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风潮”本质是观众用当下社会思潮和道德标准重新审判老剧、综艺与明星,形成二创、造梗和话语权争夺;背后折射当代影视创作在人性复杂性上的匮乏,以及媒介环境碎片化带来的二手文化消费趋势。** **要点** **1. 审判式重看反映话语权更迭** 观众以当代价值观重新解读老剧(如《父母爱情》《步步惊心》),推翻原有评价,给角色“平反”或“定罪”,这是Z世代争夺文化解释权的表现。 **2. 二创造梗降低参与门槛,形成社交货币** 从《新三国》台词到“羊胎素”梗,碎片化片段脱离原始语境后成为“暗号”式笑点,短视频解说(如8小时速通《花少2》)让观众无需看完整作品即可参与讨论,形成拼贴式二手消费。 **3. 当代影视作品人性复杂性不足,驱动考古** 观众对《梦华录》等新剧中“道德洁癖”式的人物设定感到不满,转向老剧寻找复杂、暧昧的人际关系(如《花少2》中的勾心斗角),同时片方为规避舆情风险越趋保守,形成恶性循环。 **4. “一代不如一代”的怀旧偏见与创意荒漠并存** 经典旧作被当作“精华样本”与当前全样本对比,存在记忆筛选和自我中心偏误;但21世纪前25年流行文化确实缺乏突破性创新,创作者习惯将作品投入互联网语料库、追求成为“迷因”,而非讲述完整叙事。
“考古风潮”来袭,我们为何总在用当下审判过去?
2026-09-20 10:22

“考古风潮”来袭,我们为何总在用当下审判过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文化,作者:界面文化组,主持人:李欣媛,本期嘉宾:王鹏凯、丁欣雨、侯嘉煜、邓乔尹,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最近,已经诞生十一年之久的“花学”再次“死灰复燃”。这并不是“花学”第一次出现在互联网上,每一次它的出现都会引发舆论场激烈讨论。大家乐此不疲地拆解节目中每个人的微表情或小动作,然后每次都会选出新的“恶人”,再为某个好人“平反”。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几乎见证了七个人轮流坐庄,当一次“恶人”。


同样“死灰复燃”的,还有今年暑期档的一部老剧《我的前半生》。剧中“薛甄珠抓小三”的场面在网络上爆火,不断被网友二创,衍生出了韩剧版、黑板电影版等等。而在此之前,《如懿传》《欢乐颂》《甄嬛传》等剧也被不少网友翻出来重看,制造出不少流传至今的“梗”。


国产剧《我的前半生》“薛甄珠抓小三”片段


当然,这种考古并不限于影视作品。明星过去的采访,或者他们在综艺节目中的行为动作,都会被翻出来重新讨论,比如人们会讨论袁立和斯琴高娃口中的羊胎素到底是什么?《向往的生活》里黄磊做的饭到底好不好吃?偶尔,杨幂、雷佳音、吴京等明星过去的微博日常也会被翻出来,让人感叹那时确实很有“活人感”。


这种“考古”风潮越刮越猛,已经变成了非常普遍的现象。但无论是剧还是人,用当下的目光重看,似乎早已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回眸。


处处有学问的“花学”


丁欣雨:我感觉这次《花少2》被重新翻出来、重点讨论,原因还是与嘉宾有关。参加《花少2》的几位嘉宾刚好在娱乐圈都有新动作,比如井柏然的《早春晴朗》开播,毛阿敏前段时间上了《歌手》。最近播出的《花少8》也打着“偶数季魔咒”的招牌吸引眼球,看起来像在蹭热度。


观众会因为关注某个人,翻看他们以往的作品和表现,然后意外发现当中另有“宝藏”,很多内容值得解读或甄别。《花少7》最近经历重看的起因也是人,暑假《中餐厅10》播出,网友发现嘉宾张雅琪干活摸鱼,于是再次回到《花少7》,反复寻找她和其他成员互动中的“证据”,想要坐实她的偷懒,甚至把她种种的做法、用语音调、习惯出现的表情上升为一种“学问”。而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的《花少3》,现在因为其他季走红,似乎也在被拿出来审判。


