心肖像。
把一个人的样子写清楚,这个人的心灵也随之显形,邓安庆对人物的外貌描写不是在小说表层大做文章的写作起手,而是对现实主义刻画对象的有效书写,正是人物这看似永恒的内外之差别,讲清了邓安庆小说人物经历情感挣扎的来源:身份与自我之间如此惨烈的矛盾碰撞,是可以发生在一个如此平凡微小的人身上的。
三、其次的意义
《摇落》当中这种与现实发生速度一致的“现在时”情境描写,写的不是人物生命经验中的时光飞逝,而是写时光飞逝带给人的后果。即人生旅途中,一个普通人遭逢的亲情离散。
书中的主人公们无不在思考生活中最重要的问题:如何在饥饿来临之时填饱肚子,接近绝望的孤独感如何克服,在注定不能团圆的家庭里怎么接着活下去,知道生命里最大困境的解决办法却无能为力,以及,在孤单让生活已然没有意义的时刻下,哪些是“其次的意义”,并逐渐学会找到它们。
书中另一篇小说《佳人》的核心情节,看起来是邓安庆由他之前出版于2018年的小说集《天边一星子》里的一篇篇幅极短的作品《戏子老师》扩充而来。讲主角男孩“我”的老师陆春枝,授课水平不佳,却是当地优秀的黄梅戏演员,嫁给学校教导主任,才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给孩子们上课,在这个最实用主义的乡村小学,没人看得上陆春枝的黄梅戏天赋,幸好班里有个女孩安慧听戏听得入迷。
这篇同样是描写主人公在资源紧缺到接近于无的情况下为自己寻找其次的意义。乡村孩子们遇到了一生可能只遇到一次的、绝无仅有的老师,他们的天赋和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刻,在“没人回来种地”的、日渐衰落的乡土空间被揉搓浪费殆尽。
《摇落》中几乎所有小说都描画了一个生活条件极低,因此导致生活在这里的人对万事都只存有最低限度期盼的社会环境,他们体验着没钱就永远获得不到的生活在与自己擦身而过时产生的最本能的苦楚——因生活水平低下而被生活摇落时出现的孤寂感。
于是邓安庆小说中的拐子哥,虽然跛行却拿着地图成了村里研究地理的高人。男孩大友拿着一个大人的打火机就要干一件惊动全村的事来。女孩安慧只有一次机会穿上老师的黄梅戏服,就仿佛已经过完了她的一生。建军叔和父亲这些村里的上一辈牌友,在三块五块的牌局上无尽消磨他们早已确知却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空虚人生。
这些小说人物再懂不过他们自己的生活是如何无药可救,在各有不同又几近相同的乡村人生命运中,他们几乎无需经验只凭本能,就知道在哪些事情中才可以找到自己,让这条命显得不是那么完全没用。
不能单单用“乐趣”来形容,又真的没有实用价值,在这个一切事物都要被衡量个价值高低的乡村,人们来不及做哪怕一件低回报的事,却又都羞赧地投向那些更没价值的爱好,从而滑向加倍的无用,因为他们浪费了做那些所谓正经事的时间。可是与此同时,人们正是用这些小事、闲事、破事,这些“其次的意义”,来无尽填充自身的人格尊严,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不重要,但我活着。
四、由字生字,借无写无
因《摇落》中人物的处境症结究竟在哪,被邓安庆写得翔实和“成问题”,让他这部新作的内容不再充满仅有一个名字的面目模糊的人,操练的形式不再是如坠梦中的现实主义,叙事也不再是信马由缰,反靠对话语言驱动情节进程,由书写行为本身来支撑故事空间的写法也不见踪影,而是逐步找到了诸多不停说话的空心人之所以空心的本质问题所在:
因亲情、邻里、工作等难以挣脱的社会关系形成的强社会纽带,给普通平凡人带来更为剧烈的精神束缚,因此他笔下人物不停地说话,把这份社会强连接像打发无聊时光那样心照不宣地一起走下去,是这些人排解空虚、走向团结的唯一方式。
邓安庆小说世界中人与人的分隔是一条浩瀚的江水,当中的空茫给人以不确定感,而整日面对面的家庭、工作关系似乎更加让人想要逃离。
不再试图往空心中填补意义,而是直接面对“空”的原因及它给个体的直接影响,让《摇落》相较于邓安庆从前的创作,更接近抵达人物处境。这些小说去除了所书写人物在身份上的集体性,写的不是“一群村民”“一帮工人”“一伙青年”“一堆孩子”,而是有名有姓、命运遭际各有特殊的单个的人。根据我们的阅读经验得知,作家越能像这样有针对性地写明白某个具体人,被写的这个人在人物形象上的清晰就越是不言而喻的,同时读者在小说里看到的这些人不再是写作行为的产物,而是可以跨过作品直接去见到的人。
因此可以说,《摇落》是一部纯粹的“无”和绝对的“有”两者兼备、互相激发的小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说小说永远是提喻的艺术,把几个人物原型浓缩到一起是最合适的,要写一个人一生中只遇到一次的事情。《摇落》中这些人物足够鲜活,但无法说他们不是被作者纯然虚构出来并试图精准打造的人物形象。
邓安庆从杜甫的诗中找寻小说题目,在小说创作中试验了一种字面意思上的望“文”生“义”,他发掘运用了早已存在的古典文献,化为自己小说叙事空间的起点,由“字”生“字”,从旧变新,借无写无。书中人物经常安分守己,老实巴交,这本书却是一次纯粹虚构情境下的放胆试写。时至今日,也许需要跳出邓安庆小说人物的性格带给读者的平实感框架,在他作品风格之外观看他写作行为给作品文本带来的现代质地。
这当然是当今青年作家克服经验同质化、素材稀缺的可行的创新手法。不过,说一名现实主义作家碰到了素材缺乏的取材瓶颈,通常是低估了作家捕捉现实一切故事踪影化为己用的创造能力,写作本就是扭动现实魔方,角度变幻,重组排列,或在某些现实事件中做略微的变动夸张,这样,一部新的创作就有机会诞生。取杜甫诗句化作小说,邓安庆将古已有之、众所周知的华语文学遗产充分调用,生成发生在2020年代的全新作品。
杜甫这样的诗人教会现代作者怎样临摹生活,更教给人怎样面对生活。读者观看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看的从来不是这个人长什么样子,而是想从故事里知道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今天这副模样。邓安庆在《摇落》中,终于成功从人物外表抵达了让他们的形象如其所是的那般处境,尽可能用他写作中最擅长的敏感触觉和人物脆弱化带来的悲剧情境,让人物在总体人生价值之外完成一种稍纵即逝的诗学。
向触不可及的正常人生奋力伸出一只手,发现这并不是幻影,却因自己对真正的得到太过陌生而产生畏缩,邓安庆小说里出现的这种精准而微妙的人物状态,只有在他的小说里才能见到,但这却仿佛是每个人的共同体验。邓安庆的写作中有不易被人发觉的“特殊”,也有不易被人发觉的“普遍”。藏匿起来悄声诉说,他的小说人物在世界面前想要的是一种确信的安全感,并有机会发出一声低音量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