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星海情报局 ,作者:星海老局
上来先问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农业的本质是什么?
是种地吗?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吗?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吗?
都是,也都不是。
……
如果根据“第一性原理”去描述农业的本质,那么,农业的本质是把太阳能转化为淀粉、糖分。
而这个过程,过去我们一般称之为“光合作用”。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对农业的开发其实不足1%——化肥、农药、基因工程、杂交水稻、灌溉渠、无人机……虽然这些发明很伟大,都完全改变了农业的形态,但它们并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农业,因为这些发明根本绕不开“光合作用”这四个字。
氮肥是为了让作物长出更多叶片以维持更高的光合速率,农药是为了杀死害虫以保护光合作用正常进行,基因工程和杂交水稻是为了培养天然就有更强光合速率的作物,无人机遥感、变量施肥、精准植保、土壤传感,看起来是数字技术,但功能仍然是监测叶面积指数、氮含量、病虫害和水肥状况……还是光合作用那一套。
这就好像马车和汽车之间的区别,光合作用相当于是马匹,即便用最好的饲料、培育最优良的马种、训练最老练的车夫,马依然是马。而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用内燃机、电动机驱动的车辆。
因此,真正的农业技术革命,必然要从颠覆“光合作用”开始。
而现在,我们似乎已经摸到了门槛了。
被我们摸到的那个足以改变农业本质的门槛,指的是两种技术:
一个叫“光伏”,一个叫“ivBT(体外生物转化)”。
前者大家都很熟悉了,后者虽然看上去有点冷门,但它有个更通俗的名字——“二氧化碳合成淀粉”。

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聊聊中国是如何改变农业本质的。
打破光合作用的天花板
“光合作用”虽然伟大,但它的能量转化效率实在太低了。理论上,C3作物(水稻、小麦)的最大光能利用率约为4.6%,C4作物(玉米、高粱)约为6.0%。
但在现实中,阴天、下雨、病虫害等等因素都是变量,由于叶片对光的吸收不完全、呼吸消耗、光抑制、水分和养分限制等一系列因素,自然生产条件下C3和C4作物的实际光能利用率只有1%—2%。一些更严格的评估甚至认为,现实环境中光合作用的能量转化效率通常低于1%。
总的来说,2%的能量转化率,就是以光合作用为底层逻辑的传统农业的天花板了。
光伏就不一样了,相比光合作用,它的能量转化效率高出了一个数量级。
目前主流商用晶硅光伏组件的转换效率在22%—25%之间。而前沿的晶硅—钙钛矿叠层技术已经远远超出这个区间。2026年7月,隆基绿能宣布其晶硅—钙钛矿叠层电池的转换效率达到35.5%,再次刷新世界纪录;协鑫光电同年发布的叠层组件转换效率达到30.23%,首次突破30%的商业化门槛。
但问题是,光伏输出的是电能,人类目前还没进化到摸电门就能吃饱喝足的地步。光伏虽然解决了能量转化的问题,但并不能把能量固定成淀粉、糖分这些人类可以直接食用乃至长期储存的化学能载体。
而这一步,就需要用到ivBT体外生物转化了——通过光合作用之外的方式,将能量以淀粉、糖分等形式固定下来。

这个设想并非是纸上谈兵,而且已经有了至少两种路径。
2021年,中国科学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的马延和团队在《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项里程碑式的工作:他们设计了一条包含11步反应的非自然固碳与淀粉合成途径,在实验室中首次实现了从二氧化碳到淀粉分子的全合成。
这种技术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第一阶段是固定能量。
利用光伏发出来的电去电解水制氢,然后再通过催化剂,用氢气去把二氧化碳还原成为甲醇——这个过程可以将能量以甲醇的形式固定下来,整个转化效率在10%以上,远超光合作用。
第二阶段则是甲醇转淀粉。
由于自然界中不存在甲醇和成淀粉的生命过程,他们需要打造专门的催化剂来完成转化。科研人员挖掘和改造了来自动物、植物、微生物等31个不同物种的62个生物酶催化剂,最终优中选优,使用10个酶逐步将甲醇转化为淀粉。这种路径不仅能合成易消化的支链淀粉,还能合成消化慢、升糖慢的直链淀粉。

