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丈量城市 ,作者:华高莱斯
1.公园的公与私:数十年的摇摆
2.新经济地理学下的公园突围
3.中心公园的「全年龄段」
4.郊区公园的「场景需求」
5.新城公园的「特色组合牌」
城市公园,已经跑出了一批领跑者。
朝阳公园是北京年轻人最密集的城市公园,北京书市、灯光节等活动接连刷屏;2025年,泡泡玛特乐园客流同比增长超70%,跻身北京入境游热门景区第六位。
2025年粤港澳大湾区花园大赛,十天里128.3万人次涌进深圳的公园。公园不再只是「20分钟效应」的疗愈场,正在变成真有人气、真有消费的城市中心。
但对多数城市公园来说,日子并不好过。财政收缩,运维越来越难。更要命的是,公园最会赚钱的那段黄金期,已经过去了。
▍从「赚钱大户」到「花钱大户」
城镇化高速推进那些年,「先建公园、再卖地」是新城开发的标准打法:公园把环境做出来,地价跟着往上走,卖地收入再反哺建设。1998年到2022年,全国公园绿地增量相当于此前17年的7倍,靠的就是这个循环。
现在,我国城镇化率已经超过67%,从极速扩张进入平稳发展期,城市建设走到了存量时代。公园的角色,也从「赚钱大户」变成了「花钱大户」。
这要花多少钱?
全国城市建成区绿地面积超过250亿平方米,按每平方米年均养护成本约10元算,光维持正常运转,一年就得花掉约2500亿元。
摊到全国近300个地级市头上,平均每座城市年养护支出约8到9个亿,差不多是地级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位数的5%到6%。财政越弱的城市,担子越沉。
也有不少城市拿纽约中央公园当对标。可中央公园2024财年运营支出1.426亿美元,摊到每平方米约300元——真要打造自己的「中央公园」,投入比想象中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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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中央公园开创了「公-私公园合作伙伴关系」运维模式,保护协会每年投入约7,800万美元,其他来自城市基金
2021年,《国家基本公共服务标准》把教育、医疗等9类服务纳入央地共担清单,公园绿地不在里面;2024年,六部委发文「严禁为无收益或收益不足的市政资产违规举债」,靠借钱运维越来越难走通;一些财政吃紧的地方,已经开始拖欠养护经费了。
重庆两江新区一份公园特许经营公告里说得很直白:运维费用「导致政府财政压力日益沉重」,「完全依靠政策性资金已有些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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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财政支出结构调整,倒逼公园绿地运维资金供给,必须突破「政府单方投入」
很多城市开始想办法,政策松绑、引入运营等等。可如果问题只是「钱不够」,那给政策、引运营就够了,但为什么多数地方还是起色不大?
01
公园的公与私:数十年的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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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差额拨款逼出了「以园养园」:公园靠门票、场地出租、餐饮零售自己筹钱。短期看缓解了财政压力,可很快就走了样——园中园层层收费,文物建筑改成餐厅会所,公共空间被切得七零八落。
2013年,住建部严禁公园设私人会所、禁止「园中园」变相经营,一脚刹车踩到底。
2002年西湖取消门票,代表了另一种转向:公园全面回归公共财政供养。公益性是保住了,可公园也成了「只出不进」的纯支出项。真能靠自身收入实现收支平衡的公园,凤毛麟角。
「过度商业化」不行,「全财政供养」也难以为继。那怎么办?
1.价值在园外,成本在园内
公园这件事有点拧巴:它承担了全部成本,却收不到大部分收益。
养护、保洁、照明、安保、设施维护,这些刚性支出一分不少;而公园外带来的热岛缓解、物业升值、商圈客流、城市形象提升,这些实打实的收益,公园摸不着,算不清,更没法收到费。
所以公园的经营,不能只盯着门票、餐饮和零售那点园内收入,天花板会很快见顶。公园需要,把自己融入更大的城市经营盘子里去赚钱。
2.政策松绑是前提
国家层面,《城市公园管理办法》自2024年12月1日起施行,明确「城市公园管理单位应当按照有关规定组织开展配套服务项目经营活动,提供便民服务」。
再看地方,2025年5月实施的《深圳经济特区公园条例》,明确公园可通过竞争方式选择经营者,提供餐饮、零售、游览、体育健身、文化休闲等配套服务;
2026年1月,北京出台《关于进一步提升公园品质激发城市发展活力的若干措施》,提出公园可自主或委托企业运营,鼓励「一园一策」,支持社会资本规模化、品牌化运营,经营收入主要用于提升公园管理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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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上海、成都、青岛、重庆、昆明等地都发布了城市公园的可持续运营导则
这意味着公园的运维与更新,正在从「政府投资建设」转向「谁有能力经营」。
这里说的「经营」,不是换个花样搞「以园养园」,重点在跟区域发展需求合上拍,加速区域需求与商业内容的深度融合。
可政策有了,运维在行动了,为什么很多公园还是起色不大?