李欣媛:“花学”之所以能成为一门“学问”,很大程度上在于大家想看到这七个人彼此之间的动态关系。比如《花少2》里面几个人之间的小心思、小伎俩,彼此如何猜忌,又如何在镜头前展现另一个样子。这会让观众觉得每个地方都有学问,都值得探究。而像《花少7》里关于张雅琪的讨论,更多像是针对一个人,去“考古”她是什么样子,对《花少7》这个综艺而言,其实并没有形成太大的讨论。


王鹏凯:除了刚才讲到的嘉宾之间勾心斗角的分析,好像还有一个相对更抽离视角,就是节目本身是怎么做的。我昨天看了一个解说,标题叫“节目组巧设暖气局,小导游泪洒第一夜”,起得有点章回体的感觉。说的是当时嘉宾们刚到英国,发现民宿没暖气、没热水,弹幕就在说,节目组都住进去好几天了,嘉宾一到暖气没了、热水也没了。


李欣媛:其实大家也在讨论节目组是否在制造矛盾。因为大家普遍觉得幕后像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黑盒,正因如此就会有很多想象。在我看来,早期节目可能存在为了收视率制造矛盾的意图,现在不太可能,因为节目组本身会觉得这些东西容易会引发舆情危机,他们是避之不及的。


王鹏凯:十年之后环境变了。我看了后面几季《花少》之后,再重新看《花少2》的解说会意识到,当时节目组怎么这么过分。让导游一个人去机场接机,故意不告诉其他嘉宾的航班时间,让她像做任务一样,去民宿周围找,就是那种人为设置的障碍。但这种情况现在好像不太会有,因为观众的态度不一样了。


李欣媛:对节目组来讲,他们其实不一定完全知道所有事情。我记得有人透露,每一季节目会有路书,上面写得非常详细。一旦路书上没有写地陪,那就出问题了。如果节目组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那嘉宾的自主性在哪里?节目感觉有些“里外不是人”:如果撒手不管,节目就会有发生矛盾的风险,网友会说节目组真不办事,你想传递什么价值观?如果节目组打理好一切,又有声音说节目怎么能这么娇生惯养明星,你想传递什么价值观?在这种舆论氛围中,节目组也很难做出万全之策。


现代视角下的重看带有审判意识


李欣媛:不只《花少》,其实很多作品也有类似的情况。我印象最深的是两部剧:一部是《欢乐颂》,刚开播时,大家非常厌恶剧中的邱莹莹,骂她蠢,现在这部剧被翻出来,大家开始为她鸣不平,觉得她那时刚毕业不久,很单纯,很多行为可以理解,而当时曲筱绡被很多人喜欢,觉得她仗义、伶牙俐齿,但这种伶牙俐齿放到现在,会被批评太刻薄、太傲慢、太自我。另一部是《父母爱情》,当时很多人觉得德华这个角色特别没有边界感,又很粗俗,现在网友认为她心地善良、天真大方,而安杰当时没有多大争议,一个大小姐为了爱人义无反顾去了海岛,但现在大家会觉得她身上有很多坏毛病,比如跋扈、骄纵,风评完全逆转了。大家想为之前的角色鸣不平存在着一种心理:你们没有发现真正的恶人。好像一定要有一个颠覆性的视角出现,才能说“我真正读懂了这部剧”。


国产剧《父母爱情》(图源:豆瓣)


侯嘉煜:《父母爱情》的风评确实在转变。很长一段时间内,它在内娱风评非常高,,但这两年有声音说,这部剧其实讲的是一个“天龙人”的故事,讲的是大院子弟幸福美满的生活,离普通人很远,存在阶级壁垒,导致该剧风评开始变差。


