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最近,多家媒体先后发出暗访报道,指向同一个平台。河北经视的《今日调查》用了几分钟讲这件事,时代财经、内蒙古晨报、吉刻新闻也跟进了。
报道里的关键词是“处宝可约”“全国可接”。前者被用来招揽,后者出现在群资料卡上。想进本地群,先交99元定金,进去之后能看到一份标了价的“课程表”。伪装的方式更值得注意:模特上门约拍、上门健身、游泳教学、SPA按摩。全都是平台上完全正常的类目。
最让人难受的是年龄。有报道称,其中最小的女孩只有14岁。
这不是闲鱼第一次出这种事。
把时间线拉长看:2016年就有暗访报道过付费同城交友,2019年人民日报发过质疑,2020年在网信部门督导下平台自查清理了疑似有害商品近16万件,2021年12家二手交易平台被集中约谈。2024年7月,新京报发过一篇快评,标题是《平台暗藏涉黄交易,内容审核不能虚设》。
十年,六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总是闲鱼?为什么每次它都说在治但却永远治不好?
一、暗语为什么永远封不完?
先讲最技术的一层,也是我认为最无解的一层。
内容审核的第一道防线是关键词。建一个违禁词库,商品标题里出现了就拦下来。这套办法对付明码标价的违规内容是有效的。但暗语的本质,就是绕过词库。
2024年被报道过的暗语是“二手空调”和“捷安特”。更早还有“苹果取卡针”,一个99元的取卡针,配上意味深长的描述。这次是“上门健身”“游泳教学”“模特约拍”。
你看这些词,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全都是正常词汇。“二手空调”就是二手空调,“游泳教学”就是游泳教学。平台上真的有人在卖二手空调,真的有人在教游泳。
你不能因为一个词被用作暗语就封掉它,因为你封掉的不是暗语,是那个词本身。
这就是关键词审核的死局:它每封一个暗语,就毁掉一个正常的中文表达。闲鱼自己在一份公告里承认了这件事,用的说法是,暗语“将正常商品污名化”。
而另一边,暗语的生成成本几乎为零。一个词被封,换一个就行,可以无限生成,暗语越换越像日常生活。
所以在这场博弈里,审核方用的是黑名单,只能列举已知的;违规方用的是白名单,所有日常词汇都能用。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再看一遍这套被完整设计过的流程长什么样:先用一个正常类目的商品页把人引过来,描述里放联系方式或者暗示;有人上钩之后转到私聊;私聊里给出一个群;进群要交99元定金;进群之后,你看到的是一份标了价的课程表。
每一步单独看都不违法:发一条普通的商品,聊几句天,建一个群,收一笔小额的入群费。违法性是在这些步骤连起来之后才出现的,而你没有办法用关键词去匹配一个流程。
二、机器审核的真实位置
第二层是产能。
闲鱼客服对记者的说法是:商品审核主要靠机器,一件商品从上架到审核完需要6到24小时;抽查也是机器做的;人工审核只在用户申诉的时候介入。
把这句话拆开看,人工的位置在流程的最后,而且是被动触发的。
这不是闲鱼一家的问题。一个每天产生海量新上架商品的C2C平台,人工审核的产能根本跟不上。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平台能对每一条用户发布的内容做人工前置审核,所以默认姿态只能是先放行、事后处理。
在正常商品上,这是效率;在违规内容上,这是漏洞。
6到24小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违规信息至少有半天时间是公开可见的。而色情引流的转化,往往只需要几个小时。等审核跑完,人已经加到微信上了。
所以机器审核真正的作用,不是“不让它出现”,而是“让它出现得慢一点、少一点、难找一点”。这是一个概率游戏,不是一个守门动作。
还有一个数字可以参考。闲鱼方面自己给出过的数字是处置风险账号九万八千余个。九万八千,听起来很多。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个规模是稳定的,那说明封号从来没有触及供给本身,它只是把水舀出去,而水龙头一直开着。
三、真正的交易,发生在平台看不见的地方
第三层,是这套生意的结构。
闲鱼方面承认过一件事:黑产把流量平台当作入口,实际的交易会被转移到站外。站外是哪里?微信、QQ、其他随便什么地方。到了那一步,平台就看不见了。
这构成了一个很精巧的责任结构:引流发生在站内,交易发生在站外。
平台能查到的,只有“这句话有点怪”。查不到的是“加了微信之后发生了什么”。而后者才是这件事真正的违法部分。
于是就有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平台能处理的,是它看得见的部分;而这件事的要害,恰好落在它看不见的地方。
四、为什么偏偏是闲鱼?
第四层,回到平台本身。
中国做电商的公司很多,为什么这类报道总是落在闲鱼头上?我觉得是四个条件叠加。
第一,它是C2C。卖家是个人不是商家。开淘宝店要资质、要保证金,违规成本高;闲鱼注册一个号几乎没有门槛。
第二,账号是消耗品。封了就再注册一个,成本接近于零。当账号不是资产的时候,封号就不是惩罚。
第三,它有私聊、有同城、有社区。这些是社交功能,也是引流的基础设施。一个没有私信的电商平台,很难做色情引流。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它宣称“什么都能卖”。淘宝卖的是商品,闲鱼卖的是“你的东西”。商品有类目,而“你的东西”没有边界。
这四个条件,去掉任何一个,情况都会好很多。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天然的引流场所。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闲鱼的产品气质一直是偏向社区的。它鼓励“人和人的连接”,做过鱼塘、同城,也做过内容板块。这些设计本身没有错,甚至是它区别于其他电商的地方。但社区氛围和治理难度,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所以我不认为这是闲鱼“做错了什么”,更准确的说法是:任何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平台,都会长出同样的问题。过去十年,每一代“什么都能发”的社区都经历过同一件事。
闲鱼只是这一轮被拍到的那一个。
五、比“平台该不该管”更该问的
网上讨论这件事,主流的声音是“平台该管”。这个结论没错,但它太容易说出口了,以至于掩盖了更该问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每一次都要靠暗访来发现?
把时间线排一下:2016年暗访,2019年人民日报质疑,2020年网信督导自查清理16万件,2021年12家平台被约谈,2024年新京报快评,到现在这一轮。十年,六轮。
每一次的剧本都一样:媒体曝光,平台道歉,封一批号,发一份整改公告,然后安静一段时间,等下一次曝光。
这个循环的驱动力是曝光,不是治理。只要没有人拍,就没有人查。
而暗访能看到的东西,永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第二个问题更麻烦,是关于人的。
这次报道里最重的一条是年龄,最小的女孩14岁。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描述,只想说一句:她多半不是因为闲鱼才做这件事的。闲鱼只是她找到的一个入口。封掉这个入口,还有下一个。
这意味着,把治理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平台封号”上,本身就是一种偷懒。封号能暂时解决平台的问题,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最后:开放的成本,最后由谁承担?
闲鱼为什么容易涉黄?
因为一个“什么都能卖”的C2C平台,配上私聊和同城,再加上几乎零成本的账号,就是一整套现成的引流设施。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结构问题。
而结构问题的解法,从来不是“更努力地审核”。审核当然要更努力,但如果一个平台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什么都能卖”,那么审核和增长就是互相抵消的两件事。你越审核,越不像自己。
这不是甩锅,而是更实际的责任边界:一家公司享受了开放带来的规模和活跃度,就应该承担开放带来的治理成本。
如果它不愿意承担,或者承担不起,那这笔成本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
转移到谁头上?转移到那99元的定金上,转移到那个14岁的女孩身上,转移到每一个以为自己在逛一个二手市场的人身上。
账一直都那里,就看是让谁来偿还?