政策解决的是「能不能」的问题,运营解决的是「怎么干」的问题。但还有一个更刚性的制约——区位。
02
新经济地理学下的公园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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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和公园的核心差距,在「地理位置」上。这也是很多松绑政策落地了,效果却参差不齐的原因。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提出的「新经济地理学」,讲的就是这件事:城市经济总会自然形成「核心—外围」结构,这是规模、资源、人口几股力量来回拉扯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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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济地理学的空间平衡机制

向心力,把人、产业和需求往中心聚。城市发展早期,企业、资源、人会一股脑往市中心挤——运输方便、市场够大,企业扎堆能降成本、提效率,形成规模经济。
离心力,把功能和成本往外挤。中心区挤到一定份上,房价租金往上蹿,交通堵得慌,环境污染和通勤压力让人喘不过气。当聚集的成本盖过了好处,一部分企业和居民就开始往外围搬——那里成本低、环境好。
向心力和离心力间的不断拉扯,塑造出了城市的空间结构,也都牵动着三类公园的命运。
1.中心城区:跟着市民需求更新
中心城区是向心力最强的地方:人多、消费力强、需求也杂。
这里的公园,面对的是最复杂的使用者——上班族中午要散步、下班要跑步,年轻人要社交打卡,带娃的家庭要周末放电,老年人扛着「长枪短炮」来拍鸟。
需求可能一年一个样,公园要是还停留在「有绿地、有步道」的老样子,缺人气是正常的。
深圳笔架山公园就是个好例子。
它在福田CBD,1.46平方公里,跟北边1.385平方公里的中心公园连在一起,是城市的「绿肺」。四周写字楼、住宅、商圈越盖越密,公园的微更新也一年没停过:慢行系统、节点广场,把新需求接进公园。
企业愿意为「连上公园」掏真金白银。深业上城花了1.5个亿,在商业体三楼架起两座各约300米的高空廊桥,一条连笔架山,一条连莲花山——连上这片绿肺,商场就成了「既能逛自然、又能逛都市」的一站式去处。
每年还有公园绿跑:五公里左右的赛道,从中心公园出发,穿过笔架山,终点在深业上城的小镇广场——人在「绿地—商业—办公」之间穿来穿去,这条跑道就是运动消费地图。需求在变,公园的角色也跟着变。
2.郊区:
承接外溢功能,变成产业场景
郊区公园跟中心城区比人流、比配套、比消费,没必要,也不太现实。它真正要做的,是承接城市往外扩散的产业功能,把空间的场景价值兑现出来。
中心城区聚集着企业、人才和消费,但租金高、路堵、空间不够,一部分产业功能迟早要往外挪。科技创新、高端制造,比如低空经济、无人系统这些新产业,往往需要大尺度、低干扰、能反复测试的空间——这种条件,中心城区不好找,郊区公园却天然具备。
伦敦利亚山谷区域公园就是这么干的。
2012年奥运会之前,下利亚山谷是伦敦污染最严重的工业棕地之一;奥运会选在了这里,赛后没简单做成「市民休闲公园」,而是把奥运公园和周边绿地打包,更新成了创新园区和测试场景:
奥运媒体中心改造成了Here East,聚集了800多家企业、高校和研究机构,做数字技术、创意产业和先进制造;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英国文化协会这些机构随后入驻伦敦国际区,把「赛事流量」变成了「产业留量」。
在这里,公园不只是市民周末逛的地方,它提供了一种更有吸引力的产业环境——企业可以在开放空间里测试、展示、迭代产品,人可以在公园和园区之间自由走动。公园成了产业集聚的底盘,不再是产业旁边的绿地。
3.新城:先树立形象,再形成差异
再往外,就是先规划再建设的新城。它除了要承接城市外溢的功能,还要成为能独立运行的新中心。只是,在城市普遍收缩的背景下,运维压力可想而知。