差不多在《如懿传》被批为“如学”的时候,有两部剧也被挖出来——《宫锁心玉》和《步步惊心》。这两部都是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的清宫剧,在我的印象里,当年《宫锁心玉》风评更差,《步步惊心》风评更好。但现在网友对《步步惊心》开始了批判,网友觉得刘诗诗演的现代女性张晓,穿越回去后变成若曦,在四阿哥、八阿哥之间周旋,最终什么都没捞到,还惨死在宫中。而《宫锁心玉》里杨幂演的晴川一直在工作,最后和八阿哥一起穿越回现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网友觉得《宫锁心玉》里的晴川更加主动积极,追求美好结局,而《步步惊心》里的张晓,好像付出了很多,但最终什么也没得到,反而被封建王朝的统治彻底抹灭了自己现代人的那一面。


邓乔尹:我听下来觉得这种反转有两种。一种是当年口碑不好的,现在口碑翻盘;另一种则完全相反。我还看到好几类“考古视频”,up主为了对比吐槽当下某部剧拍得有多烂,把好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剧拉出来做榜样。比如前一段时间的《这一秒过火》就带动一批观众去看另一部民国情感剧《来不及说我爱你》,他们觉得同样题材下,后者的演技、服化道都比前者更好。


与之相反,我印象比较深的是网剧《微微一笑很倾城》。当时电视剧结尾男女主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面很快生孩子,这个剧情在当时很符合大家对小甜剧的期待。但近几年网友察觉到不对劲,认为女主作为名校计算机系专业课第一的学霸,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生子,没有自己的事业,所有高光都落在男主身上,女主只剩下“校花”或“嫂子”这种标签,用现在眼光看,大家难免会感到失望和不适。


丁欣雨:人们翻看老剧很多时候也不只是针对剧集内容本身,而是乐于挖掘某个人的荧幕形象或者处世哲学,比如“明学”。当年大家因为黄晓明在《中餐厅》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这句话,发展出“明学”,给了他油腻霸总和大男子主义的定位。后来“考古风”也吹到他演过的剧集角色中,大家有点把他本人和他演的形象混为一谈。去年黄晓明有个热梗是来自他2005年的一部剧《女才男貌》,在里面他给女主唱《最浪漫的事》,唱到“手心里的宝”时还要在女生手掌画一个圈,看着也很令人不适,但这只是他演出来的角色,大家却用这个来指出这是“明学”的又一个巅峰。


李欣媛:确实,大家在“考古”过程中,其实有一点分不清角色和真人,会把他们的特质进行混淆性处理。《如懿传》出现后,大家对周迅的批评变得很多,还有《向往的生活》里的黄磊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只不过有一点不太一样,综艺本身带有一定纪录片属性,毕竟叫真人秀,所以嘉宾和真人之间的边界可能没那么分明,节目某种程度上会反应一个人真实的个性,所以观众会很自然地串联起来。但对于剧来讲,角色和真人其实存在明显的差异。


“考古”是一种二手文化消费


侯嘉煜:我感觉大家去审视一个作品,其实会给节目中的嘉宾立人设,就是戏剧化“构造”他们的形象。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向往的生活》里黄磊做完饭会给何炅先吃,然后网友解读为这让何炅的“邪恶栀子花”计划启动。至少从现实出发,我感觉没有这个东西,可能何炅有情绪,但他不会有所谓的“邪恶栀子花计划”。


其实网友就是喜欢解构、造梗,这其实很二创思维。大家从创作者的角度审视这出戏,提取自己想要的点,再把戏中呈现的画面编织成自己想要的某种文本或剧情。尤其是营销号,很多都是从各种角度解说,把整个故事变成某种设定。比如之前吐槽《新三国》,其实就是把剧的情节说成一种设定,变成一种二创或者说游戏化的创作。


比如,我想起《新三国》有一个梗:孙策他们当时去洛阳,找到了玉玺,后来他抱着玉玺跟孙坚说,“恭喜爹可以称帝了”。单独看这句台词没有多搞笑,只是因为大家会考虑当时的历史场景,孙策说这个话是很忌讳的一件事,尤其还是沙溢演的孙策,而大家对他还有喜剧印象,所以这句话在他口中说出会觉得搞笑。《新三国》里很多梗都类似,得结合当时的情节,或结合剧里的设定,才会觉得这句话很搞笑。之后大家单独拿出这句话,重复这个梗时,相当于对暗号,听的人就知道我在提哪个场景,或者在分享哪个乐子。