到2025年,这项技术已经迭代到3.0版本。根据马延和公布的数据,与玉米的自然光合作用相比,人工合成淀粉的能量转换效率提升了3.5倍,淀粉合成速度提升了8.5倍,产量是最初版本的136倍。
更具冲击力的一个数字是:用1立方米大小的生物反应器生产的淀粉量,就能与5亩土地种植玉米所产出的淀粉量相当。
而且,天津工生所的合成生物学布局并不局限于淀粉。该所已经形成了微生物蛋白、人工合成淀粉、健康糖等一系列标志性成果,开发了微生物蛋白食品化技术,研制了肉糜、肉饼、肉丸等产品。这意味着“电能变粮食”的技术路线,已经在多个品类上获得了原理验证。
一句话概括就是:中国目前已经掌握了打破光合作用天花板,以更高效率把能量封装成淀粉、糖分的技术原理。
另一条路径则来自首钢朗泽。
这家公司利用一种名为“乙醇梭菌”的微生物,将含碳工业尾气直接转化为生物乙醇和微生物蛋白。其核心指标同样令人瞩目:反应速度达到22秒生物合成,一步生物合成蛋白质的收率最高达到85%,能源转化率达到60%。目前首钢朗泽已在全国建成四大生产基地,总产能达到乙醇21万吨/年、蛋白饲料2.3万吨/年,实现减排二氧化碳50万吨/年、节约耕地约170万亩/年。
从技术原理上说,将电能或工业尾气中的碳转化为化学能、进而转化为食物成分的路径,已经被打通了,剩下的,就是去解决那些阻碍它大规模落地的瓶颈了。
2021年技术首次亮相时,合成淀粉的成本高达每公斤120元。到2026年,生产成本已降至每公斤20至30元,降幅超过80%,虽然很强,但依旧不够,因为传统淀粉的价格则是大约是2500元/吨,2.5元/kg。
合成淀粉的价格,仍然是传统淀粉的10倍,不具备商业化的可能性。
成本虽高,但未来可期
合成淀粉为什么贵?
因为电价还不够便宜。
理论上,合成一公斤淀粉,需要1.6—1.7公斤的二氧化碳、220-250克氢气,需要消耗十几到三十度电,而且别忘了,电解制氢本身也是要用电的。
所以,在每公斤20—30元的成本里,电力一项就占了六到七成。
换句话说,合成淀粉的成本结构里,最贵的不是那些听起来很高精尖的酶,而是电解水制氢所消耗的绿电。
今天工商业电价大约是0.3—0.5元一度,但如果把电解槽搬到内蒙古、新疆的沙漠里,那里光伏度电成本已经逼近0.1—0.15元。按照天津工生所公布的远期目标——全程电耗降到10—15度、绿氢降到20元/公斤以下、酶成本降到1元、二氧化碳不高于200元一吨——算下来,每公斤淀粉的全程成本大约5—8元。
虽然还是比常规天然淀粉贵2-3倍,但已经相当可观了。
而且别忘了,技术还在不断迭代:2021年的成本是120元,到了2026年就只有20—30元,五年降了八成。
未来,还是很美好的。
而且,如果我们只盯着”绿电绿氢"这条最环保低碳的路线,就会错过另一场正在发生的实验。
2026年5月,华恒生物在合肥建成一条5000吨级的人工合成淀粉中试线,成本已经做到了7元/公斤。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守在钢厂旁边就是了。
钢厂炼钢会产生氢气和二氧化碳,虽然二氧化碳的提纯成本相对较高,但是灰氢的价格实在太香了,只要10元/kg左右。
与其等着绿电、绿氢价格下降,不如先把工业体系里被白白烧掉的便宜氢气和碳利用起来。
而且,人工合成淀粉在商业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天然淀粉里直链淀粉比例低、杂质多,而人工合成可以精确控制直链、支链比例,做出升糖慢、抗性强的淀粉。
减肥食品、医药原材料的定价逻辑,那可就不是天然淀粉能比得了。
先用高附加值产品造血,再用规模化和廉价能源降本,这是中国制造业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打法。
结尾:合成淀粉,要算总账
天然淀粉的价格是2.5元/kg,从账面上看,很便宜、很实惠。
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把视野拉高,就会发现,在2.5元/kg的价格背后,社会总成本是非常巨大的:
全国每年农用化肥施用量大约在5000万吨,在连续多年下降之后,仍然是全球第一。
而化肥本质上是“用能源换粮食”的生意:中国的氮肥以煤和天然气为原料,煤头路线合成一吨氨,大约要烧掉1.4吨标准煤。把氮、磷、钾全部算上,整个化肥行业每年消耗的能源以数千万吨标准煤计算。
全国农业用水总量每年大约在3700亿立方米,占全国用水总量的62.2%。其中有600多亿立方米是从地下抽出来的——相当于每年抽干4600多个西湖。为了这口水,华北平原打了近100万眼机井,硬生生抽出了世界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区。
18亿亩耕地红线,意味着我们把一块面积比整个云南省还大的土地,永久冻结在了一个低效的用途上。
为了守住这条线,粮食主产区承受了工业化和城镇化的机会成本——它们守着粮田,错过了工厂。与此同时,全国还有约1.7亿劳动力被锁定在这片土地上,而第一产业创造的增加值只占GDP的7%——大约每五个劳动者里就有一个人,干着人均产出只有全社会平均水平三分之一的工作。
每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农林水支出约两万亿元上下,把这笔钱摊到每年约7亿吨的粮食产量上,相当于每公斤粮食背后站着约3元的财政投入——超市里一公斤大米也就五六块钱。
当然,农林水支出并不全部花在粮食生产上,但这个量级足以说明一件事:2.5元/kg的粮食从来不是一个真实价格,而是一个被整个国家的财政、地下水、耕地和劳动力体系大量补贴过的价格。
而这些钱,很大一部分是不计入粮食价格的。
中国用全球7%的耕地养活了20%的人口,这个成就举世无双,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已经把土地的潜力压榨到了极限。

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们为了农业,倾注了巨量的社会资源,而传统的以光合作用为底层逻辑的农业,不仅是一种低效使用太阳能的方式,也是一种低效使用土地的方式。
而合成淀粉给出的,是另一个量级的土地效率。
还是那组对比:1立方米大小的生物反应器,一年产的淀粉,相当于5亩玉米地。
一亩玉米一年大约产出700-800公斤淀粉;同样是一亩地,如果铺上光伏板,年发电大约15万度,按每20度电合成一公斤淀粉计算,可以产出7000多公斤——是传统耕作的十几倍。
我不是说要把东部的农田全部铲了装光伏板。
我的意思是:当合成淀粉成熟落地,西部沙漠戈壁里每多一装一亩地的光伏板,东部就有多一亩地的农田能拿出来种蔬菜、水果、药材之类更有经济价值的作物。
最后,工业革命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让人类第一次体会到了能源模式升级的快感。
同理,当农业的能源模式被合成淀粉升级,它所带来的提升,将不亚于当年的工业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