新城公园最难的地方,不在制造流量,也不在能否服务于产业,而在新城还没有规模时,如何塑造新形象,如何展现「未来可期」。如果连「为什么要来这里」都说不清,新城发展前景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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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松岛新城投资近400亿美元,该地区的居民只有7万人,不足设计容纳人数的1/4,实现「东北亚商务中心」的愿景遥遥无期
英国米尔顿凯恩斯,是伦敦第二代新城里规模最大的一个,它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伦敦和大东南区的「未来次中心」,规划理念是「city in a park」——城市建在公园里,最初就预留了约26%的土地做开放绿地。
全市共有191个公园和565个游乐场,超过6000英亩的绿色空间,占城市面积约25%。
公园建设是先树立形象,再形成差异。
第一个五年启动建设部分公园和休闲设施,能在早期帮助新城建立识别度。更关键的是,这191个公园并不是一套复制粘贴的「标准打法」,突出各有侧重:
沿河流和溪谷的线性公园形成贯穿城市的绿色廊道,散布其间的公共活动节点承载雕塑、花园和休闲设施,更大尺度的林地、草地和水域则包裹历史村镇,形成「城市在公园里」的整体形象。
有的主打滨水休闲,有的主打运动场地,有的主打社区活动,有的主打历史文化节点,共同拼出新城的复合形象。
那长期运维的钱从哪来?
米尔顿凯恩斯的办法,是成立专门的运维机构Parks Trust,新城开发公司把一批商业物业的产权和收益权捐给Trust,租金收入能覆盖部分绿地的运维成本;每开发一个新片区,开发商都要把一笔现金捐赠交给Trust,再加上物业收入,能覆盖长期运维需要,摆脱对财政的依赖。
下面我们看看三类公园具体怎么落地。
03
中心公园的「全年龄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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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区的公园,身处城市向心力最强的位置,面对的是最多元的使用者,需求变化也快。
因此,中心城区公园的更新,关键是不断重塑「向心魅力」——用新的空间、内容和活动,把变化中的市民需求具体化,让公园及时适配大众生活方式的迭代。
北京朝阳公园的打法可以归纳成八个字:借力打力,全年龄段。
朝阳公园没有关起门来自己造场景,它把自己接进了亮马河文化经济带——这条水岸串联着三里屯、燕莎、蓝色港湾等商圈,公园是走廊上最大的开敞节点。
灯光消费季以「一河一园」为主线:公园北湖的水上光影漂浮舞台「魔方」,跟CBD天际线同框,成了新地标;2026年9月,新一届灯光消费季开篇的精酿啤酒节,直接摆在了朝阳公园万人广场。
在园内,朝阳公园根据市民需求,分类更新:年轻人要社交,就改造旧空间,引入泡泡玛特城市乐园、二次元主题商业空间「微博IN」「小怪兽跑步道」;
亲子人群要能体验、能寓教于乐,就配套宠物乐园、水上运动俱乐部、帐篷营地等;老年人要低门槛,就广泛设置无障碍坡道、扶手和长椅,还推出观鸟入门课、半日观鸟活动。
2025年灯光消费季期间,朝阳区13家重点商圈客流同比涨了10%、销售额增长6%,亮马河游船收入提升了20.5%。
更值得琢磨的是公园对灯光节资产观的理解:首届灯光节70%的灯光设施被永久保留,装置以租代采、利旧换新——节庆展品沉淀成了随时能重启的城市资产。
换句话说,中心城区公园的营收,本质是「财政保障基础服务+特许经营+分类内容供给」。
04
郊区公园的「场景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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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更新进入存量时代,一个更大的背景正在拉开:新旧动能转换。
旧动能退场,留下了大量「功能真空」——机场迁走了,工厂关停了,码头闲置了。这些场地很多被改造成了郊野公园,但光有绿化不够,还得接住新动能落地的场景需求。为什么?