国产剧《三国》(2010年版)(图源:豆瓣)


丁欣雨:朋友给我播放《新三国》台词合集时,我很多都没看懂,只能看懂类似“我再听到你们议论孔明先生,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这种话,理解它不需要具体语境,一说出来就挺搞笑的。


这让我想到十年前流行的一个APP“小咖秀”。它是APP主动挑选一些洗脑片段的音频形式,用户可以拍自己对口型的短视频。这些片段的幽默也是自成一体的,比如《情深深雨濛濛》里雪姨敲门的片段,还有金星在《金星秀》上说的“橙汁儿”。


邓乔尹:确实,我感觉笑点其实不一定在剧本身。当那些片段脱离剧集成为“梗”之后,它就变成了一种社交货币。有时候你一开始可能不懂,但周围人都在说,为了融入那个圈子,你就必须去了解,于是自发加入这种“考古”或“造梗”的潮流。我觉得这里面稍微有一点从众心理。


而且流传较广的往往都是一句台词或一个片段,这是不是也跟短视频本身的传播方式有关?以前的话,如果我要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得看完整部剧,成本很高,而现在只要刷一个切片、一个解说视频就行。《花少2》的解说视频最长有8个小时,但这也比原片短多了。刷了名场面,就能听懂大家在说什么,这其实降低了大家加入讨论的门槛。所以我会觉得,对某些人来说,“考古”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看,而是一种拼贴式二手文化消费。


作品的经典性是否会被抹去


李欣媛:“考古”本身是看老剧,但这种看老剧和我们以前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再看,它会不会更改我们对经典的定义,或者说经典作品的时代意义还存在吗?在我看来,这和媒介有一定关系。以前我们看老剧大多来自电视,电视台会播放一些经典作品,比如湖南卫视暑假会放《还珠格格》,其他卫视会放《武林外传》或《新白娘子传奇》。这些剧本身经过市场验证,具有一定国民性,所以老剧回放对电视台来讲是安全的,电视台每年会在一定时候放这些老剧来吸引观众。但现在电视台式微,观众习惯在视频平台观看影视作品,那么老剧播放不再是一种被动接受,变成了观众的主动获取,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剧是消失在观众视野中的。


现在观众对老剧产生兴趣,在我看来有两方面原因。第一,疫情期间内容产品严重供给不足养成了大家重看的习惯。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印象,那时不管是视频平台还是电视台,都会放出以前的剧让大家看。再加上优质精良的作品在IP泡沫时期已经被挤压得没有空间了,导致大家对影视作品有强烈失望感,只能回看老剧。但是这种回看特别容易站在当下的社会思潮或时代认知上进行审判,形成巨大的观念鸿沟,尤其是现在的部分观众存在一种“审判心态”,尤其这几十年,大家的思想变化其实是非常剧烈的。


侯嘉煜:我认为这种“审判心理”背后是Z世代对文化话语权的争夺。我印象里有很多所谓经典老剧,第一次接触时,我是没有评价权利的,这些剧的评价话语权都掌握在上一代人手里,等到我成人之后,开始出现老剧重看的情况,那我就可以按照我的理解进行重新解读阐释。


我印象里,琼瑶的很多剧近20年出现了很多次风评反转。最早的琼瑶剧是感动全国的,但十年后就被批评为狗血爱情剧,批判剧中“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价值观,但我最近观察到琼瑶剧又被平反了,人们认为起码在爱情剧里,这种奋不顾身的勇敢在当下时代很稀缺,里面的人物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不是一个“自嬷”的状态,每个人都有坚定目标,而现在的电视剧可能打着所谓“大女主”的名号,但里面讲的还是霸总如何对我各种讨好。其实话语权更迭是存在的,大家在试图重新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邓乔尹:我会觉得这种时代滤镜、意义更迭没有办法避免。这里我想借用德国美学家姚斯的观点。他认为艺术品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意义,它的意义是在每次被接受和被阅读的过程中才被激活的。所以他主张,接受美学不会去评判“一部作品在不同时期的接受”是对还是错,不会认为这个时代的解读更好,另一个时代的解读就是错的。他尊重每个时代的解读都会不同。