因为它手里有张别处没有的牌——「产业+绿色」的组合优势。新产业要大尺度、可持续的场景验证,特别是需要特殊权限的场景,中心城区公园给不了,郊区公园可以。
合肥骆岗就是把公园转化为场景实验室。
2013年骆岗机场转场,留下12.7平方公里。合肥没有卖地盖楼,保留了跑道的巨大开敞格局,把老机场改造为大公园。更难得的是,这片区域被整体保留为隔离空域。
安徽省作为全国首批全域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省份,又争取到骆岗公园600米以下空域逐步释放,分层划设低空航路、航线。
也就是说,驼岗公园先保住老机场的空间格局和低空空域,再慢慢填进无人体系的新功能。
骆岗建成了全国首个「全空间无人体系」应用示范场:无人机配送、无人车巡逻清扫、无人驾驶载人航空器观光,在公园里常态化运行。
2025年3月,全球首张载人类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运营合格证在合肥发出,获证机型很快就在骆岗开展常态化商业试运行。到2025年底,骆岗累计完成数千架次安全飞行,园内开放的低空应用场景已经有30多个。
合肥还成立了全国首个城市场景创新促进中心,用「三张清单」把场景变成招商背书:机会清单是城市出题,能力清单是企业答题,案例清单是成果归档。
在骆岗跑通的智慧管理方案,开始作为产品往其他城市输出;合肥低空经济体系聚集了300多家产业链企业,骆岗正是这片创新生态的核心场景之一。
但话说回来,全国能有几个骆岗?大多数郊区公园,空域、政策、产业禀赋参差不齐。做不到骆岗的深度,至少可以学杭钢公园的路子——用高频活动把工业遗存做成消费场景,先把人气做起来,再慢慢找产业接口。
05
新城公园的「特色组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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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公园本来就是先规划后建设,为什么还要「更新」?
因为新城公园最缺的就是识别度。新城不是一天建成的,需要靠时间熬出来——「未来城市中心」远未建好,填满它的人和产还在路上,但公园形象必须先行。
它比中心城区、郊区的公园都更需要特色,更需要常来常新,这才能持续塑造新城魅力。
来看看北京城市副中心(通州)的做法。
首先是建好生态底板。绿心森林公园原先就是东方化工厂厂区,面积11.2平方公里,生态修复、水系防洪、慢行网络是必须的基建。建设时挖出了一段约2.5公里的明嘉靖年间运河故道,赋予了文化基因。
但光有生态远远不够。建成之后,真正要持续投入的是内容,这是公园的「二次基建」。
绿心北侧,北京艺术中心、城市图书馆、大运河博物馆2023年底集中开放,三大文化建筑之间配建了约30万平方米共享空间。
图书馆一年接待读者281万人次、活动超4000场,艺术中心上演演出600余场——活动日历排满,森林音乐节一个档期就排出6场音乐会、80余场艺术活动,大运河音乐节干脆把河道变成了舞台。
公园成了「长在森林公园里的文化中心」,新城的魅力不断被放大。
还有,通州借助文化赋能公园,形成了自己持续生产的文化体系。
大运河文化旅游景区拿的是运河文明牌,2024年成了北京中轴线以东首个国家5A级景区,12.1公里河道串起燃灯塔、运河商务区、城市绿心,水城共融的文化纽带就这么织起来了。
路县故城遗址公园拿的是千年城市牌,2025年开放,北京首个「馆园一体」的考古遗址公园,289件出土文物串起从战国到明清的历史,通州从此有了「先有路县城,后有北京城」的底气。
环球度假区拿的是演艺娱乐牌,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流量——世界级的、面向年轻人的、全天候的目的地。
文化牌的组合,吸引着不同的人群。要文化的去绿心,要历史的去路县,要文脉的去运河,要刺激的去环球。
公园的文化组合卓见成效,2024年接待旅游人口近2400万人次、旅游收入约197亿元;2025年上半年GDP同比增长12.5%、居全市第一,旅游消费增速也是全市第一。
总之,新城公园最大的风险,就是只有生态,没有特色,既没人捧人场,更没人捧钱场,对新城吸引力的塑造毫无帮助。
结语:
公园要增加自身的营收能力,不能抛开「地理决定论」谈运营,甚至套用同一套打法——位置不同,算法就不同。硬拿同一把尺子去量,要么把公园逼成逐利的商业,要么把公园拖成财政的包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