此外,他认为不同读者在观看或阅读时,会表现出不同的审美期待。比如有些人看剧只要爽就可以,有些人看剧则要求符合自己的价值观才行,这种由读者原有的经验、素养和审美趣味综合形成的期待,也被姚斯称为“期待视野”。这么看来,既然涉及经验素养,就肯定会跟读者身处的时代和环境有关系。


姚斯进一步提出,文学研究者可以通过重构不同时代的期待视野,看到一部作品最初的理解和当下理解之间的差异。不同时期的理解差异恰恰说明,所谓超越时代、一成不变的“意义”,其实是不存在的。


王鹏凯:所谓重新阅读和解释经典,可能是指翻拍一些经典作品,比如海外的《理智与情感》《呼啸山庄》,国内的《红楼梦》《西游记》。重拍时大家就会考虑,你是要从新的时代语境和观众心理出发,去处理古典文本的角色、情节吗?可能我们过去更多是从这个角度来重新解读经典。它和我们现在所讨论的,用个体解说视角,或从节目、剧情中摘取片段和细节,发到社交媒体的短资讯、短影音相比,是一回事吗?如果从同人文这种写作角度看,那又是另一种解读方式。我觉得这几种题材在对待经典以及创作本身时,都有一些差异。


一个比较直接的差异,是创作主体发生了变化。我们最开始讨论的重新翻拍经典作品,主体还是有专业性质、能调动资源的导演,他们花很大的人力和时间成本去重拍,他们有自己解释经典的话语权,但今天,up主的二创某种程度上是话语权的下放或扩散,大家都有机会去理解经典故事,这是一个很直接的变化。


经典IP电影翻拍也有很多不同拍法:有人照着原书拍,有人做一些修改,有人套用原来的设定去讲新的故事。但不管文本空间怎么变化,我觉得它和今天讨论的解说、二创不一样。过去重塑经典,重点在于解读、理解和讲述,还是在叙事层面的调整和工作,但今天不是在做叙事的工作了。它当然有叙事成分,因为解说本身要设定整个视频的逻辑和故事线,但它的重点已经不在叙事,而在告诉大家这里有很多值得重新校正的细节,怎么通过这些细节让大家重新认识这个人物或情节,包括扭转大家面对这段情节的情感。


丁欣雨:鹏凯讲到很多解读经典的方式,其中提到同人写作。同人社群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喜欢咂摸文本中的细节。观众如果在被动接受了一个文化产品之后,对它的内容感兴趣,才会想进一步主动重看第二遍、第三遍。但在很多年前,重看这件事是没那么容易实现的,当时能找到作品素材的途径很少,粉丝为了多看几遍剧,通常要付出很大力气,比如在电视播放的时候把这些内容自己录下来,然后私底下彼此交换、传播录像盗版带,以此来达到共同探讨的目的。


但现在的媒介发生了很大改变,互联网档案库已经相当丰富,各种视频素材都可以被随时搜索调取出来,在重读门槛越发降低的情况下,我在想人们重读某些片段的心情和原因会不会也随之产生不同,比如出现后现代一些的玩乐心态。B站最早开辟鬼畜区,这种剪辑模式的出现我觉得或许就是对重读形式的极致利用。大家有可能就是在反复播放某个短小片段时,体会到画面、声音在一种强迫性重复中能激发出别样的笑点,或者所谓“抽象”的效果,才开始乐此不疲生产这类型内容的。


还有很多被观众反复观看、提出的小细节,并非辅助于对文本的理解,而是他们捕捉到的一些文本之外的隐藏彩蛋。比如多看几遍《甄嬛传》后,会发现孙俪每次眨眼时左右眼不同步,或者看到她古装后面的衣服尺码露出来。在定义这部剧是不是经典时,这样的细节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一方面它解构了经典的定义,因为这些细节似乎在把所谓的“权威”拉下神坛。但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在为原有素材添砖加瓦,文本变得更厚、更有嚼头了。这也是一种经典,但是是一个大型社群共同创造、堆砌出来的集大成式的经典。


“一代不如一代”的创意荒漠正来临?


李欣媛:我之前看到一个博主发表的观点挺有意思,她提到《花少2》和《我的前半生》翻红爆火,有一个原因是大众对赤裸人性的审视需求,在当下影视作品中得不到满足。我觉得这很重要,因为现在作品贫瘠到已经让我们无法从影视作品中获得复杂的、暧昧的人性关系,而老剧足够丰富。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观众蛮矛盾的。一方面审美比较刁钻,希望看到更复杂的情感;另一方面又很脆弱,没办法接受一些可能在自己理解之外的观点。比如道德洁癖,关于这方面的讨论已经很多了,《梦华录》的“双洁”的人物设定就引起大众讨论。而对片方来说,他们也变得更审慎,选择用最保守、最安全的方式处理人性关系,让最大公约数的观众接受。


邓乔尹:其实“老剧”这个词会让我觉得像是上一个年代的人喜欢说的话。因为我外婆也会经常和我一起看老作品,比如《伪装者》《潜伏》这种谍战片。她会跟我讨论情节,然后感慨说还是老剧有味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现在的剧没有意思了,我经历过的、我懂得欣赏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比你们现在追求的东西更有分量。


那我们现在“考古”时,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觉得以前的东西更好?这可能有点像嘉煜提到的话语权争夺。或许现在真的有全球审美倒退的趋势,但是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一些心理作用?有两位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名字就叫“一代不如一代: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似乎有所欠缺?”我们总会觉得下一代更差,这几乎是人类恒定的偏误,那为什么会有这种偏误?


他们的研究提到,第一,记忆本身有筛选,我们只记得过去的精华,拿过去的精华跟现在良莠不齐的全样本进行对比,这其实不公平,很容易得出过去更好的结论。第二,是自我中心式错觉,我们会不自觉地把过去自己所经历的样子当作标准答案,凡是跟自己不一样的,就容易解读成退步。


王鹏凯:我们经常可以听到类似声音,说这两年影视文化作品都没有以前好看。我想到几个月前读到《耶鲁评论》的一篇文章,标题是“21世纪是一个创意的荒漠吗?”,作者在文章开头引用了一些学者、作家对21世纪前25年流行文化的判断,大多是相近观点,就是说文化正变得越来越单一,科技巨头的发展和民粹主义的发展,都在让文化意识形态变得空洞,当下整体流行文化处在一个很糟糕的时代。


那篇文章引用了一本书《Blank Space》,副标题叫“21世纪的文化史”,作者是W.大卫·马克斯。他在书里指出,这不是一个新现象,大家一直以来都会有一种对逝去时代的怀念,觉得过去比现在更好。但另一方面,至少在西方流行文化里,21世纪的前25年并没有产生真正有创造性的产品,大家可能还是在重复过去。


文章作者进一步指出,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我们的文化语境和创作者的代际群体在发生变化。千禧一代、Z世代的文化创作者,已经有了一种新意识,这种意识植根于我们所在的媒介和文化环境,他们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加载和存档。像前面欣雨讲同人时也讲到,现在的创作逻辑不是讲单个作品,而是让它成为更大语料库的一部分,然后让这个更大的语料库被大家选取和摘录。当语境变成这样时,这些创作者其实早就准备好把自己的作品投入到更浩瀚的互联网汪洋之中。


在这个互联网汪洋中,传播模式也有变化。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就是匿名化。不是让你成为一个作者,而是让你的产品成为一个迷因,也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梗”,或者短视频传播的碎片化片段,它们可能反而更契合我们当下这个时代的媒介环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文化,作者:界面文化组,主持人:李欣媛,编辑:姜妍、丁欣雨

频道: 书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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